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死在這裏了嗎?”
一個絕望的念頭,不可遏制地浮現。
往事如同走馬燈一般,在腦海中一幕幕浮現。
但就在他意識即將徹底陷入永恆虛無的瞬間——
體內那縷微弱的創世神息,忽然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彷彿受到了某種強烈的召喚!
凌峯猛地抬頭,染血的視線透過密密麻麻的雪怪和漫天箭雨,死死盯向遠方的山影。
那座山,在呼喚他!
彷彿在說:過來!到這裏來!
“不......不能......我還不能倒在這裏......”
凌峯嘶啞地低吼,三隻血瞳中爆發出最後的光芒。
他不再理會那些飛射而來的箭矢,也不再拔箭反擊。
只是用盡最後的力氣,猛地轉身,朝着遠山的方向,發足狂奔!
噗噗噗!
更多的箭矢射中他的後背和大腿。
但他完全不管不顧,如同負傷的野獸,在灰燼風雪中,拖着遍體鱗傷,插滿箭矢的身體,跌跌撞撞,衝向那片唯一的一線希望。
雪怪們發出尖銳的嘶鳴,如同潮水般追了上去。
灰白色的風雪,如同億萬頭咆哮的巨獸,在破碎的天穹下肆虐。
"**............”
凌峯的呼吸粗重如破風箱,喉嚨裏全是血腥味。
三隻瞳孔都因爲失血和劇痛而變得視野模糊起來,他只能死死盯着前方。
山影在視線中搖晃扭曲,彷彿近在咫尺,又遙不可及。
跑!
跑!
跑!
“吼!!!”
身後傳來雪怪尖銳的嘶鳴,距離似乎又拉近了。
凌峯甚至能感覺到它們奔跑時帶起的寒風,吹在背上傷口處的刺痛。
他咬緊牙關,榨出最後一絲力氣,猛地向前一撲!
身體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重重摔進一片相對低窪的區域。
而就在他落地的瞬間——
風雪,驟然間停了。
就像有一道無形的界限,將世界分割成兩半。
身後,灰白色的暴雪依舊咆哮,雪怪們追到界限邊緣,卻齊刷刷地停下了腳步。
它們站在風雪中,幽藍的“眼睛”透過飛舞的灰燼,死死盯着凌峯,卻不再向前一步。
彷彿那條看不見的線,是它們絕不敢逾越的禁區。
凌峯趴在地上,劇烈喘息,好一會兒才艱難地翻過身,看向身後。
雪怪羣在界限外徘徊了片刻,最終緩緩後退,消失在漫天風雪中。
“得......得救了?”
凌峯喃喃,心中卻沒有絲毫慶幸,反而升起更深的警惕。
能讓那些兇殘的雪怪望而卻步的地方,恐怕只會更加危險。
他掙扎着坐起,環顧四周。
這裏是一條狹窄的山澗。
兩側是陡峭的佈滿黑色苔蘚的巖壁,巖壁高不見頂,沒入上方深灰色的濃霧中。
腳下是沒過腳踝的黑水。
山澗向前延伸,不知通往何處。
空氣中瀰漫着一股濃重的腥臭味,令人作嘔。
但凌峯也顧不上那麼多了,至少此刻,自己暫時得到了喘息之機。
他低頭看向自己。
身上還插着根本數不清的箭矢,傷口處的血液已經凍結,與黑色的冰晶混在一起,形成猙獰的痂塊。
每一次呼吸都牽扯着傷口,帶來撕裂般的痛楚。
而經過方纔那一場惡鬥,體內的創世之息,至少損失了三成左右!
而且,還在以無比誇張的速度,瘋狂流逝。
他就像是一個漏了底的容器,每一次呼吸之後,下一次都會變得更加虛弱。
“該死!該死該死該死!”
凌峯咬緊牙關,伸手抓住一支插在左肩的冰箭,深吸一口氣,猛地拔出!
“嗤——”
箭矢離體,帶出一小塊凍結的皮肉。
“啊!”
凌峯低吼一聲,接着開始瘋狂拔箭。
每拔一支,都是一次酷刑。
劇痛讓他渾身顫抖,眼前陣陣發黑,但他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當最後一支箭矢被拔出時,凌峯幾乎虛脫,癱坐在山洞之中,大口喘息。
身上遍佈着數不清的猙獰的傷口,由於創世之力被封印的緣故,他的自愈能力也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唯一的好消息是,創世之息流失的速度,總算是減緩了一些。
但照這個速度,自己恐怕也支撐不了太久了。
要是連創世之息都完全散盡,到時候......
凌峯不敢想。
他也沒有力氣去想了。
他太累了!
太疲倦了!
他靠在冰冷的巖壁上,眼皮越來越重。
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不僅來自肉體,更來自靈魂。
在永墮墟境中掙扎的這段時間,每一刻都在對抗環境的扭曲、規則的侵蝕、死亡的威脅。
那種精神上的消耗,遠比肉體的疲憊更加可怕。
“不......不能睡......”
凌峯試圖睜大眼睛,但視野還是漸漸模糊。
“就......眯一會兒......就一會兒......”
意識,沉入了黑暗。
無窮無盡的夢魘,瞬間來襲。
凌峯感覺自己在一片燃燒的冰川上奔跑,腳下則是萬丈深淵。
無數長着眼睛的星辰從天空墜落,砸在他的周圍,每一顆星辰墜地後都會炸開,化作扭曲的怪物撲向他。他拼命逃跑,卻發現自己無論如何奔跑,始終在原地踏步。
緊接着,一隻巨大的,佈滿粘液的觸手從冰川裂縫中伸出,將他攔腰捲住,拖向深淵。
他掙扎,嘶吼,觸手卻越纏越緊,將他渾身的骨頭都直接碾碎......
畫面破碎,重組。
接着,凌峯又被困在一片倒流的瀑布之中。
水流向上奔騰,衝擊着他的身體,要將他帶上高空,然後摔得粉碎。
水中浮現出無數熟悉的面孔......
慕芊雪,虞冰清、如風、賤驢,黃少天.......
他們面無表情地看着他,嘴脣開合,卻沒有聲音。
接着,他們的面容開始腐爛,化作猙獰的鬼臉,張開血盆大口向他咬來...………
“啊!”
凌峯發出驚呼,下一刻,場景再次切換。
這一次,他身處一片無邊無際的荒漠之中。
荒漠的沙地突然塌陷,他向下墜落,落入一片粘稠的黑暗的液體中。
液體灌入他的口鼻,湧入他的肺部,他無法呼吸,拼命向上遊,頭頂的光亮卻越來越遠。
黑暗中,無數滑膩的觸手纏繞上來,鑽進他的耳朵、鼻孔、嘴巴,甚至從他皮膚的毛孔中鑽入體內。他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侵佔他的身體,吞噬他的意識………………
“不!!!”
凌峯猛地從噩夢中驚醒,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本就冰冷的身體。
但下一刻,他才意識到,剛纔所發生的一切,也許未必全都是夢境!
他瞪大雙眼,想要看清楚周圍的一切,卻發現眼前只有一片濃稠得化不開的黑暗,沉甸甸地壓在眼皮上,壓在胸膛上,壓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身體......完全無法動彈!
他能感覺到,自己似乎是被什麼東西纏住了。
那東西纏繞着他的脖頸,雙臂、腰腹、雙腿......
觸感冰涼,黏膩,就好像是一條條蟒蛇,纏在了身上,一圈一圈,又一圈!
此刻,已經勒進皮肉深處,彷彿與他整個人融爲一體。
而且,它們並非靜止不動。
凌峯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纏繞着他的東西,正在緩緩地,有節奏地蠕動收縮。
這種感覺,令他窒息!
“不!”
他放聲咆哮起來,第三隻瞳孔驟然睜開。
此刻,他才終於“看”清楚!
無數暗紫色的,如同藤蔓一般的詭異觸手,從他身下的黑色溪流中伸出,密密麻麻,將他從頭到腳纏繞了起來。
這些觸手有小臂粗細,表面佈滿粘液和細密的吸盤,此刻正牢牢吸附在他的皮膚上,甚至有一些較爲纖細的末端,已經刺破了他的傷口,深深鑽入了他的血肉之中!
而它們的目標,赫然是他體內的創世之息!
此刻,它們在掠奪!
在吞噬!
凌峯能清晰地感覺到,體內的創世之息,正以被這些詭異的觸手瘋狂抽取。
更可怕的是,一個陌生、混亂,且充斥着貪婪和飢餓的意識,正通過觸手與他的連接,試圖侵入他的精神之海。
"Be......"
凌峯想要掙扎,卻發現全身肌肉僵硬麻痹,根本使不上力氣。
“放棄吧......”
緊接着,如同無數聲音重疊在一起的囈語,直接在他的腦海中響起。
“融入我......成爲我………………”
“不!你是誰?!"
凌峯在心中怒吼,拼命堅守着意識的清明。
“我是......山澗.....我是......水流......我是......你…….……”
那個意識斷斷續續,充滿了扭曲的愉悅感,“把你......交給我……………都給我……………”
隨着創世之息被掠奪,凌峯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發生可怕的變化。
他的皮膚開始變得灰暗,浮現出類似巖石的紋理。
他的心跳也變得越來越慢,每一次跳動,都沉重得如同擂鼓,並且漸漸與腳下的黑水,產生某種詭異的共鳴。
心臟的跳動,與大地的脈動。
血液的流淌,與黑色溪流的潺潺。
呼吸的節奏,與山澗中微弱氣流的起伏。
一切都在趨向同步,趨向同化。
凌峯驚恐地意識到,這座山澗,正在將他“同化”,將他變成這座山澗的一部分。
“不…….……你給我!滾出去!”
凌峯想要掙扎,卻根本已經動彈不得。
他想要驅逐那個侵入自己精神之海的意識,卻發現連自己的神智,都開始變得混亂起來。
一切都是徒勞。
他的掙扎如同落入蛛網的飛蟲,越是掙扎,纏繞的蛛絲就越緊。
他的意識開始模糊,那個混亂的囈語越來越清晰,幾乎要覆蓋他自身的思維。
“加入吧......成爲山澗的一部分......”
“你的記憶……………你的情感.....你的存在......都將融入我......”
“我是......永恆……………”
凌峯的眼神逐漸渙散,抵抗的意志在無盡的吞噬和同化中一點點消磨。
或許,就這樣放棄,也是一種解脫吧……………
就在這時——
“咚!”
“咚!”
“咚!”
一陣沉悶的震動,從遠處傳來,透過地面,透過水潭,清晰地傳遞到凌峯被束縛的身體上。
那震動極其沉重,每一步都彷彿讓整個山澗微微顫抖。
伴隨着震動而來的,還有一種粗重緩慢,卻如同雷霆炸響一般的呼吸聲。
與此同時,那些纏繞在凌峯身上的的觸手猛地一個!
侵入精神之海的低語,也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比清晰的恐慌!
以至於,那山澗明明就差臨門一腳,就可以將凌峯徹底“同化”,但在此刻,卻驟然停止了一切,只餘下了深深地惶恐。
忌憚!
甚至是恐懼!
“咚!咚!咚!”
震動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纏繞凌峯的觸手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隱隱有要鬆開的趨勢。
而這對於凌峯來說,顯然是一個機會!
“嘩啦!”
就在此時,水花四濺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一個龐大無比的黑影,搖搖晃晃地撞進了山澗的範圍。
藉着極其微弱的天光,凌峯勉強看清了來者的輪廓。
那是一尊......巨人。
他的體型,大約是凌峯這尊巨猿之軀的三倍左右,不算太大。
但比起一般的星狩,卻也高出了不少。
它沒有頭髮,頭顱碩大,五官粗糙而扭曲,它的嘴巴也很大,幾乎咧到耳根,露出參差不齊的,如同石錐一般的牙齒。
它身上則披着某種不知名獸皮製成的簡陋衣物,已經破爛不堪。
下一刻,那巨人直接一腳踩進了黑水之中,旋即伸出那雙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住水潭邊緣幾根來不及完全縮回水下的觸手。
“噗嘰!”
一聲炸響,巨人雙手用力,如同拔蘿蔔般,硬生生將那幾根比它大腿還粗的觸手從水下淤泥中扯了出來!
觸手斷裂處噴濺出黏稠的,散發着刺鼻腥臭的暗綠色液體。
但那巨人對此毫不在意,邊直接將那幾根還在扭動的觸手湊到面前,然後,便直接扔進了它的血盆大口之中。
“咔嚓!咔嚓!咕嚕......”
它開始瘋狂地咀嚼着,吞嚥着!
黏膩的汁液從它嘴角溢出,滴落在胸膛上,發出腐蝕的滋滋聲,它卻毫不在意,只是發出滿足的“嗬嗬”聲。
而那些觸手,非但不敢反抗,甚至還發瘋似的往黑水之下收縮。
與此同時,那些纏繞在凌峯身上的的觸手,也全都嗖嗖地沒入黑暗的水下,消失不見,只留下水面一圈圈劇烈盪漾的波紋。
它們竟然畏懼那巨人到瞭如此地步,甚至主動放棄了凌峯這個到嘴邊的獵物!
“噗通!”
失去了觸手的支撐,凌峯虛脫地摔進冰冷的黑水裏,濺起一片水花。
刺骨的寒意和傷口傳來的劇痛讓他悶哼一聲,但他此刻心中沒有半點脫離束縛的喜悅,只有更加濃烈的,幾乎凍結血液的恐懼!
因爲他能感覺到,那個正在咀嚼觸手的巨人,他那雙銅鈴大眼,正緩緩地,一點一點地.......
移動了方向。
最終,定格在了他的身上......
頭皮,瞬間發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