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秦烈和曾達冰釋前嫌,衛定方大聲喝彩之時,“嗖”一支冷箭從曾達身後的屏風射出。
箭出的聲音,現場所有人都聽到了,曾達牢牢拉着秦烈的手,不讓他掙脫,而自己則偏開了頭。這支箭便這樣不防地射向了秦烈的面門。
秦烈驚覺之下,向後仰倒,箭頭擦着他的鼻尖而過。
衛定方的那聲“好”,竟然是動手的信號!
隨着一聲“好”起,躲在曾達身後屏風內的馬暴起射箭。帳中,衛定方的親衛則湧向秦烈的親衛。帳外,兵馬已經將秦烈留在帳外的親衛團團圍住。
秦烈瞳孔緊縮,扭頭看向衛定方,只見衛定方腳踏案幾,抄起十三節水磨鋼鞭,騰空而來。秦烈想要挪動自己的身子,卻被曾達牢牢拉住!秦烈這才意識到,此前衛定方和曾達的疏離,衛定方所有的示弱都是假的。衛定和
曾達早有密謀!
電光火石間,秦烈的視線掃過,帳中所有人都動了,獨獨呆坐的只有張儔,他滿臉寫着的,都是不可思議!
秦烈猛然發力,從想掙脫,變成將曾達甩向衛定方。他沒有想到,曾達卻順勢下沉身子,卸掉了他的甩力,反而拉得他下盤不穩,人向前衝了出去,而整個後背門戶大開。
衛定方自空中向下的一鞭,重重地砸在了秦烈的後背上。秦烈只覺得背上一股巨大的力量,衝擊着他的內腑,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而此時曾達猛然放手,橫向團身一滾。秦烈則面衝下摔了下去,他本能地用雙手擋臉,團身。
但背上的傷實在太重,團身動作都還沒有做完,上半身就砸在了地上。
就在秦烈砸地上時,他看到了一雙腳躍在他面前,雙腳落地時踏出的塵煙,直撲他的面門。在他手臂砸地時,他突然感受到背上被衛定方鋼鞭砸處,踩上一隻重重的腳,腳尖正點在他的傷處,疼得他大叫了一聲“啊!”
他剛叫完“啊”,又一鞭,砸在了他的腰椎上,“咔嚓!”他知道自己的腰骨斷了。那種如被雷電刺激神經的劇烈痛楚,快速沿着脊髓,直達大腦。激地秦烈不自然地向後仰頭。
“衛定方!你這個小人!”滿面是土的秦烈臉正衝向衛定方,高聲怒吼。
“秦烈伏誅!從犯棄械不殺!”衛定方冷冷道。
一時間,衛定方所有的親衛都大聲叫了起來。
秦烈聽到了人頭落地的聲音,聽到了被殺的最後叫聲,聽到了自己親衛被砍的慘叫,聽到了鋼刀棄地的聲音,聽到了冑甲砸地的跪倒聲。
“爲什麼?”秦烈不死心地問衛定方。
衛定方沒有理睬他,而是指揮着將秦烈所有的親衛都押送出去。
“曾達!”秦烈艱難轉臉,看向曾達,“衛定方說你是李雲蘇可以隨時拿捏的一條狗!”
曾達面露譏笑,“這是我自己說的。”
秦烈再一次看向衛定方,“爲什麼?”秦烈大聲叫着,又吐出了一口血。
衛定方蹲了下來,看着秦烈,很認真地說,“說出你在京城裏的內應,我便告訴你。”
秦烈突然笑了,口齒中都是鮮血,他只是笑,不回答衛定方。
衛定方拾了一下眉,站起身。撇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護腕,“那就算了!你想讓我死在遼東,我就想讓你死在清河!”
隨後,衛定方示意馬放開腳。他舉起手中的十三節水磨鋼鞭,砸在了秦烈的頭盔上。
直到秦烈死,張壽還在驚訝中。這一切來的太快了,而此時張儔看向衛定方的眼神也發生了變化。衛定方爲了讓秦烈放下戒心,孤身過橋,竟然不怕秦烈就此將他拿住?可謂孤勇!
“曾侯爺,秦烈這一路定然有所佈置,否則不會涉險。”衛定方對曾達道,“兵貴神速,如今請曾侯先行回宣化軍大營指揮,我率騰驤衛過河掩殺。
“曾某來晚,便是因爲秦?調動兵馬被我知,如今應該有一萬餘大同重甲在此處。”曾達指着地圖,“其陣正對宣化軍。”
“軍有可有佈置?”
“張弼坐鎮指揮,一切無虞。請永昌伯放心。”
“這可是一場惡仗了。”衛定方看向曾達鄭重道。
曾達深吸一口氣,“宣化諸將,都有準備。秦賊幾次三番驅虎吞狼,以宣化軍爲前,大家早已心知肚明。”
“好,不必趕盡殺絕,我們只將大同軍驅趕向居庸關。”
“放他們回大同?”曾達不解地問。
衛定方笑着道,“李雲已經卡死了居庸關。”
曾達暗暗驚心,宣化軍的後路,其實也已經被卡死了。他面上不顯,但是心裏卻暗暗僥倖,還好自己因爲曾令荃身上毒之事,沒有生出什麼異心。否則按照李雲蘇的籌謀和衛定方的坐鎮,自己恐怕也會和秦烈一樣。“那宣化
軍便從東佈置,騰驤衛從南驅趕。”曾達不知道其實他的聲音微微有一點顫。
“割了秦烈的頭,挑旗上,邊進軍,邊告訴大同軍,投降不殺!”衛定方對自己的下屬佈置任務。然後面向曾達拱手,“願與曾侯,會師居庸關!”
曾達向衛定方拱手,便帶着張濤、馬?離開了。離開衛定方中軍營寨時,曾達看到了秦烈帶來的護衛都被剝去盔甲,卸了武器,雙手反剪,跪在一處,大約還剩下一百九十餘人。
曾達一走,曹應秋便從屏風後轉身出來了。他笑着對衛定方高豎大拇指:“伯爺勇武!”
“秦烈狡詐,非如此不能誘他來。”
曹應秋看着地上無頭的秦烈屍體,上去狠狠踢了兩腳。“此人暗殺我師傅兩次!”
“應該是三次!紹緒三年秋那一箭,也是秦家射的。”衛定方邊整理盔甲邊道。
曹應秋聽完,又補了一腳。
“那三座橋?”衛定方向曹應秋。曹應秋對他眨了眨眼。“應秋,我領軍過河後,將所有橋都拆了。”
“伯爺放心!”
就在此時,“報!”一個哨官跑步進了中軍大帳,“狼煙起!一路向北。”
衛定方面向曹應秋道:“此處交與你了,秦烈果然還有後手!”
曹應秋鄭重點頭,衛定方拍了拍他的肩,大步走出了營帳。
衛定方出了中軍大帳,點齊一萬八千騰驤衛和五千京營步卒,以三千輕甲騎兵爲第一先鋒方陣,五千步卒爲中隊,帶着佛郎機炮,五千重甲騎兵押在京營五千步卒後,左右翼各五千重甲騎兵。向着清河岸邊,就是那三座橋爲
正前面,推進佈陣。
這個陣法便是五軍陣的變體,最前面的三千輕甲是爲了掩護五千步卒的帶着的佛郎機炮,一旦對接上大同軍的重甲騎兵,這前面三千輕甲便會左右散開,成爲五千步卒的兩翼,將佛郎機炮露了出來,正面轟擊大同軍的重甲。
衛定方之所以將京營裹在五軍陣的中間,就是知道他們遇敵會潰,所以如果京營敢潰,他們身後的五千重甲會毫不猶豫地立刻斬殺。
大同軍只有兩萬重甲騎兵了,無論如何秦彪都不敢兩萬重甲一起過河,因爲這就意味着大同軍會面臨前有衛定方,後又有宣化軍的夾擊。
根據曾達提供的秦?還有一萬多重甲正對着宣化軍,他估計秦烈會讓秦彪帶着五千到八千重甲騎兵策應。那自己這一萬八千騰驤衛,足以將這幾千重甲打趴下。
衛定方令下後,整個騰驤衛和京營都快速行動了起來,陣法和行軍路線在三天前已經沙盤推行過,各軍指揮使,將軍、守備、千戶都立刻行動起來了。
留給曹應秋的兩千重甲和幾萬民夫,就等衛定方過河後,拆毀所有清河上的橋。
這一仗衛定不打服大同軍,決不回盛京!
一刻鐘後,衛定方的大軍列陣清河南岸一裏地,這時秦彪的重甲正在陸續從三座橋上過河。秦彪不敢走其他橋,尤其在他看到狼煙,知道自己父親遇險後,他更不敢走其他橋。
他生怕衛定在其他橋上動了手腳。
一刻鐘的時間,三座二丈寬的木橋,秦彪的五千重甲騎兵正好過了約三千,一半多一點。而此時衛定方的佛朗機炮已經裝填完畢。衛定方下令,指揮旗號起,第一方陣的三千重甲左右散開,五千步卒及佛郎機炮便凸顯了出
來。
在清河北岸的秦彪正在指揮隊伍過河,此時哨衛來報:“報!敵軍陣型散開,露出大量火炮!”秦彪心中一驚,半渡而擊!自己隊伍正在渡河,這是兵法大忌!
正當他要下令時,又忽然聽到騰驤衛中齊聲高呼:“秦烈首級在此!”秦彪只見對面的大旗上,高高挑起一顆人頭,他看不清面目,但是花白的頭髮隨着風擺動。他還是忍不住大聲叫道:“父親!”
就在秦彪還未下令大同軍如何行動時,衛定方手一揮,一百八十門佛郎機炮齊發,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扇面。
每門佛郎機炮的覆蓋面約在十五步到二十步之間。一百八十門佛郎機炮的覆蓋面約在三千步的範圍,正好把三座橋通過後,列隊的大同軍三千重甲籠罩其中。
炮發之時,大同軍的馬匹受驚頗多。主要原因是,大同軍的馬匹雖是從北狄購得,卻是第一次面對戰爭。從大同出發後,宣化一路打來,大同的重甲騎兵從未作戰。直到到了這清河,才先有秦帶重甲五千繞路,被衛定方在
西山伏擊,後有秦燾面對丁世曄強攻清河,死傷幾千。這樣大規模正面面對炮火,恰恰是這支隊伍的第一次。
但是衛定方的騰驤衛不同,這支隊伍一年前,剛在宣化在曾達指揮下打過北狄。其中部分人,還在幾個月前突襲遼東。
震耳欲聾的轟鳴聲猛然炸響,一百八十門佛朗機炮炮口同時噴吐出巨大的火焰和濃密的白色硝煙。
無數鉛質彈丸組成的致命金屬風暴,瞬間掃過清河南岸的灘頭。這些彈丸高速撞擊在大同重甲騎兵的陣型中。
堅硬的鎧甲被擊中時,進濺出點點火星,發出噼啪的碎裂聲。許多彈丸未能擊穿鐵甲,但其攜帶的巨大動力依舊透過盔甲,將騎兵的肋骨撞得塌陷下去,人口中噴出濃稠的鮮血,直接栽下馬背。
更多的彈丸則呼嘯着打中了戰馬。馬匹的側腹、脖頸和四肢被撕開一個個血肉模糊的窟窿,鮮血如同潑灑般濺射開來。受傷的戰馬發出淒厲痛苦的嘶鳴,猛地人立而起,將背上的騎士狠狠甩落在地。有的馬匹前腿被擊斷,哀
嚎着向前跪倒,將騎兵重重壓在地上。
被甩下馬的騎兵還來不及爬起,就被身後受驚、失控亂衝的同袍戰馬撞倒。沉重的馬蹄踐踏在落地的鐵甲上,發出沉悶的哐哐聲,甲葉扭曲變形,下面的人體筋骨斷裂。
整個大同軍前鋒陣型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攪動,人仰馬翻,混亂不堪。硝煙與血腥氣迅速瀰漫開來,空氣中充斥着刺鼻的火藥味和鐵鏽般的血味。受傷士兵的慘叫聲、垂死馬匹的哀鳴聲,以及受驚馬匹四處狂奔的撞擊
聲,瞬間取代了之前沉悶的馬蹄聲。
一時炮聲、金屬撞擊聲、馬嘶鳴聲、武器落地聲、人慘叫聲四起。
清河北岸,秦彪看着一豎又一豎遠處的炮煙起,看着這些炮煙混成了一片,聽着炮響,聽着遠處傳來的嘶鳴聲,一時間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將軍!快令撤軍!趁衛定方的佛郎機炮填埋火藥的時間空隙,令南岸的重甲騎兵回撤啊!”一個大同的遊擊將軍勸着秦彪。
秦彪猛然回神,“分散!撤退!過橋!”秦彪下了最正確的指令,傳令官立刻得令而去。
“令虎蹲炮隔岸射擊!”秦彪又對火炮營下了第二道指令,這道指令是爲可能還存活的一千多重甲能夠及時回撤作的掩護。
“傳令秦?將軍,火速回撤,兩軍匯找!”秦彪下了第三道指令。在虎蹲炮做抵擋的同時,秦彪和秦?應該立刻收找力量,而不能再兩線作戰。
此時秦彪最祈禱的是,秦?那裏還沒有開戰,沒有被宣化軍糾纏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