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該叫您什麼?”林陌喉結微動,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三分,指尖無意識摩挲着茶盞邊緣,青瓷溫潤,卻壓不住耳根悄然漫上的熱意。
聖採兒沒答話,只將手中那張喜帖輕輕一翻,背面赫然浮出一縷極淡的幽藍符紋——是她以神識烙下的禁制,早已悄然探入請柬本源,此刻正微微震顫,映出一絲極細微的、被強行抹去又未能徹底湮滅的血契殘痕。
林陌瞳孔驟縮。
他認得這紋路。
太陰界深處,女帝陵寢第九重玄棺內壁,便刻着同源的蝕骨陰紋。此紋非活人可承,唯瀕死之軀、將墮魔道者,方能在魂魄撕裂之際,被外力強行刻入命格,化爲傀儡引線。而少承歡……她分明還活着,氣息尚存,可這血契,卻已如毒藤纏心,深入三魂七魄。
“你方纔說,她救過你。”聖採兒抬眸,眼底冰霜盡褪,唯餘一片沉靜如淵的暗光,“可你可知,她爲何拼死護你?”
林陌一怔。
聖採兒指尖輕點桌面,一縷神識如銀針刺入虛空,瞬息間,聖靈居穹頂浮現出一幅殘缺幻影——
那是數十年前,歡愉教禁地“忘憂澗”深處。霧瘴濃稠如墨,石壁上血藤瘋長,纏繞着數百具乾屍,每具屍首眉心皆嵌一枚硃砂符印,印下滲出細密血珠,匯成溪流,汩汩注入中央一方黑玉祭壇。祭壇之上,少承歡赤足跪坐,長髮散亂,肩背盡是鞭痕,而她懷中緊抱的,正是當年被縛於鎖魂樁上、奄奄一息的林陌。
畫面一轉,淵王踏霧而至,金甲覆身,手持九節斷魂鞭,鞭風撕裂虛空,直取少承歡天靈!她卻猛地仰頭,一口咬破舌尖,噴出精血化作血幕,硬生生擋下那一擊。血幕炸開時,她後頸衣領滑落,露出半枚暗金烙印——形如枷鎖,內嵌“承”字古篆,邊緣卻已龜裂,滲出黑氣。
“那是‘承願枷’。”聖採兒嗓音低啞,“天音門祖訓所鑄,代代門主繼任時,以心頭血爲引,自願承負門中所有因果業障。一旦枷印崩裂,便是命格反噬、魂魄被抽爲養料之時。少承歡接任門主那日,淵王親臨觀禮,親手替她烙下此印……只因他早知,她註定活不過百年。”
林陌渾身僵冷,如墜寒淵。
原來那場“綁架”,從來不是劫持,而是搶奪——搶在他被淵王碎魂煉魄之前,將他拖進歡愉教最污濁的泥潭,借歡愉真君佈下的十萬媚毒陣與百蠱蝕靈局,反向污染淵王留在他體內的追蹤血咒,以毒攻毒,以穢掩淨。
“她當時……只剩三十七年壽元。”聖採兒指尖一劃,幻影消散,唯餘一縷涼意縈繞指尖,“可她還是把你藏在忘憂澗最底層的‘腐骨窟’裏,自己每日飲毒、飼蠱、吞嚥腐屍灰燼,用一身血肉餵養你體內尚未穩固的太陰道基……直到你甦醒那日,她咳出的血裏,已混着半片碎裂的肺葉。”
林陌喉頭腥甜,一口逆血硬生生嚥下,指節捏得青白,茶盞“咔”一聲裂開細紋。
“所以你今日來求我,不是爲救一個故人。”聖採兒忽然起身,素白廣袖拂過案幾,將那張喜帖收入袖中,“是來替她,討回一條命。”
林陌抬眼,目光灼灼:“晚輩……不,我願以初聖宗掌門信物爲質,若此行失敗,宗門上下任由聖靈宮處置。”
“蠢話。”聖採兒冷笑,卻從袖中取出一枚寸許長的銀色翎羽,羽尖一點幽光如星,“此乃本座涅槃時褪下的本命鳳翎,可破萬毒、鎮心魔、隔絕天機窺探。你帶去,交給少承歡,讓她含於舌底——承願枷裂而不崩,全憑一線心火不熄。鳳翎燃盡前,她還能撐三日。”
林陌雙手接過,翎羽入手溫熱,似有心跳。
“還有。”聖採兒轉身走向內殿,聲音漸遠,“本座已傳令,即刻啓封‘聖靈十二守山陣’中四座副陣,調撥六名渡劫期長老隨行。但……”她頓住腳步,未回頭,“本座只允你帶三人入局。多一人,陣眼不穩;少一人,功虧一簣。”
“誰?”
“唐青蓮。”她語氣毫無波瀾,“她修《清心琉璃訣》,可照見人心最深執念,歡愉真君若動幻術,唯她能破。再加零玲。”
林陌愕然:“零玲?她纔剛結嬰……”
“正因剛結嬰。”聖採兒終於回首,眸光銳利如刃,“承願枷反噬時,會抽取宿主全部生機灌注傀儡絲。而零玲的元嬰……是本座親手以‘太陰凝嬰丹’重塑,內蘊一縷純陰本源,恰可暫時承接那股暴烈生機,爲少承歡續命半柱香。雖會廢其修爲,但……”她脣角微揚,竟有幾分狡黠,“本座早備好了‘九轉還嬰露’,她喝下,三月之內,自可重凝元嬰,且根基更勝從前。”
林陌怔住,隨即苦笑:“您連這個都算到了?”
“本座不算。”聖採兒指尖凝出一滴血珠,懸於掌心,血珠中倒映出天淵殿方向一道隱晦劍光,“本座只是……賭了一把。賭歡愉真君閉關三十年,終究沒能煉化那滴太陰女帝精血——否則,他何必費盡周章,假借婚宴設局?直接一掌碾碎初聖宗,豈不痛快?”
林陌心頭巨震。
原來如此!
太陰女帝精血,至陰至純,可滌盪萬邪,亦可焚盡一切強行吞噬之物。歡愉真君若真煉化成功,修爲當直逼大帝,何須借少承歡之手引他入甕?他真正懼怕的,是林陌體內那滴尚未完全融合的精血,在生死關頭爆發反噬,引動天地共鳴,驚動沉睡於天淵盡頭的……女帝殘念!
“所以這一局,表面是誘捕,實則是獻祭。”聖採兒收起血珠,聲如寒鐵,“歡愉真君要的,不是你的命,是你體內那滴血。他需以少承歡爲鼎爐,以婚宴爲祭臺,以你絕望時迸發的太陰之力爲引,強行剝離、煉化、納爲己用。”
林陌沉默良久,忽而深深一揖:“多謝您點破迷障。”
“不必謝。”聖採兒拂袖,殿外忽有鐘聲悠悠響起,十二聲,聲聲震魂,“聖靈宮‘鳳鳴鐘’已響,意味着本座已決意出手。但林陌……”她目光如電,直刺林陌雙目,“你得答應本座一件事。”
“您說。”
“若事不可爲,寧毀婚宴,不救少承歡。”她一字一頓,“承願枷碎,她必死無疑。可若你強行以太陰之力逆轉因果,強行續命——”她指尖一劃,虛空裂開寸許縫隙,內裏混沌翻湧,隱約可見無數扭曲人臉,“你會打開‘歸墟之隙’。屆時,不止是天淵殿,整個天淵大陸所有埋骨於此的古老存在,都會循着那絲太陰氣息爬出來。而第一個撕碎你的,就是……你懷裏那位,如今還在裝乖賣巧的九尾天狐。”
林陌脊背一寒。
獨孤琉璃……她果然知道些什麼。
“本座已讓倩兒連夜趕製了三枚‘斬緣釘’。”聖採兒拋來一隻紫檀木匣,匣蓋掀開,三枚寸長銀釘靜靜臥於錦緞之上,釘身刻滿倒生荊棘,“此釘可斷因果牽絆,釘入命門,可斬一人與你之間所有命理糾纏。必要時……”她停頓片刻,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痛色,“釘入她眉心。”
林陌握緊木匣,指腹擦過冰涼釘身,忽然問道:“您爲何……對獨孤琉璃如此戒備?”
聖採兒望向殿外浮雲,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因爲三千年前,也曾有個九尾天狐,用同樣的笑容,騙走了本座最信任的師姐。而那位師姐最後化作的……是一尊哭笑不得的玉面傀儡,至今,還供在天淵殿‘歡愉閣’最深處。”
話音落,殿門轟然關閉。
林陌立於空寂廳堂,手中鳳翎微燙,木匣沉如山嶽,窗外鐘聲餘韻未絕,一聲聲,敲在心口,彷彿倒計時。
他轉身欲走,卻見門檻處靜靜躺着一枚素白玉佩——正面刻“採”字,背面雕一尾振翅欲飛的凰鳥。玉佩之下,壓着一張素箋,墨跡未乾:
【鳳翎燃盡,玉佩即碎。
碎時,便是本座踏入天淵殿之刻。
——聖採兒】
林陌攥緊玉佩,冰涼玉石硌得掌心生疼。他不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青虹破空而去,直指初聖宗山門。
山門外,獨孤琉璃正倚着一塊青石,指尖繞着一縷銀髮,笑吟吟望着他:“小老頭,這麼快就回來了?諸葛顏仙子剛被我安置在‘棲霞苑’,正泡着藥浴呢~”
林陌腳步未停,只將手中紫檀匣遞出:“小琉璃,替我保管這個。”
獨孤琉璃指尖一頓,笑意更深:“哦?連掌門信物都不給,卻給個小匣子?裏頭莫非是什麼定情信物?”
林陌看她一眼,目光平靜無波:“是斬緣釘。若我三日內未歸,你親手釘入自己眉心。”
獨孤琉璃臉上的笑,第一次,徹徹底底僵住了。
風過山崗,捲起她額前一縷銀髮,露出底下皮膚上,一道極淡、卻蜿蜒至耳後的暗紅舊疤——形如鎖鏈,正微微搏動。
林陌沒有再看,青虹騰空而起,直衝雲霄。
身後,獨孤琉璃緩緩收攏五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一滴血珠滲出,落在紫檀匣上,竟未暈開,反而如活物般遊走,瞬間隱沒於匣縫之中。
她仰起頭,望着那道消失於雲海的青虹,脣角重新彎起,比方纔更甜,更軟,更無懈可擊。
“好呀,小老頭。”她對着虛空,柔聲細語,“我等你回來……親手,給我釘上。”
遠處,天淵殿方向,烏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寸寸吞噬着澄澈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