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殿
天後和幾人議定好對沈羨的封賞,道:“諸位,沈學士這二日就會回京,彼時,諸位好好議議安州的善後事宜,安州經此大變,刺史、縣令都要補充,同時是否發周邊州縣之百姓,移民二縣,也當有所定議。”
可以說經安州一事,沈羨已經得到了大景君臣的認可,正式邁入三品之列,具有了進政事堂參預國事的資格。
至於再往上的從一品文散官(開府儀同三司)、正二品(特進),都不是沈羨現在這個年齡都夠觸碰的,前二者哪一個不是耄耋老者?
再立功勳,也只會在勳爵上做文章,不會再向上升了。
除非,沈羨立下匡扶社稷的大功。
“就按此擬旨封賞吧,其他有功之將,兵部根據功勞簿冊,早日議定功勳。”天後聲音威嚴而清冷,吩咐道。
兵部尚書魏學謙拱手應是。
姚知微開口道:“天後孃娘,安州刺史崔旭擅離職守,致安州大亂,前日降旨罷免,安州當另擇賢明擔任刺史。”
天後道:“蔡相以爲呢?”
中書令蔡恆道:“娘娘,安州乃是中州,經妖魔禍亂一事,元氣大傷,當選善撫之吏員,主導善後事宜。”
一般而言,中州刺史都是從下州刺史,或者上州別駕依次調配。
天後想了想,道:“安州方遭大亂,等神兵道行軍總管返都之後,徵詢他的意見,再行任命吧。”
沈羨回神都之後,同樣也是宰臣。
蔡恆聞聽此言,拱了拱手。
天後轉而又道:“先前,對薛國公父子的封賞,諸卿相議的如何?等這兩日,朕要同時宴請兩方凱旋將帥。”
所謂薛國公父子,乃是先前平定慶王之亂的薛淮父子。
薛國公薛準作爲魏王楊思昭的副將,擔任潭州道行軍副總管,而薛國公之子薛易(左驍衛大將軍),則是作爲大將出徵。
“微臣以爲,左驍衛將軍薛易進鎮軍大將軍,授勳柱國,不再封爲縣公之爵,畢竟一門兩國公,未免驚世駭俗了一些。”魏學謙語氣當中不無憂慮,低聲道。
雖然,這二年天後孃娘通過封賞楊氏諸王,有濫授名器之嫌,但魏學謙仍認爲楊氏諸王是一回事兒,但外臣是另外一回事兒。
後者如果濫封,對國家名器經制破壞更大。
天後眉頭皺了皺,神色不虞。
姚知微拱手道:“微臣以爲,薛國公父子這幾年,天後孃娘對其屢次加恩,隆遇已極,正是彼父子思報天恩之時,縱是不封以爵賞,賞賜一些?帛和財物,足慰其勞。
這一次,門下侍中姚知微竟是出言反對。
顯然,相比沈羨這等隱士孤臣,不用擔心其有謀篡之心,對薛氏父子等開國勳貴的防範,還是要更重一些。
因爲薛氏父子這幾年的上升勢頭太猛,父子二人同學禁軍,長此以往,這還了得?
天後問道:“那薛國公應當如何封賞?”
彼等不知天後的用意,之所以能夠得到勳貴的堅定支持,就是在封賞上十分大方。
否則,一介女流,何以學國?
就是因爲旁人效忠李景宗室,後者根本開不出這麼高的價碼。
“薛國公乃是開國國公,已經升無可升。”兵部尚書魏學謙沉吟片刻,道:“不如恩蔭其子孫,以示皇恩浩蕩。”
本朝除了開國初,郡王之爵顯要富貴,的確不可擅封,除非如平行時空的汾陽郡王郭子儀,立下中興造鼎之功。
同中書門下三品、禮部尚書許實道:“娘娘,父爵子承,不如授薛易爲開國縣公,這樣一門兩公,也能成爲一段佳話。”
這位之所以能夠成爲禮部尚書,不僅在於通曉禮制,還在於善於揣摩上意,在很多政治理念上亦步亦趨地跟着天後。
同中書門下三品、兵部尚書魏學謙聞言,皺了皺眉,暗道,這樣就不饒了回來嗎?
天後聞言,那雙晶瑩鳳眸轉動不停,看向下首端坐着的蔡恆,問道:“蔡相以爲呢?”
中書令蔡恆蒼聲道:“微臣以爲,薛國公父子協同魏王平定慶逆之亂,的確有大功,理應封爵,但爲保全父子計,娘娘可移薛國公之功,恩蔭其子孫,如是一門兩公,也可激勵將校奮勇爭先報效社稷。”
經過先前沈羨封賞一事,中書令蔡恆已經開始如往常一樣,無底線迎合天後的主張。
主要是蔡恆和薛國公關係還不錯,但是和沈羨就沒有什麼交情。
尚書右僕射張懷道聞言,拱手道:“蔡相之言,微臣深表贊同。”
至此,中書省和尚書省達成了一致。
而尚書左僕射同樣拱手贊同。
“那就依此擬旨吧。”天後想了想,道:“三日之後,朕要在宣政殿大宴潭州有功將校並神兵道行軍總管。”
而後,諸位宰臣告辭離去,天後則是與國師慕容?等人返回後殿。
君臣二人落座下來,宮女奉上香茗,躬身而退。
慕容?道:“娘娘,師兄遞送過來的飛劍傳音,屍陰宗大長老和一位太上長老隕命,屍陰宗宗主墨千秋和親信逃入天刑教,上清、玉清兩家正在對屍陰宗門人窮追不捨。”
上清和玉清教也不是廢物,對屍陰宗的追殺也有了一些結果。
只是想要滅掉屍陰宗,可能牽涉的就比較大。
天後雍麗玉容上滿是激動之色,道:“這些魔道妖人,死得好!”
慕容?默然片刻又道:“玉清教向教中討要蟠桃,掌教師兄沒理他,四位太上長老已經兵解了。”
四位太上長老終究沒有撐過天人五衰。
天後芳心可謂狂喜,嘴角笑意難掩,感慨道:“當真是蒼天有眼啊,惡人自有天收。”
真就是四位太上長老一死,對大景的貢獻,比活着時候都大。
慕容?道:“經此一事,屍陰宗和玉清教雙方,已經冤仇難結,不死不休了。”
天後那張雍美端麗的臉上上現出快意之色,道:“雙方自相殘殺,最好都死絕了纔好!”
到此刻,天後愈發覺得沈羨先前所獻之計的高明。
慕容?道:“娘娘,佛門先前說要進斬妖、靖祟二司供職,娘娘以爲如何?”
佛門勢力想要向大景朝廷滲透,盯上了斬妖、靖祟司。
天後默然了下,道:“此事,等沈先生回神都之後再說。”
不引佛門,難以制道門,但佛門勢大,又難免會重蹈前朝佞佛的舊轍。
如此用佛門,而不使其尾大不掉,天後一時間還沒有良策,只是想起先前沈羨的規勸,打算和沈羨再商量一番。
而就在天後召集羣臣商議對沈羨的封賞時,沈羨也已然將寧陽縣諸事收拾停當,將左右監門衛大軍暫且託付給身爲神兵道行軍總管的趙王楊攸行。
沈羨在縣城中轉悠着,此刻,金色晨曦照耀在這座經歷了妖魔禍亂的縣城中,街道上也不見往日的喧譁。
長公主感慨道:“沒有個十來年,恢復不過來元氣。”
沈羨沉聲道:“仙道大能的鬥法,對凡人的影響太大了,仙人惡念一生,即刻生靈塗炭。”
如果他不是生在谷河縣,而是生在寧陽縣,那他大概要上演一出古代喪屍出籠,隻身逃亡的戲碼。
大概就是,他一路逃亡,然後看到前些時日的仙魔鬥法,從此生出拜入仙宗大派的念頭,然後苦練三年,終成丹霞,再一步步參與大景的仙魔兩道之爭。
這個劇本雖然苦大仇深,但看點會不會更足一些?
但肯定沒現在爽就是了。
沈羨壓下心頭的一些瑣碎心緒,轉眸看向一旁容色端豔的長公主,道:“殿下,我們回京吧。”
這一次回京,除了仙屍之事,他也要在麒麟閣中更新一下自己的武道功法,習練對應武道大宗師的玄階極品武技,乃至試一試地階武技。
經先前一戰,只覺武道意志漸趨圓滿,似有了一些武魂的雛形。
長公主關切道:“你出來這麼久了,不回谷河縣看看嗎?給你父親報個平安,對了,還有你府上那個未婚妻,估計也掛念壞了。”
嗯,那位未婚妻還是虞家人。
沈羨道:“等從神都回來,再話從頭不遲。”
老爹經此戰之後,應該也會升遷。
衆人說話間,騰雲而起,向神都城方向而去。
及至午後時分,沈羨眺望着那在浩渺煙雲當中巍峨屹立的神都城。
沈羨鋒眉之下的目中現出幾許恍惚,喃喃道:“一晃眼,離神都也有近月了。”
此刻,神都城上空頭高懸,初夏日頭照耀在飛檐鉤角的城門樓上,城門上的兵士長戟,戟尖映日,似金鱗乍開。
“是先去見天後,還是回沈家?”薛芷畫問道。
沈羨不假思索道:“先去見天後吧。”
他身負緊要差遣,還是先行面君較好。
衆人說着,在城外裏許之地的無人之地降下雲頭,隨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向神都城中行去。
而進入城中,一股車水馬龍,喧鬧無比的街市氛圍湧來。
街道兩旁的酒肆當中,推杯換盞聲中,間雜着歡聲笑語。
而沈齋此刻則是和相熟的兩位同僚在二樓飲酒,耳畔時不時傳來一樓大堂中的呼喝聲:
“你聽說了嗎,安州的妖魔被朝廷打敗了。”一道帶着幾許渾厚的聲音響起,嗓門頗大。
“聽說領兵的是沈學士?”有人接話道。
又有人道:“他纔多大,就能夠領一方大軍了?”
那嗓門大的男子笑道:“哎,這你就不懂了吧,有志不在年高,無志空活百歲。”
“聽說我在中書省的舅舅說,只怕沈學士回來要拜相了。”又有人開口道。
這分明是舅舅黨。
有人唏噓感慨道:“不到二十,位列臺閣,當真是一代人傑啊,也不知誰家女子能夠有幸嫁給這樣的人物。”
有酒客笑道:“如此年輕有爲,不得娶個五姓七望女?”
“崔盧那樣的五姓七望女,可配不上沈學士!”
一時間,酒肆 當中的酒客,議論紛紛。
神都城中的百姓,也在討論最近發生在安州的妖魔之事,雖然沒有親眼見到那山河法鏡中的景象,但通過一些朝臣的隻言片語,也知道妖魔在安州殘害世人。
當聽聞領兵之帥乃是昭文館學士沈羨之時,神都城中百姓又都議論紛紛。
沈學士的名頭,如何不知?
先前在神都城中曾將崔盧兩族年輕子弟打得鼻青臉腫,掛在宮城前的旗杆上,名動神都。
果然沒有多久,沈學士就大勝魔道妖人,安州之禍自此解了。
二樓,臨窗的包廂中??
“沈兄,沈學士是你侄子吧。”殿中侍御史王弘傾聽着下方熱烈的喧鬧,問道。
沈齋神色不自然,強顏歡笑道:“慕之的確是我侄子。”
一旁的左拾遺李渤,放下手中的茶盅,面上滿是豔羨,道:“難道真的要入政事堂,拜爲宰相?國朝開國之初,還沒有這麼年輕的宰相。”
他二十四五歲,也才擔任七八品的小官兒,但比自己年輕多的少年,竟已位列臺閣。
如果是什麼天潢貴胄或者世家閥閱子弟,也就罷了,但僅僅出身縣吏之子,就有這番際遇。
讓人又羨又嫉。
沈齋心頭有些不喜,語氣不自然道:“市井販夫走卒之議,豈可當真?宰相非年高德劭者不可擔任,慕之雖然才情不凡,但想要拜相,也要個十來年沉澱纔是。”
“也不好說,天後孃娘用人向來不拘一格,先前用沈學士爲一道黜陟使,領神兵道行軍總管,京中還有人說用差了,但現在不出一個月就平定安州妖禍,看來是要大用了。”王弘開口道。
拜相的確是大用。
因爲縱然封賞沈羨,以冠軍大將軍足酬其功,但讓其擔任宰相,更多是要用其能。
沈齋此刻心頭煩亂,只覺杯中的酒都有些無滋味起來。
宰相,他這輩子都未必能夠得着。
爲什麼他窮盡一生都做不到的事,別人唾手可得?
如果是遙遠的別人,可能還不會這般心態失衡,但偏偏是自家的侄子!
這就是人性,對遠在天邊的可能只是稍稍感慨幾句,但近在身邊兒的親朋好友的成功,嫉妒的發狂。
因爲遠在天邊,不具有同一性,而近在身邊兒的成功,卻照見了自己的無能和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