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只是畫在紙上的線條,此刻竟真的從紙裏鼓了起來。
孟希鴻盯着那條山脈,看着它一點一點隆起,像有什麼東西在底下翻身。
山脊的紋路清晰了,山坡的坡度出現了,甚至山腳處還隱隱有了碎石堆積的痕跡。
像是真的真的河要從紙里長出來。
可剛起到一半,塌了。齊刷刷斷成三截。
孟希鴻眼皮都沒眨一下。
他早料到了。
殘圖殘圖,不殘能叫殘圖?
族譜上寫得清清楚楚。
“山川斷裂,江河改道,日月無光”。
人家提前把醜話說前頭了,你還指望能煉出個什麼玩意兒?
沒等他細看那幾截斷山,最後一縷星辰真火已經從玉瓶裏飄出來。
那縷火飄得很慢。
慢得像在散步,像在打量這個陌生的世界。它從瓶口探出一點點火苗,晃了晃,然後整個身子擠出來,在半空中懸了一息。那一息裏,它忽然亮了一下。
然後一頭栽進殘圖裏。
栽進去的瞬間,圖裏亮了。
灰濛濛的天上炸開一個光點。
那光點起初只有針尖大,然後迅速擴大,變成一團模糊的光。
孟希鴻眯起眼,想看清楚那到底是什麼。
沒等他看清,光滅了。
圖裏比之前還黑。
孟希鴻眉頭剛皺起來。殘圖猛地一震。
一股巨力從圖上反彈回來,震得他虎口發麻,整條手臂都在抖,連帶着肩膀都跟着酸了。
“定鼎......”
他咬着牙,從牙縫裏擠出這兩個字。
另一隻手掐訣,點在眉心。
神魂之力傾瀉而出的瞬間,他“看見”了圖裏的東西
一團混沌。
沒有形狀,沒有邊界,沒有顏色。
它想撐破這張圖,想衝出來,想把眼前這個膽敢囚禁它的人類撕成碎片。
它撞一下圖壁,圖壁就鼓起來一塊;它撞兩下,圖面就凸起一個包。
孟希鴻額上青筋暴起,汗珠子順着臉頰往下淌,滴在地上。
“給我......定!"
他低吼一聲,神魂之力全部壓進去。同時鼎上紋路全部亮起。
那團混沌掙扎了三息。
第一息,它猛地撞向圖壁,圖壁鼓起來一個拳頭大的包,差點破開。
第二息,它調轉方向,往另一個方向撞,圖面凸起,又鼓起來一個包。
第三息,它忽然停住了。
不動了。
像一頭終於力竭的野獸,趴下去,喘着氣,認命了。
孟希鴻鬆開手,大口喘氣。
他撐着地,弓着背,半天沒動彈。
等喘勻了氣,他才慢慢爬起來,低頭看那張圖。
圖靜靜地躺在那兒,一動不動,像一張普通的舊畫。
但他知道不一樣了。
他指尖輕碰到圖面,隨後眼前忽然一花。
等回過神來,他已經站在另一片天地裏。
腳下是乾涸的河牀。
泥土龜裂成一塊一塊的,裂縫很深,深得看不見底。他抬腳,踩下去。
卻踩了個空。
他低頭看,自己的腳陷在河牀裏,像踩進一團霧裏,看得見,摸不着。
那乾涸的河牀是假的,是虛的,是隻有形狀沒有實體的幻影。
他抬頭。
天是灰的。
正中央掛着一團模糊的光。
他往後看。
來時的路沒了。
只有一片虛空。黑漆漆的,什麼也沒有。
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風,沒有邊界。
他伸手去探,探不到底。他往前邁一步,那虛空就往後退一步。他縮回手,那虛空就往前逼一步。
他忽然有點明白什麼叫“天地初開”。
不是創世,是剛打了個哈欠,還沒睡醒。
“只有形,沒有質。”他收回手,環顧四周,“煉了半天,煉出來個虛的。不過這個空間能夠裝載活物,有大用處”
這天地不大。
他隨便挑了個方向走。
走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就撞上了那層虛空。
黑漆漆的,什麼也沒有。
他被困在一個圓圈裏。
他估摸着,方圓頂天了十二三裏。
十二三裏。
目前是夠了
再睜眼時,人已經回到山洞裏了。那捲殘圖還躺在地上,跟剛纔一模一樣。
但圖面上多了幾行金光,正在慢慢往下滲。
孟希鴻蹲下來,湊近了看。
【乾坤殘圖】
【功用一:圖內自成天地。方圓十二裏,山川江河皆爲虛影,不可實質觸碰,僅可觀覽。】
他盯着那“僅可觀覽”四個字,嘴角抽了抽。
觀覽。
就是看。
就是隻能看,不能用。就是費了這麼大勁,煉出來個全景畫。就是以後誰問起來“你那乾坤圖有什麼用”,他只能說“看着挺好看的”。
【功用二:血脈感應。凡孟氏血脈,滴血後可憑此圖感應彼此方位。範圍:一千裏內。】
這個還行。一千裏內能找到人,起碼比兩眼一抹黑強。
【功用三:血脈傳送。危急時可借圖之力傳送至血脈親人身邊。一日限三次,距離不可超過八百裏。注:因圖本殘缺,傳送落點可能存在誤差——百丈之內皆屬正常。】
孟希鴻盯着那個“注”,半天沒說話。
百丈。
三百米。
也就是說,他想傳送到村口,有可能直接栽井裏去。要是運氣再差點,栽茅坑裏也不是沒可能。要是倒黴到家了,傳送到懸崖外邊,一腳踩空,直接摔死。
誤差三百米。
“畢竟主材料沒找齊,看樣子後面得專門留心一下。”
“目前這功能夠用了,起碼爲孟家的安全多了一份保障。”
隨後孟希鴻往山洞外看了一眼。
天快亮了。
他逼出一滴心頭血,滴在圖上。
小乾坤八卦圖化爲流光,鑽入他眉心,消失不見。
識海裏的東西又多了一個。到時候可以湊一桌打麻將了。
他苦笑着站起身,往洞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閉上眼,往圖裏探入一絲神魂。
圖裏那方殘破天地重新出現在他腦海裏。
乾涸的河,斷了的山,灰濛濛的天。
他默唸一個名字。
孟言寧。
在那斷山的背後,緩緩的出現了一個光點。
小小的,白色的,一閃一閃的。
“竟然還能感知方位。西方麼,那可不是什麼好地方啊,唉,還是太弱了,不然不會這麼被動。”
隨後他睜開眼,輕聲說道。
活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