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雙目赤紅,死死盯着前方已成人間煉獄的戰場,他的雙手握拳,劇烈的顫抖着。他年輕的臉上交織着滔天的憤怒、刻骨的悲慟和一絲不願承認的茫然。
他無法接受,父親龐大的計劃、秦家畢生的心血,竟會在短短一個多時辰內崩塌至此。
“少將軍!”
一聲嘶啞而沉重的呼喊將他從混亂的思緒中驚醒。只見那位一直跟隨在他身邊,滿臉血污的老家將猛地抱拳,聲音帶着近乎絕望的懇切:
“少將軍!不能再打了!中軍已是強弩之末,後軍散了!衛定的騰驤衛轉眼即至!再耽擱片刻,我等皆要死無葬身之地!爲今之計,唯有立刻向北突圍,撤往居庸關,爲秦家......留一絲血脈根基啊!”
“撤?”秦?猛地轉頭,像是被這個字刺痛了,“我大哥還在南面!我怎能棄他於不顧?!我要去接應他!”
“少將軍!糊塗啊!”老將軍痛心疾首,幾乎是在吼叫,“南面是騰驤衛主力!我軍步卒已潰,拿什麼去接應?那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世子爺......世子爺吉人自有天相,他若尚在,必也會向北突圍!我軍向北撤,纔是與
世子爺會合的唯一生路!”
“向北......大哥他會向北嗎?”秦?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彷徨和無助,他終究只是個二十一歲的青年。
“會的!一定會的!”老將軍抓住這一線希望,語氣斬釘截鐵,“少將軍,沒時間了!請速決斷!”
秦?痛苦地閉上眼,父親冰涼的首級、兄長可能浴血的身影、眼前無數將士的哀嚎在他腦中瘋狂交戰。最終,他猛地睜開眼,那裏面燃燒的怒火已被一種冰冷的,名爲“責任”的東西壓下,儘管這讓他心如刀絞。
“……..……韓將軍,該怎麼做?我聽你的。”他的聲音沙啞,卻透出一股決絕。
老將軍眼中閃過一絲欣慰與痛惜交織的複雜神色,立刻沉聲道:
“好!少將軍,老將僭越了!”
他猛地調轉馬頭,語速極快卻條理清晰地對身邊幾名僅存的軍官下達指令:
“李遊擊!你所有還能集結的中軍重騎,向宣化軍車陣發動最後一次衝鋒!不要活着回來,只要給老子撕開一道口子,纏住他們一炷香的時間!爲我主力撤退贏得時機!”
一名渾身是血的軍官笑一下,他知道這一去便是有去無回,但是依然抱拳厲聲道:“末將得令!必不負少將軍與老將軍重託!”言罷,毫不猶豫地策馬衝向最前線,高聲召集死士。
“你們”,韓老將軍指着秦家的家丁,“立刻保護少將軍向北撤退!”
“王千總!你帶後軍所有重甲,卸甲。不要戀戰,立刻向南突進!沿途搜尋接應世子爺,若遇世子,立刻帶他向北與主力匯合!若遇騰驤衛大隊,不可糾纏,立刻撤回!”
“其餘步卒、傷兵,拋棄一切輜重,緊隨騎兵隊伍,向北!向北!”
命令一道道傳下,已然混亂的大同軍殘部,在這位老將的指揮下,竟短暫地重新凝聚起一絲秩序,開始執行這絕望中求生的最後計劃。
下一刻,沙河戰場上最爲悲壯的一幕上演了。
約七八百名大同重騎,在李遊擊的帶領下,發出了決死的吶喊。他們不再顧及傷亡,不再保持陣型,如同一羣撲火的飛蛾,以最瘋狂的姿態,狠狠地撞向了宣化軍看似堅不可摧的車陣!
“爲國公爺報仇!殺!”
這吼聲淒厲而絕望,卻帶着撼人心魄的力量。他們用身體、用戰馬去撞擊車輛,用刀斧拼命劈砍,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長槍從縫隙中刺入。
宣化軍顯然沒料到已然崩潰的敵軍會爆發出如此反撲,前沿陣地竟然真的被這股決死的氣勢短暫地壓制住了片刻!
就是這寶貴的“一炷香”時間!
與此同時,大同軍後軍動了。
後軍的重騎兵紛紛扯下沉重的鐵甲,扔在地上,輕騎則如離弦之箭般向南馳出。秦?在韓老將軍和親衛的簇擁下,最後看了一眼那片血肉磨坊,猛地一咬牙,勒馬向北。
“走!”
潰退開始了。剩餘的部隊匯成一股混亂的人流,拼命向着北方亡命奔逃。
約小半個時辰後,南方煙塵滾滾。
王千總率領的輕騎終於看到了另一股潰敗而來的隊伍,那是僅剩百餘騎、人人帶傷、狼狽不堪的秦彪及其家丁。
“世子爺!少將軍已向北撤退!快隨我來!”王千總大喊。
秦彪此刻早已沒了往日驕橫,臉上只有劫後餘生的驚恐和敗軍之將的灰敗。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拼命點頭,匯入這支來接應的輕騎隊伍,甚至來不及多問一句弟弟的情況,便一同向着北方,向着居庸關方向,倉惶遁去。
在他們身後,李遊擊和所有斷後將士的喊殺聲早已被宣化軍的歡呼和火銃聲徹底淹沒。他們的自殺式衝鋒,用生命爲代價,終於爲秦家兄弟換來了最後一線渺茫的生機。
沙河之戰,至此,以大同軍的徹底慘敗而告終。
張弼立於指揮高地,那雙看慣了沙場生死的眼睛微微眯起,如同經驗老到的獵人看着受傷的猛獸開始逃竄。臉上沒有絲毫的得意,只有一種冰冷的,務實的計算。他絕不會給秦?任何喘息和重整旗鼓的機會。
他的命令清晰、迅速,如同連珠炮般下達,直指潰退大同軍的每一個要害:
“傳令前沿各營!固守陣地,肅清殘敵,不得冒進!”
張弼知道大同軍爲了撤退定然會有死士般最後一輪的衝鋒,這時他要防止部隊追擊時被大同斷後死士的反撲造成不必要的傷亡。首要任務是穩穩喫下眼前已被擊垮的敵軍先鋒,鞏固勝果。
士兵們開始用長槍和刀斧清理陣前那些仍在負隅頑抗或受傷倒地的大同士兵。
“所有輕騎!全力追擊!絞殺潰兵,驅趕其隊形,不得讓其重新集結!”宣化軍要利用輕騎兵的機動性,像狼羣驅趕羊羣一樣,持續給撤退中的大同軍施加心理和物理上的壓力。
“以弓弩遠射,削其兵力,亂其陣腳,迫其棄械!”避免與仍有組織的小股重騎硬碰,專注獵殺散兵遊勇和落後的步兵。
“炮兵!延伸轟擊!瞄準敵軍潰退路線,尤其是河道、隘口,給老子用鐵蛋子給他們鋪路!”
這道命令是下給陳大勇的,要求他的炮火不再追求精準點殺密集陣型,而是進行攔阻射擊。炮彈會落在潰軍北逃的必經之路上,製造混亂,阻斷交通,最大限度地遲滯其撤退速度,併爲追擊的輕騎創造更好的獵殺條件。
“預備隊向兩翼展開,穩步向北推進!佔據交通要道,構築防線!”這時候,宣化軍不再是爲了防禦,而是爲了控制戰場。
大軍團步兵穩步前進,佔領戰略要點,一方面接收輕騎送來的俘虜,另一方面徹底斷絕秦?殘部殺回馬槍或向其他方向流竄的可能,將他們牢牢控制在向北通往居庸關的走廊裏。
“快馬急報衛伯爺與曾侯!沙河大捷,秦?主力已潰,正沿北路逃竄!我部正全力追擊驅趕,請衛伯爺揮師北上,合力鎖圍!”
這是最關鍵的一步。張弼很清楚,他的宣化軍以步兵爲主,殲滅固守之敵是長處,但全面追擊潰退的騎兵並非易事,更何況對方還卸了甲,放棄防護來保證速度。
他需要與南面正在北上的衛定方騰驤衛騎兵主力形成戰略配合。他的任務是“驅趕”和“壓縮”,而衛定方的生力軍騎兵纔是進行最後“合圍”和“殲滅”的鐵錘。
這是一個老將的全局觀,不貪功,追求最終的徹底勝利。
下達完這一系列命令,張弼才緩緩吐出胸中一口濁氣,目光依舊銳利地追蹤着戰場上每一股煙塵的動向。他對身邊的將領們說道:
“秦家小兒此番元氣大傷,數年內難再復起。然窮寇莫追亦不可縱,需得讓衛伯爺的鐵騎來做這最後了斷。我等......便替他將這網,收得更緊些。”
他的指揮,冷靜、老辣,步步爲營,既避免了勝利關頭因冒進而產生的風險,又將軍事勝利的價值最大化,完美地配合了整體的戰略佈局。
此刻的宣化軍,從一臺堅固的防禦機器,無縫轉換成了一臺高效、冷酷的戰場清理與推進機器。
當張弼剛剛下完這些命令時,曾達、張濤和馬繞了一個大圈,終於回到了宣化軍的主陣地。
他們三人從清河南岸衛定方中軍大帳走後,便看到了秦烈留的哨衛點燃了狼煙。當時曾達判斷,秦烈定然留了後手在清河北岸。於是他當機立斷不能從原路返回宣化軍,必須繞路。
他們繞道清河下遊,從二十座橋的最下遊那座橋過了河。過河後,這時大同軍和宣化兩軍已經開戰,南沙河的安濟橋、北沙河的朝宗橋都不能走了。曾達他們繼續繞路,從溫榆河渡河,然後還要繞開宣化軍身後的沼澤地帶,
才能回到宣化軍。
如是一來生生用了一個時辰。
“侯爺!”宣化衆將看到曾達後,紛紛抱拳行禮。
“張弼,這仗打得好!”曾達越過衆人,直看向張弼。
張弼面露笑容,“不負曾侯所託!”
“還需遣一支隊伍,去鞏華城捉拿代王!”曾達道。
“我親自去!”張弼道,“我在大同見過代王,此事唯有我去,代王才能甘心隨我們走。”
“不用!代王甘不甘心跟我們走,已經不重要了。他願意束手就擒,就留他一條命。他要負隅頑抗,就格殺勿論!”曾達道,“張弼你還需指揮大軍。張儔!你帶兵馬前去,不論死活!”
“末將得令!”張儔如今也慢慢回過味來了。
整個清河南岸之會,便是曾達和衛定方事先就商量好,一起演的戲。
留在宣化軍中之人,可能都知道這個戲。唯獨瞞住的,只有自己。
目的就是爲了現場真實,,爲了讓秦烈相信。
所以,這個捉代王的功,是曾達特地給自己留的。
於是他絲毫不顧自己剛從清河南岸回來的辛勞,立刻點了中軍遊擊趙奎,和五千步卒趕往鞏華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