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緒八年,三月廿三日。
紹緒帝在等彈劾太子的摺子,鄧修翼也在等。
鄧修翼很清楚,在沒有等到彈劾太子的摺子之前,皇帝不會殺自己。
第一,自己已經成爲了整個朝堂的衆矢之的,這樣的人不是好刀,還有誰會是好刀呢?
第二,三皇子莫名其妙的哭,胎元索恩的詭異,也讓皇帝百思不得其解,下手遲遲疑疑。
所以,即便廿三日,彈劾鄧修翼的摺子更多了,罵他罵得更惡毒了,他都不急。
他只是在想,嚴泰爲什麼還沒動?時間拖得越久,鄧修翼的風險就越大。
嚴泰爲什麼沒有動呢?
因爲沈佑臣。
到三月廿二日,九卿會審結束後,沈佑臣都上折彈劾鄧修翼,要求殺了鄧修翼的時候,嚴泰便覺得這個狀態不對。他以縱橫宦場那麼多年的經驗,總覺得背後有陰謀。似乎有人張了一張大網,等着自己往裏面跳。
他不知道哪裏不對,但是這個直覺告訴他,他現在應該不能做任何事情。他反覆在想整個過程,除了茂林的證詞,其他都很清晰,很明白。
只有茂林的證詞中,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陰謀味道。
就在他還沒有搞清楚,到底問題出在哪裏的時候,潘硯舟《爲東宮有虧儲貳之儀恐害皇嗣動搖國本事》折,爆了出來!
這讓嚴泰頭皮一麻!
潘硯舟爲什麼會上這個摺子?
其實是因爲陸寄望被皇帝授意寫了第一個彈劾太子欲爲韓氏服斬衰制的摺子後,潘硯舟就有了強烈的上折的衝動。
陸寄望是紹緒四年的榜眼,而潘硯舟是紹緒四年的探花。兩人都是少年進士,年紀相仿。只因潘硯舟更帥朗一點,於是便被皇帝點了探花。而陸寄望躍居潘之上,成爲了榜眼。
陸寄望在三月十五日大朝上,當衆唸了那個彈劾折後,大爆其名,成爲官場追捧的對象。這讓潘硯舟這個自幼在父親潘家年提攜下,被人人誇讚、很是自以爲是的世家子弟,頗爲不服氣。
再加上,此時潘家年不在京城,遠在揚州督辦鹽務,潘硯舟又少了約束。
他反覆思考,認爲陸寄望定然是摸準了皇帝的心思。他只是不知道,陸的摺子本就是皇帝的授意。
一衝動之下,他認爲這是向皇帝邀功的絕佳機會,便上了這個摺子。
這個摺子即刻引爆了朝堂!
鄧修翼讀完了這個摺子,心中鬆了一口氣,終於來了。
他有一種說不出的輕鬆,一下子,整個人的力都泄了。廿三日下午起,鄧修翼便起了高燒。
小全子趕緊去請了太醫,陳院使和胡太醫同來,兩人都弄不清楚,鄧修翼這個病從何而來。
自然,廿三日夜,三皇子劉玄禧,又哭了整整一宿。
廿三日下午,嚴泰趕緊前往御書房求見紹緒帝,他要把之前未竟之事,趕快彌縫上,否則他生怕後續越來越大的風波,終會將自己給吞沒。
“陛下,白石案之經過雖已明朗,可微臣心中仍有疑問,只是礙於茂林已經無法再行詢問,故而中止。”
“什麼疑問?”
嚴泰從袖中取出了太醫院的檔記,道:“昨日下午,臣又仔細看了太醫院的檔案。初五至初七日,太醫院並無太子身體不豫傳太醫的記錄。此事,事涉國本,微臣不敢公之於衆。”
紹緒帝眼中一跳,示意嚴泰將檔記遞交上來。
“微臣誠惶誠恐!恭請陛下聖裁!”
紹緒帝讀着茂林移交刑部後的口供,他讀到了李度問茂林“太子果有不豫?”而茂林的回答“小的,不知道。”
“當時茂林可清醒?”
“回陛下,當時茂林尚未昏厥,只是聽聞韓氏已自盡,神情恍惚。此語,當是神情恍惚時,本能之語,當是真話。”
“便如酒後吐真言一般。”紹緒帝悠悠評論一句。
“陛下聖明!”
“你意如何?”
“微臣斗膽,請陛下親詢太子。”嚴泰心跳很快。
紹緒帝看着嚴泰,冷冷道,“你今日來說此事,可是因爲潘硯舟上了彈劾太子摺子?”
“陛下息怒!”嚴泰趕快跪了下來。
“你是覺得茂林的證詞有問題了?”紹緒帝又一次追問。
“陛下,臣之前並未覺得茂林的證詞有什麼問題。只是潘硯舟的摺子上後,臣才驚覺,莫非所有種種,都是爲了讓陛下和太子失和。”
“你是在賭朕的心思吧?”紹緒帝一下子便將嚴泰的底牌給抽了。
“臣不敢!”嚴泰磕着頭道。
“這潘硯舟,不是你的人嗎?”紹緒帝繼續問。
嚴泰大驚失色,這就是嚴泰最怕的問題。
他最怕紹緒帝以爲,潘硯舟的摺子,是自己指使上的,所以他才着急忙慌來告訴皇帝,自己認爲茂林的證詞裏面還有疑點,自己並不篤定太子一定知情,不篤定是太子指使韓氏做了白石案。
“陛下,臣從無結黨之私念……”
“夠了。”紹緒帝直接打斷了嚴泰的話,他不想聽這樣的老套的話,他只需要嚴泰明白,他想要什麼。
“人畏風雷俱摧崩,我收淵底鎖玄霆。蛟翻滄溟驚濤日,”紹緒帝站起了身子,看了嚴泰一眼,“九霄待掃混沌清!”
紹緒帝從御案後,走了出來,走了下來,站在了跪倒的嚴泰面前,“嚴卿是朕的股肱之臣,當知朕的心意。”
紹緒八年,三月廿四日,辰時。
潘硯舟的摺子沒有得到皇帝的申斥,讓更多人嗅到一絲意味,於是又有一、兩個御史上折諷諫皇帝、議論太子,而上折要求罷黜、甚至處死鄧修翼的摺子則更多。
朱原吉帶着鄧修翼的因抱病不能當值請罪折,到了御書房。
“鄧修翼如何了?”紹緒帝問。
“回陛下,鄧掌印他……油盡燈枯了。”
紹緒帝心裏很是可惜,他還想借鄧修翼最後一把力,去達成自己的願望,如今看來這個力是借不上了。紹緒帝嘆了一口氣,讓朱原吉退下了。他揉了揉太陽穴,看向窗外,窗外春光大好,只是春風尤帶冬寒。紹緒帝微微咳嗽了一下,甘林趕緊過來給他倒茶。
“甘林啊……”紹緒帝欲言又止。
“陛下。”甘林躬着身子。
“最近三皇子可有哭鬧?”
“時有時無。”甘林斟酌着用詞,“昨日鄧掌印起了高燒,三皇子又哭了一夜。”
紹緒帝的眼神一緊。他緩緩轉頭看向甘林,鬢邊的白髮,眼角的皺紋和再也直不起的後背,“你侍奉朕,也有三十年了吧。”
“陛下好記性,奴婢侍奉陛下已經三十七年了。”
“三十七年了……朱庸都病死了。”
甘林心念一動,“陛下,司禮監公務繁重,朱公公是鞠躬盡瘁,如今鄧掌印亦是。”
“是啊,若他也這麼死了,不顯得朕太過刻薄寡恩?”
“爲陛下盡忠,是奴婢們的福分,”甘林調整了用詞,“只是,陛下可賜恩鄧公公,暫去西山養病。過一段時間,興許也就養好了。”甘林想給鄧修翼爭取一線生機。
紹緒帝看着甘林,很久,最後道:“你去傳旨吧。”
甘林收到皇帝旨意,快速從御書房退了出去。出了紫禁城後,上了自己扶輦,催促小內監快速前往司禮監。
到了司禮監,陳待問正在,看到甘林親自來,既驚訝,又恭敬。
“待問,快!快給你們掌家收拾東西!”甘林五十多歲的人,雖然走不快,卻儘可能地快步走着,到了鄧修翼的內室。此時,鄧修翼正半醒半昏沉。
“鄧掌印!鄧掌印!”甘林叫了他幾聲,把鄧修翼叫醒,“咱家來傳旨!”
鄧修翼聽到傳旨兩個字,一下子回了神,支撐起身子,在小圈子和陳待問的扶持下,下牀趴在地上。
“陛下口諭,着鄧修翼西山養病。”甘林快速把旨意說,然後自己也上前扶起鄧修翼上牀。
鄧修翼看着甘林,燒的裂開的嘴脣,道:“謝……甘公公……”
鄧修翼知道,這個旨意一定是甘林在皇帝面前進言了,纔會有的結果。
那一刻,鄧修翼的眼淚都流了下來。
“鄧掌印,你我不必言謝!此去西山,什麼都不要想。陛下,還等您病癒歸來。您就好好將養着,這內廷,離不開您。老哥哥我,也想着您。”
“甘公公……”鄧修翼伸着手,握在甘林的手上,道,“保重!”
“哎……”
甘林走後,鄧修翼讓小全子快去東廠,召孫健前來。召完孫健,直接去錦衣衛找鐵堅。
陳待問正在給鄧修翼收拾衣物,鄧修翼對他說:“不必了收拾……待問,我有話……跟你說。”
“師傅”,陳待問跪在了牀榻前,眼中全是淚水。
“我走之後,你便去御前找原吉……”鄧修翼艱難地道,“若陛下明日依舊早朝,請原吉進言:蓄勢待發,一擊必中。若陛下明日罷朝,則便作罷。”
“師傅不等原吉回來了嗎?”
“我去西山事……定會快速……傳遍,”鄧修翼道,“各監掌印,若前來,會……給原吉……和你……帶來麻煩……陛下……忌諱。”
陳待問用袖子抹了一下眼淚,鄧修翼一直到現在,還在想着自己的徒弟們。
“待問,你先替我……你一個謝恩……摺子,即刻送去……御前……”
“好。”
“隨後,去一趟……太醫院……告訴胡……太醫……”
“是。”
“待問,別忘了,今日……找個機會……告訴……楊掌院……再等一兩日……火……還不夠……”
陳待問擦着眼淚,拼命點頭。
又過一會,孫健來了。
“掌家!”孫健快步進來,“小全子說,您要去西山了。”
“孫健……我一會……便走了……”
“可您現在這個身子,怎麼走得了?”
“小全子,拜託你了!”
“掌家!您怎麼還想着別人的事!”
“孫健,莫要和……安達起衝突……司禮監上下……安危……全靠你了……”
“掌家!”孫健趴在牀邊,大哭,這個粗壯的漢子,哭得跟個孩子一樣。
就在孫健嚎啕大哭時,鐵堅闖了進來。
“輔卿!”鐵堅在門口聽到哭聲,以爲鄧修翼已經去了。
進門一看,他還在牀上,心中才定了一點。
“固之,快送我出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