俞志行呆呆地看着不遠處的男子,腦海中不自覺的回想起了往日種種…
一年前。
他還不屬於此間。
在他的家鄉,他有個高中同學的妻子,有兩個剛出生不久的孩子,因失業送起了外賣,以渡難關。
爲圖雨夜單價高,他在外工作時意外出了車禍,渾渾噩噩的來到了這個世界。
他像個野人似的在大山裏拼命求活,若非早年學過一些野外求生的技巧,他早就葬身野獸之口了。
他想回家,因爲家裏還有妻兒在等着他;
他想回家,因爲家裏能喫到母親包的餃子。
他在尋找回家的途中終於看到了人,本想着尋求幫助,可得到的卻是毆打與束縛…
他言明自己來自另外一個世界,可以教會他們許多東西,但那些人根本聽不懂他所言。
那些人逼着他學狗叫,不叫就打。
那些人還把他和野獸關在一起,以食誘之取樂,他想要一口喫的就得咬死野獸,或者被野獸咬死。
俞志行不想死,他還想回家抱抱家中的妻兒,喫上一口母親包的餃子。
他告訴自己想要回家就得活下去,哪怕像個牲口一樣也要活下去……
所以他學會了怎麼學狗叫,怎麼像條狗一樣的咬死其他爭奪食物的野獸。
漸漸地,他麻木了…
他適應了…
他也聽懂了那些人的語言,知道了他們的部落叫犬籠部,他們部落的人大多都會訓犬,當然,也會訓人。
就因爲學狗叫學的最像,他被轉手賣了幾次,每次都是旁人逗樂的玩物。
就在前不久。
他的上一任主家覺得他喫多了,浪費糧食,便將他丟給了旁人,讓其帶去賣了,隨便換點糧食丹丸就行。
但經過幾次轉賣的他知道,其實主家只是單純的玩膩了……
所以他被帶來這裏了。
當他看到不遠處的那個男子後,不知爲何突然就心生一種感覺,似乎對方也是和自己一樣,但又有些不一樣…
俞志行因走了神,神情有些恍惚,也忘記了自己正在狗叫之事。
待奴隸主的鞭子落下,肉體上的疼痛瞬間便將他拉回了現實。
他下意識的想狗叫幾聲,以免遭受更多毒打……
可當他的餘光看到不遠處的那個男人時,似乎又想到了什麼事,明明嘴巴張了又張,卻怎麼都叫不出口…
他不知道自己爲何會這般。
明明…明明自己學的很像啊。
他神情慌亂的挪開對視的目光,眼眶裏湧出久違的淚水……
奴隸主見他居然不狗叫,鞭子一次又一次的落在他身上,打的他身上皮開肉綻,打的他淚流滿面,打的他哭着笑,笑着哭。
卻怎麼都叫不出口……
就在那奴隸主咬牙切齒的再度揮鞭之時,一隻手突然攥住了鞭子。
“別打了。”
柳玉京神色無喜無悲的看着眼前的奴隸主,又看了眼那個跪伏在地哭着笑,笑着哭,好似已經瘋癲了的人。
“這個…人,怎麼賣?”
“……”
起初,那奴隸主見有人攥住自己的鞭子,下意識的便要變臉叱罵,但聽得對方所言後,頓時喜笑顏開。
“您說這畜生啊?”
那奴隸主見問價之人氣度不俗,緊忙賠着笑臉說道:“這畜生平日乖巧的很,學狗叫最像了,也不知今日……”
“我說……”
柳玉京神色不耐的打斷了他的話,再度開口:“這個人怎麼賣。”
“……”
那奴隸主想要擡價之言被堵住,訥訥地輕哼了一聲:“算了,這畜生就便宜賣你了,你給十瓶能治瘧疾的丹丸,帶走就行。”
“我現在去取。”
柳玉京看着他,告誡道:“在我回來之前,你不可再打他一鞭,明白嗎?”
“嗨呀,明白明白。”
那奴隸主見他都不還價也高興壞了,緊忙擺擺手,示意他儘可放心,保證道:“只要您決定要,那這畜生就是您的了,我自然不會再打他。”
“……”
柳玉京微微頷首,瞥了眼跪伏在地的那個人後,轉身而去。
他來到祝由部的堂仙廟外,心神微微一動,便通過廟中的神像聯繫到了?靈。
“二哥你在祝由部?”
“不錯,就在你堂仙廟外。”
“你怎麼也不……”
“三妹,你先讓人取十瓶能治瘧疾的丹丸給我。”
山谷中。
?靈聞言微微一愣,待品出自家二哥的意思後,也沒多問,只道一句:“好!”
幾乎就在她答應的瞬間,心神的鏈接就中斷了。
?靈秀眉緊蹙,不解自家二哥爲何會急着要十瓶能治瘧疾的丹丸,卻也不敢耽誤,緊忙利用香火告知了部中供奉自己的巫覡。
不一會兒。
祝由部的堂仙廟中便走出了一對男女,正是廟中的巫覡,兩人看到廟外竟真有人後緊忙上前行禮問候。
“祝由部巫覡莊喬宇/莊水瑤,見過仙尊大人。”
“不必多禮。”
柳玉京眉頭微蹙的問道:“你家娘娘吩咐的事呢?”
兩人聞言緊忙取出了十個陶製的小瓶:“奉娘娘之意,特爲仙尊送來十瓶能治瘧疾的丹丸。”
“……”
柳玉京取得藥瓶後隨手彈了兩縷精氣給兩人,在其神情恍惚中,便轉身離開了。
莊喬宇和莊水瑤姐弟二人只覺體內一陣氣機翻騰,待消化完那縷精氣後,兩人淤塞的經脈頓通大半…
姐弟二人回過神後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的眼神中看到了驚喜。
“那位仙尊大人呢?”
“何時走的?”
“阿姊,快回去稟報娘娘!”
“……”
不一會兒。
柳玉京再度回到了街頭。
他將十瓶能治瘧疾的丹丸拋到了那奴隸主的懷中,又看了眼依舊跪伏在地的人後蹙眉問道:“人我能帶走了嗎?”
“……”
那奴隸主見對方竟真的取來了丹丸,當即瞪着眼睛拔掉瓶塞,一一倒出丹丸嗅了嗅。
“能能能,您請,您請便。”
確認丹丸不是假的後,奴隸主立馬換上一副笑臉,將栓住那個奴隸的繩子交到了柳玉京手中。
“……”
柳玉京手指在那麻繩上一撮,便將栓在俞志行身上的麻繩卸了去。
而俞志行也似感應到了什麼,身子都在微微戰慄着,彷彿被解開的不是麻繩,而是他的人生……
柳玉京見他蓬頭垢面,體無完膚,便暗中渡送些精氣給他,爲他治療身上外傷,隨即將手伸到他面前:“不介意的話,隨我去聊聊?”
“……”
俞志行略顯僵硬的抬起頭,看到那伸在自己面前的手,臉上看不出是悲是喜。
他低頭看着自己滿是污垢的手,猶豫了許久,才顫顫巍巍的伸出了手,搭在了柳玉京的手上借力,撐起了身子。
許是跪伏的時間久了,許是傷了一次又一次,他膝蓋處有一層厚厚的痂,撐起的身子略顯佝僂…
柳玉京在前,走的很慢;
俞志行在後,走的艱難。
兩人都沒有說話,就這麼亦步亦趨的走出了祝由部…
直到走至一處僻靜之地,柳玉京纔在一塊石頭旁駐足,伸手示意俞志行坐着歇歇腳。
“我叫柳玉京。”
“……”
俞志行看了他一眼,聲音嘶啞的道出了那個許久都未曾提及過的名字:“我叫俞志行。”
兩人似乎都知道彼此的身份,卻又不知該如何提及…
沉默了許久。
俞志行才顫顫巍巍的問了句:“有煙嗎?”
柳玉京搖搖頭:“抱歉,我不抽菸。”
“那有酒嗎?”
“暫時沒有。”
“那…那……”
俞志行目光灼灼的看着他,像是落水的人看到了岸邊的稻草,聲音發着顫的問道:“那你知道怎麼回家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