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緒八年,三月十二日,揚州鹽商會館。
空氣中瀰漫着昂貴的檀香,卻壓不住那股焦躁與恐懼混合的氣息。猩紅的地毯鋪陳開來,兩側黃花梨木椅上,八家總商與二十餘家小鹽商濟濟一堂。
往日裏,這些掌控着帝國鹽脈、富甲一方的商賈們在此議事,多是志得意滿,商議着如何分割更大的利益蛋糕。
今日,卻是個例外。
每個人的臉色都像蒙上了一層灰,眼神閃爍,坐立不安。上首的黃老爺端坐着,面色沉鬱,目光掃過全場,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卻也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昨日顧儀望口中吐出的“四百萬”兩白銀,如同一座無形的巨山,壓得他喘不過氣,更壓在了此刻會館內每一個人的心頭。
黃老爺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蓋過了低低的私語:“諸位同僚,今日召集大家,只爲一件關乎我等身家性命,也關乎國朝安危的要事。”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山西晉逆作亂,陛下震怒,永昌伯大軍已發。然兵貴神速,糧餉乃重中之重。潘都憲奉旨南下,嚴閣老親筆諮文,兩淮鹽務,需爲朝廷籌措軍餉銀四百萬兩。”
話音未落,如同冷水潑進了滾油鍋!
“四百萬?!”
“天爺!這如何使得!”
“黃老爺,您莫不是說笑吧?!”
“這……這可是要我們的命啊!”
驚呼、質疑、哀嚎瞬間爆發。小鹽商們臉色煞白,有幾人幾乎要從椅子上滑下來。八位總商雖然強自鎮定,但緊握扶手發白的手指和額角滲出的細汗,暴露了他們內心的驚濤駭浪。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鹽商顫巍巍站起來,聲音帶着哭腔:“黃會長!去年水患,今年開春又冷,鹽場減產,行鹽艱難,庫裏的銀子都壓在貨上了!四百萬?莫說現銀,便是傾家蕩產,我等小門小戶也湊不出這許多啊!”
他身旁幾個小鹽商立刻附和,一時間,會館內充滿了叫苦連天的哭窮聲。
黃老爺重重一拍案幾,紫檀木發出沉悶的響聲,震得衆人心頭一跳,喧囂戛然而止。
他站起身,目光如電,掃過剛纔叫嚷最兇的幾人,聲音陡然拔高,帶着冰冷的寒意:“哭窮?叫屈?收起你們那套把戲!你們以爲這是跟誰討價還價?這是皇差!是陛下御口親定,嚴閣老親筆行文,潘都憲親自督辦!爲的是平叛安邦,保的是你們在座的鹽引飯碗,保的是這揚州城、這江南的太平!”
他猛地一指北方,聲色俱厲:“晉逆作亂,動搖的是國本!前線將士在浴血拼命,你們在這裏爲幾個阿堵物哭天搶地?誰要是敢說一個‘不’字,耽誤了軍國大事,那就是通敵!就是謀逆!到時候,抄家滅族,悔之晚矣!你們掂量掂量,是銀子要緊,還是項上人頭、闔族性命要緊?!”
“皇帝的事情,誰敢不做?!”這最後一句,如同驚雷炸響,帶着不容置疑的皇權威嚴和赤裸裸的死亡威脅。
會館內死一般寂靜,落針可聞。那股無形的皇權威壓彷彿實質般籠罩下來,壓得人喘不過氣。幾個膽小的鹽商嚇得渾身發抖,冷汗浸透了後背的綢衫。幾個剛纔還哭窮的小鹽商,此刻像被掐住了脖子,臉色由白轉青,嘴脣哆嗦着,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死寂持續了數息。終於,坐在前排的一位中等身材、面相圓滑的總商王有德,擦了擦額頭的汗,艱難地擠出一點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率先打破了沉默:“黃……黃會長息怒。國難當頭,匹夫有責。王……王某……認了。只是這數目實在……實在太大,容我回去……再籌措籌措。”他這一開口,如同堤壩裂開了一道口子。
另一位與黃老爺關係較近的總商謝啓明也連忙表態:“黃兄所言極是,皇命難違。謝某……也認。”緊接着,又有兩三位總商和幾家依附於他們的小鹽商,或是不情不願,或是懾於威勢,稀稀拉拉地表示了順從。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被嚇住。更多的人選擇了沉默,低着頭,眼神複雜地盯着面前的地毯,用無聲表達着抗拒和絕望。還有幾位,尤其是幾位資歷頗深、家底雄厚的老總商,眉頭緊鎖,臉上寫滿了疑惑和不忿。
其中一位姓李的老總商,終於忍不住抬起頭,直視黃老爺,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帶着質問:“黃會長,非是我等不識大體。只是,李某行鹽三十餘載,也略知兵事。平定一地之叛,即便加上撫卹安置,戶部撥銀百萬已是頂天。緣何到了我兩淮,便要四百萬之巨?這多出來的銀子……到底是花在了刀刃上,還是……”他沒有說下去,但那未盡之意,如同毒刺,直指核心:官場貪墨!
這問題太過尖銳!黃老爺心頭猛地一跳,彷彿被人窺破了最深的祕密。他當然知道這四百萬裏,真正用於山西戰事的恐怕連一半都未必有,其餘的,都是層層盤剝的“常例”,是填滿嚴嵩、潘家年乃至顧儀望等人私囊的“孝敬”!但他能說嗎?敢說嗎?
黃老爺的臉瞬間漲得通紅,隨即又變得鐵青。他猛地舉起右手,指天發誓,聲音因激動而有些顫抖:“李老!你此言何意?莫非疑我黃某從中漁利?!天地良心!日月可鑑!黃某若有半分私心,貪墨此等救命的軍餉,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永世不得超生!”他發得極重,唾沫星子都濺了出來,試圖用這激烈的姿態掩蓋內心的虛浮。
發完誓,他深吸一口氣,強壓怒火,拋出了顧儀望許諾的誘餌,聲音也緩和下來:“諸位!潘都憲、顧運使體恤我等艱難,也非全然不講道理。朝廷有明示:此次認捐,並非白拿!凡認捐足額者,可保五年專營之權!五年!這五年裏,你們的鹽引、行鹽地界,穩如磐石!想想吧,五年安穩的財路,難道不值這四百萬?”
“五年專利”,這個許諾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漣漪。幾個沉默的鹽商眼神閃爍,似乎在權衡得失。五年安穩的暴利,確實誘人。然而,想到那四百萬兩白花花的銀子要立刻掏出去,這誘惑又顯得如此沉重和不切實際。
會館內再次陷入一片壓抑的沉默。空氣彷彿凝固了,只有粗重的呼吸聲此起彼伏。那“五年專利”的許諾,像一塊巨大的石頭壓在衆人心頭,卻沒能激起多少興奮,反而更添了幾分沉甸甸的絕望。四百萬兩!這數字如同一個無底洞,吞噬着所有人的希望。
良久,一個坐在角落、一直未曾開口的中年鹽商陳復禮,緩緩站起身。他臉色蒼白,但眼神還算鎮定:“黃會長,諸位前輩。非是我等不願報效朝廷,實在是……力有未逮。四百萬兩現銀,莫說三日五日,便是三個月,傾盡揚州所有鹽商庫房,也未必能湊足半數。這絕非推諉,實乃實情。”
他的話引起了共鳴,不少鹽商紛紛點頭。陳復禮頓了頓,繼續道:“可否請黃會長、顧運使向潘都憲陳情?能否寬限些時日?或者……允我等變賣些田產、鹽引,甚至向錢莊借貸週轉?若實在要立時認捐,也得容我等回去盤點家底,東拼西湊,方能有個實數。”
這話算是說到了點子上,也給了雙方一個臺階。黃老爺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他何嘗不知這是實情?強逼立刻拿出四百萬兩現銀,那是癡人說夢。
“陳東家所言在理。”黃老爺順勢下坡,語氣緩和了許多,“顧大人亦知我等難處,寬限是必然的。這樣,今日便請諸位在此,先簽下認捐文書,具名畫押,認下各自份額。至於銀兩,”他環視衆人,說出了早已盤算好的方案,“分三期繳納:三月底前,先繳認捐總額的五分之一;四月底前,再繳三成;至五月底,務必繳足全部!”
他聲音再次帶上不容置疑的威嚴:“此乃潘都憲定下的鐵律!文書在此,今日簽押,便無反悔!諸位回去,各顯神通吧!是砸鍋賣鐵,是典當家產,還是借貸週轉,我不管!五月底前,銀子必須足額入庫!否則……”他冷笑一聲,未盡之意,比剛纔的恐嚇更讓人心寒。簽了這文書,就等於把脖子伸進了絞索,到期交不出錢,等着他們的,就不僅僅是失去鹽引那麼簡單了。
會館內鴉雀無聲。八位總商,二十餘家小鹽商,目光都聚焦在黃老爺身側書吏展開的那份墨跡淋漓的認捐文書上。那薄薄的幾頁紙,此刻重逾千斤。有人頹然癱坐,有人閉目長嘆,有人眼神閃爍算計着家底,也有人如喪考妣。
最終,在死寂般的沉默中,王有德第一個站起身,腳步沉重地走到書案前,提起筆,在文書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和後面那令人眩暈的數字,顫抖着簽下了名字,並按下了鮮紅的手印。接着是謝啓明……然後是李老總商,他簽得極慢,筆鋒彷彿有千鈞重……再然後,是陳復禮,他簽得倒還乾脆,只是放下筆時,臉色更白了幾分……
一個,兩個……越來越多的鹽商,如同被無形的鞭子驅趕着,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那份決定他們未來數年乃至家族命運的文書。簽押畫押的聲音,在死寂的會館內顯得格外刺耳。
黃老爺面無表情地看着這一切,直到最後一個鹽商按完手印。他心中並無半分輕鬆,只有更深的沉重。文書籤了,但真正的難關??籌銀,纔剛剛開始。他彷彿已經看到未來數月裏,揚州城內外,這些平日裏風光無限的鹽商們,是如何奔走呼號,變賣家產,在錢莊門口排起長龍,甚至爲了週轉而互相傾軋的混亂景象。而他自己,更是首當其衝。
他揮了揮手,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諸位,辛苦了。回去……籌銀吧。”說罷,不再看衆人,轉身走向內室,背影在搖曳的燭光下,顯得有些佝僂。
會館大門打開,鹽商們魚貫而出,個個面如土色,步履蹣跚。初春的暖陽灑在揚州城的青石板路上,卻驅不散他們心頭的嚴寒。一場無聲的、更爲殘酷的“戰爭”,纔剛剛拉開序幕。
黃老爺站在窗邊,望着樓下失魂落魄的背影,太陽穴突突地跳着,四百萬兩的鉅額陰影,沉沉地壓在了整個揚州鹽商界的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