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永年獨自關在一間小牢房裏,坐在角落裏,低着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身上的傷還沒好,衣服上全是乾涸的血跡,整個人瘦了一圈,看着老了十歲。
孫皓在牢房門口站定,看着他。
崔永年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慢慢抬起頭。
看到是孫皓,他愣了一下,然後苦笑了一下。
他開口時聲音沙啞的很:“孫皓,來看我笑話?”
孫皓沒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崔永年繼續說:“你贏了,你押了寶,賭贏了。
我輸了,輸得乾乾淨淨。”
孫皓沉默了一息,然後說:“不是我贏了,是你選錯了。’
崔永年笑了,笑容苦澀極了。
“選錯?我有得選嗎?林琅帶着大軍壓境,我不選,崔家當天就得滅門,我選了,至少還能多活幾天。”
孫皓看着他,沒有說話。
崔永年繼續說:“你以爲我想當炮灰?你以爲我想看着崔家子弟一個個死在城牆上?
我沒辦法。林琅那條船,上去了就下不來。
我只能一條路走到黑,走到死。”
孫皓終於開口:“你那些子弟,還有二十三個活着。”
崔永年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王爺說了,首惡必辦,協從不問。
你是崔家長老,要負主要責任。
但你那些子弟,還有那些小輩,如果願意歸順朝廷軍隊,可以活。”
崔永年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沒有再說話。
孫皓看了他一眼,轉身走向另一間牢房。
周鎮嶽關在隔壁。
他比崔永年慘多了。
渾身是傷,臉上腫得跟豬頭一樣,一隻眼睛都睜不開。
看到孫皓過來,他掙扎着想站起來,但試了兩次都沒成功,只能坐着。
“孫,孫皓...”他開口的時候聲音虛弱極了。
孫皓看着他,沒有說話。
周鎮嶽喘着粗氣:“周家,周家還能活多少?”
“周家子弟還有十七人活着。”
周鎮嶽聽完,長長吐出一口氣。
“十七。”他喃喃道,“夠了,夠了...”
他抬起頭,看着孫皓,眼神裏帶着哀求。
“孫皓,你跟王爺說說,周家願意歸順...願意當狗...只要能活着..."
孫皓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我會跟王爺說的。”
周鎮嶽閉上眼睛,沒有再說話。
孫皓轉身,帶着孫渺離開大牢。
走出大牢的那一刻,陽光刺眼。
孫渺忍不住問:“大哥,他們會怎麼處置?”
孫皓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具體看王爺的意思。”
他頓了頓,又說:“但崔永年和周鎮嶽,估計活不了。
他們帶着人攻了五豐縣那麼多天,死了那麼多人,王爺不殺他們,沒法交代。
孫渺沒有再問。
孫渺忽然問道:“大哥,要是當初我們選錯了,現在關在裏面的,會不會是我們?”
孫皓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遠處那座修復中的城牆,沉默了很久。
消息傳到范陽崔家的時候,崔永烈正在書房裏批閱族中的賬目。
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到管家慌慌張張跑進來,臉色白得嚇人。
他心裏咯噔一下,有種不好的預感。
“家主,大事不好了。”管家喘着粗氣,“五豐縣敗了...林琅大敗...鎮北王親自出手,咱們崔家去的人全被關起來了...”
崔永烈手裏的筆,啪嗒一聲掉在桌上。
他愣在那裏,半天沒動。
管家繼續說:“永年長老還有那幾十個子弟全被關在五豐縣大牢裏,生死不知...”
崔永烈慢慢站起身,走到窗邊。
他看着外面,看着那些熟悉的亭臺樓閣,看着來來往往的族人,忽然覺得一切都那麼不真實。
敗了?
林琅敗了?
鎮北王出手了?
他腦子裏亂成一團,各種念頭翻來覆去。
當初林琅來崔家,逼他出兵,他沒有選擇。
不答應,崔家當天就得滅門。
答應了,至少還能多活幾天,無論是當時的實驗還是之後的出兵,他崔家都沒有選擇。
這就是小家族的悲哀。
崔永烈站在那裏,站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慢慢走回書案後,坐下。
他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軟軟地靠在椅背上,兩眼發直,沒有一點神採。
管家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問:“家主,咱們怎麼辦……”
崔永烈沒有說話。
他能怎麼辦?
林琅都敗了,影七都死了,他一個崔家能怎麼辦?
等吧。
等鎮北王的處置。
是殺是剮,人家說了算。
從這天起,崔永烈就再也沒出過書房。
他喫不下,睡不着,整日整夜地坐着,兩眼發直。
族中的事也不管了,交給幾個長老去處理。
他只是等,等着那道判決。
每一刻都是煎熬。
每一息都是折磨。
他不知道鎮北王什麼時候來,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麼。
這種未知的恐懼,比任何刑罰都要難受。
幾天下來,他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窩深陷,臉色蠟黃,看着老了十歲。
伯考周家。
周擎也好不到哪去。
消息傳來的時候,他正在跟幾個長老商議事情。
聽完傳信人的話,他手裏的茶杯直接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敗了?”他瞪大眼睛,“林琅敗了?”
傳信人低着頭,不敢看他。
周擎愣在原地,半天沒動。
幾個長老面面相覷,臉色都變了。
過了好一會兒,周擎才慢慢坐下。
他揮了揮手,讓傳信人退下。
然後他看着那幾個長老,問:“怎麼辦?”
沒有人能回答他。
周擎沉默了很久,然後說:“都回去吧,該幹嘛幹嘛,等。
從那天起,周擎也把自己關在書房裏。
他比崔永烈強點,還能喫得下睡得着。
但那股恐懼,那股等死的恐懼,同樣折磨着他。
他不知道鎮北王什麼時候來,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麼。
也許明天,也許後天。
也許永遠不來,但那種恐懼,比來了更可怕。
周擎每天都站在窗邊,看着大門的方向。
看着看着,就是一天。
五日後。
蕭北辰來了。
他沒有帶多少人,就帶了韓烈和一衆親衛。
就一衆親衛往崔家大門口一站,那股氣勢就壓得所有人喘不過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