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
無妄之河對岸,巨山腳下。
凌峯站在一片陡峭險峻的山崖前,仰頭望去。
之前在無妄之河對岸觀察的時候,只覺得這座巨山宛如一根擎天撼地的天柱一般,但此刻,直到他真正來到了山腳下,才發現這座山,比他想象中還要更加巨大,更加巍峨。
山體通體呈現出一種深沉的暗紅色,彷彿是由凝固的血液與燃燒的熔巖混合澆築而成,表面佈滿了縱橫交錯的巨大溝壑與裂痕,如同遠古巨神身上猙獰的傷疤。
山腳下,瀰漫着濃得化不開的灰黑色霧氣,這些霧氣比無妄之河上空的沉淪之霧更加粘稠,也更加沉重,不斷變幻出各種扭曲詭異的形狀,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壓抑氣息。
站在山腳,凌峯甚至看不到山腰以上的部分,整座巨山的上半截,完全被更加濃郁,彷彿實質般的黑暗所籠罩。
那黑暗之中,隱約有暗紅色的雷光閃爍,偶爾傳來低沉如遠古巨獸呼吸般的隆隆聲響。
僅僅是站在這裏,凌峯就感覺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壓迫感,彷彿整座山都是一頭沉睡的太古兇獸,隨時都會甦醒,將膽敢靠近的一切生靈吞噬。
但與此同時。
他體內那一縷創世神息,又再次開始不受控制地輕微震顫起來。
從凌峯抵達恆寂之地前,創世神息便一直能夠感應到創世之柱的存在。
而此刻,這種感應,卻在抵達巨山腳下的一瞬間,達到了巔峯。
嗡!
似乎是在回應凌峯體內那一縷創世神息,霎時間,眼前那座巨山,竟然也似乎發生了某種共鳴,與凌峯體內的創世神息相互呼應。
彷彿在呼喚,在指引......
前方,難道就是創世之柱麼?
凌峯一顆心砰砰狂跳起來。
遠看像是天柱的巨山,再加上創世神息的強烈共鳴!
是的!
這就是創世之柱!
那豈不是意味着,自己直接就可以通過創世之柱,回到神蹟世界!
一時間,凌峯像是鬼使神差一般,茫然的向前踏出一步。
然後又一步......
再一步......
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身體和精神,似乎都開始失控。
就在此時,胸前傳來一陣溫熱的感覺,讓他幾乎已經陷入“沉睡”的大腦,猛地又清醒了幾分。
等等!
不對!
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對啊!
我似乎忽略了什麼吧?
而當他猛地回過神來,卻發現自己竟然已經走到了無妄之河的河岸邊。
只差一步,他恐怕便要直接落入河中,在那種近乎失神的狀態中溺斃。
一瞬間,凌峯額頭上冷汗直冒。
那他麼的恐怕並不是什麼共鳴,而是蠱惑!
以他如此堅定的心智,竟然在踏足這山腳下的第一時間,就被迷惑了!
這一切,也源於他內心深處的渴望。
他越是渴望離開,自然也就越容易被蠱惑。
好懸!
差一點點,就中了那座巨山的道!
他深吸一口氣,從懷中取出那枚“九彩琉璃寶珠”。
剛纔在最後關頭,還好這寶物發出的氣息,讓他短暫清醒了過來。
否則,自己可能真的就這麼傻愣愣的跳進河裏自殺了。
他輕輕撫摸了一下那枚寶珠,喃喃自語道:“還好有你,不然這次真是夠嗆了!”
他不禁又爲義父感到擔憂,若是沒有這九彩琉璃寶珠的話,想要逃過自己內心中對於離開的渴望,只怕並不容易啊。
思忖片刻,凌峯直接就地取材,在附近找了一塊巨大的巖石,打磨平整之後,直接在河岸邊立下一塊醒目的石碑。
接着,他又以指爲筆,準備在石碑上刻字提醒羲。
不一會兒,凌峯便在石碑上刻下了“義父,小心內心深處的渴望,一定要保持清醒”!
做完這一切之後,凌峯這才滿意地拍了拍手。
如果等登頂之後還能有機會下山的話,他就把那九彩琉璃寶珠埋在石碑之下,如此才能算是真正的萬無一失吧。
他凝望着無妄之河深處,緊了緊拳頭,咬牙道:“義父,希望你能順利找到義母,然後,一起離開這裏!”
說罷,他又朝着無妄之河的方向,深深一躬,這才轉身,再度走向了那座漆黑的巨山!
“不管你是不是創世之柱,我都一定要見你踩在腳下!”
凌峯輕哼一聲,身影一掠,化作一團幽光,眨眼功夫,便再度返回了山腳下。
而這一次,創世神息的共鳴果然沒有再次出現。
也許從一開始,從他渡過無妄之河的那一瞬間,就已經着了這黑山的道了吧。
轟隆隆!
就在此時,整座巨山,突然開始毫無徵兆地劇烈震動起來。
山體表面,那些如同傷疤般的巨大溝壑中,有暗紅色的光芒流竄,彷彿地底有熔巖在奔湧。
緊接着,無數巨大的巖塊從山體上剝落,轟隆隆地滾下山崖,凌峯身形急退,避開幾塊滾落的巨石,目光死死盯着山體震動的源頭。
不一會兒功夫,只見在山腳靠近中央的位置,那原本陡峭平滑,佈滿詭異紋路的暗紅色山壁,在劇烈的震動中,竟然緩緩向兩側分開!
山石崩裂,塵土飛揚。
一條看不見盡頭的階梯,緩緩呈現在凌峯眼前。
那階梯蜿蜒向上,消失在巨山頂端,那片籠罩的黑暗之中。
“這是......”
凌峯眉頭一蹙,凝目看去,只見那石階呈現出一種暗沉的褐色,表面佈滿歲月侵蝕的痕跡,有些地方甚至已經碎裂。
每一級石階都異常寬大,足夠數人並肩而行,而且十分的規整,顯然應該是出自於人爲的建造。
又或許,這座巨山的本身,就存在着某種意志。
階梯之上,散發出一股蒼涼古老,彷彿沉澱了無盡歲月的氣息,從通道內瀰漫而出,混合着山石塵土的味道,撲面而來。
“階梯麼?又是老花樣!”
凌峯撇了撇嘴,這種類似於“登天梯”的考驗,他自踏足武道以來,不知道經歷過多少次了。
他在玄靈大陸也好,在仙域也好,各種祕境遺蹟中,並不少見。
無非也就是是考驗實力、心性、毅力或者悟性,一步一重壓,一步一幻境,或者一步一殺機。
花樣雖然翻來覆去,但大都是抵如此。
“哼,這種考驗對我來說,純屬白給!”
凌峯輕輕吐出一口濁氣,嘴角勾起一絲淡淡的弧度。
自從落入這永墮虛境以來,他經歷了那種漫長而又重複的孤寂,經歷了無妄之河的兇險,經歷了蝕鏡魔的絕望,此刻面對這條登神長階,他心中反而平靜了不少。
至少,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既來之,則安之。管你什麼考驗,踏過去便是!”
他沒有立刻進入,而是盤膝坐在通道入口不遠處的一塊平整巨石上,默默調息。
這幾日橫渡無妄之河,終究還是耗費了不少體力。
如今面對那條長階,他必須要以最完美的狀態,去面對這最後的挑戰。
約莫半個時辰後,凌峯緩緩睜開雙眼。
眸中精光內斂,氣息沉穩如山。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體內星脈微微運轉,發出江河奔流般的低沉嗡鳴,那條祖脈雛形更是散發着淡淡的金色輝光,讓他的精氣神都攀升到了頂點。
“差不多了!”
凌峯不再猶豫,邁開腳步,朝着那條看不到盡頭的長階走去。
踏入階梯的瞬間,光線驟然暗了下來。
只有通道入口處透入的些許昏沉天光,勉強照亮了前面幾十級石階。
再往上,便是一片深沉的黑暗,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和聲音。
凌峯站在第一級石階前,沒有立刻踏上去。
他先是用神念仔細掃過石階及其周圍,確認沒有隱藏的陣法,陷阱或者機關。
接着,他調動體內星脈之力,在體表形成一層淡淡的銀白色護體罡氣,又將一部分注意力集中在丹田處的祖脈雛形上,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最後,他才深吸一口氣,抬腳,穩穩地踏上了第一級褐色石階。
腳步落下。
預想中的壓力、幻境、攻擊.......
什麼都沒有發生。
石階就是石階,堅硬,粗糙,冰涼。
除了比尋常石階更寬大,更古老之外,毫無異常。
凌峯微微一愣,又試探性地在石階上踩了踩,甚至調動一絲力量灌註腳底。
依舊毫無反應。
“難道......只是一條普通的登山路?不可能啊!”
凌峯心中疑惑,但他並未放鬆警惕,又踏上了第二級、第三級………………
十級......
二十級......
五十級......
他飛快地一步步向上攀登。
然而,階梯之上毫無反應,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裏迴盪,顯得格外清晰。
一百級……………
兩百級………………
五百級......
他瘋狂前進,但卻毫無反應。
整條長階,顯得異常平靜,甚至平靜得有些......
詭異!
是的,詭異!
登上這座巨山最後的考驗,就是爬階梯?
這怎麼可能?
凌峯心中的疑惑越來越重。
這和他預想的完全不一樣。
不對!
一定有哪裏不對!
凌峯停下腳步,站在第五百級左右的石階上,回頭望去。
和往上看一眼,當他回頭望去,也只能勉強看清十級左右的臺階。
但同樣的,身後的階梯,也十分平靜。
平靜的讓凌峯心中都有些發毛了。
“難道真的就這麼簡單?走上去就行了?”
凌峯站在第五百級石階上,總覺得自己好像錯過了什麼。
他皺了皺眉,正準備仔細思索的時候,突地——
異變陡生!
霎時間,他感覺自己彷彿瞬間失重,整個人毫無徵兆地向下急速墜落!
緊接着,眼前一花,周圍的場景驟然間劇變。
巨山,階梯,統統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赤紅如血,寸草不生的荒涼大地。
天空是壓抑的暗紅色,低垂的雲層彷彿隨時會滴下血雨。
這裏......
到底是什麼地方?
凌峯眼皮狂跳,而幾乎在他站定的同時,前方大地猛然炸開!
一道黑影以驚人的速度破土而出,帶着腥臭的狂風,直撲凌峯面門!
那怪物形態詭異,像是一頭通體漆黑,燃燒着烈焰的三頭犬,發出令人心悸的嘶吼。
它的三顆腦袋異常巨大,幾乎佔了身體的一半,口中佈滿交錯縱橫的利齒,滴落着帶有強烈腐蝕性的涎液。
“果然沒那麼簡單!”
凌峯低喝一聲,心中反倒是安穩了不少。
甚至有一種,早該如此的感覺!
不枉自己警惕了這麼久,看來,自己並不是在和空氣鬥智鬥勇。
他凝目盯住那三頭犬,掌心之上,黑光一閃,近百枚奇點,瞬息凝成十方俱滅,劍鋒一蕩,便朝着那三頭犬,劈斬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