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生什麼事了!!?
鬧鬼了啊!
我鏡子動了!
“呃……”
艾菲琳還在茫然中,鏡中的“她”已經徹底將喉中之物嚥下,恢復了平靜。
鏡面裏的少女不再做吞嚥的動作,表情也變得...
希雅癱在草地上,尾巴尖兒無意識地一抽一抽,像被無形的線牽着似的。她仰面朝天,濃霧低垂,彷彿伸手就能觸到那層灰白的紗。可她不敢抬手,怕一動,腦子裏又浮出夢裏那糰粉霧、那縷香氣、那斷續的歌聲,還有……還有赫伯特大人俯身時垂落的白髮,以及——更糟的——自己縮在門縫後、眼睜睜看着“聖獸”被擁入懷時,從尾椎炸開又一路燒上耳尖的滾燙戰慄。
不是羞恥,不是恐懼,是種更深的、更沉的、幾乎帶着甜腥氣的茫然。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微涼的草葉間,鼻尖蹭着溼潤泥土與初生青草混合的氣息,終於壓下喉頭那點發癢的嗚咽。可剛鬆一口氣,頭頂忽然一沉。
毛茸茸,暖烘烘,還帶着點若有似無的雪松冷香。
“唔?”
希雅僵住,連耳朵都忘了抖。
赫卡婭斯不知何時又躍了上來,這次沒蹲在她頭頂,而是整個兒蜷成一團雪球,嚴嚴實實壓在她後頸與肩胛之間。冰晶般的豎瞳半眯着,尾巴尖兒慢悠悠掃過希雅耳根,一下,兩下,帶着不容置疑的安撫意味,又像在丈量這具人類軀殼的弧度。
“……你。”希雅喉嚨發緊,聲音悶在草葉裏,細若遊絲,“您剛纔說……賜予我庇護?”
“嗯。”赫卡婭斯鼻腔裏哼出一聲,尾巴尖兒又掃了一下,力道輕得像一片羽毛墜落,“冰雪之名,言出即契。你肩頭那點涼意,是祂留下的印記。不必謝,也不必怕——祂既點頭讓你留下,你便已是奧菲迪的一分子。”
希雅猛地抬頭,又飛快低下,生怕驚擾了背上這尊神明。她想起母親曾提過的那隻貓,那隻總愛趴在神殿最高處、用尾巴尖兒撥弄星圖的冰雪大貓咪……原來不是傳說,是真身在此!難怪那目光初見時如刀鋒刮過脊背,後來卻化作清泉流淌——神明審視凡塵,本就該先見其骨,再察其心。
可……可這“賜福”未免太近了些。
近得能數清祂腹下絨毛的紋路,近得能聽見祂胸腔裏緩慢而穩定的搏動,近得……近得讓她想起夢中那無法抗拒的共鳴,竟與此刻背上這溫熱的重量、這規律的起伏,隱隱同頻。
希雅的臉又開始發燙。
“您……您爲什麼選我?”她小聲問,指尖無意識摳進身下的泥土,“明明……明明還有曾盛婭大人,還有史蒂文婭大人……”
“哼。”赫卡婭斯尾巴尖兒頓住,懶洋洋掀起眼皮,“曾盛婭?那是赫伯特的小尾巴,甩都甩不掉,輪不到你操心。史蒂文婭?那位紅衣主教大人啊……”祂拖長了調子,冰晶瞳孔裏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促狹的笑意,“她早把心剖開釘在赫伯特手心裏了,還用得着你來‘選’?”
希雅:“……”
她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這回答太過直白,直白得讓她耳根發麻,連帶背上赫卡婭斯壓着的那片皮膚也跟着灼燒起來。
赫卡婭斯卻已懶得理她此刻的石化,尾巴尖兒重新晃動起來,輕輕拍打希雅的後頸:“別想太多。你身上有股味道,很乾淨,像初春融雪後的第一縷風,吹散了埃爾達領地裏積攢百年的塵。赫伯特喜歡這樣的氣息——所以,他讓你留下。”
希雅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喜歡?”
“廢話。”赫卡婭斯嗤笑一聲,爪子隔着薄薄衣料,不輕不重按了按希雅肩胛骨凸起的位置,“他連沙漠裏一隻快渴死的沙蜥都肯彎腰喂水,何況是你?你身上沒有詛咒,沒有執念,只有……一點點笨拙的、還沒學會藏起來的光。”
笨拙的光?
希雅怔住。她活過漫長歲月,聽過無數頌歌,被稱作“聖女”,被贊爲“神之明鏡”,卻從未有人用“笨拙”二字形容她。這詞像顆裹着薄霜的果子,初嘗微澀,細品卻有回甘。
她悄悄吸了口氣,草木清氣混着背上那抹雪松冷香,奇異地熨平了胸腔裏翻湧的亂流。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窸窣聲。
不是腳步,是某種柔軟皮毛擦過草葉的沙沙聲,由遠及近,節奏輕快而篤定。
希雅警覺地繃直脊背,赫卡婭斯卻只懶洋洋掀了掀眼皮,尾巴尖兒朝聲音來處一指:“來了。”
一道火紅的身影破開林間薄霧,疾馳而來。那是一隻赤狐,皮毛油亮如流動的熔巖,四爪踏過之處,草尖兒竟微微泛起暖金光澤。它在希雅身前幾步遠穩穩剎住,前爪微屈,昂首挺胸,脖頸處一圈銀灰色的絨毛在微光下熠熠生輝,像戴着一串星辰凝成的項圈。
希雅一眼認出——這是埃爾達領地最古老的守護靈之一,火狐阿瑞斯,傳說中曾銜着初代神王的火種穿越永凍荒原。
可此刻,這位古老的存在正歪着頭,琥珀色的豎瞳滴溜溜打量着希雅,又越過她肩膀,精準地鎖定赫卡婭斯壓着的那片區域,尾巴尖兒愉快地左右搖擺,口吐人言,聲音卻像一把被砂紙磨過的琴絃,粗糲又帶着奇異的親暱:
“喲,新來的‘小鏡子’?嘖,果然比預言裏畫的順眼多了。”阿瑞斯舔了舔前爪,目光掃過希雅尚未完全褪去緋紅的耳尖,意味深長地拖長了調子,“聽說……昨兒夜裏,你夢裏那扇門,開得可不太穩當?”
轟——!
希雅腦內彷彿有顆小太陽炸開,白光刺目,四肢百骸瞬間失去所有力氣,軟軟向後倒去。赫卡婭斯卻早有預料,尾巴倏然捲住她腰際,將她穩穩託住,冰晶瞳孔裏盛滿毫不掩飾的、看戲般的興味。
“阿瑞斯!”赫卡婭斯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絲被冒犯的威壓,“誰準你窺探新來者的夢境?”
“哎喲,神君息怒!”阿瑞斯誇張地舉起前爪,火紅尾巴搖得更快,“我哪敢啊!只是昨夜巡林,路過‘靜思崖’底下,聽見幾聲……嗯……”祂故意頓住,琥珀瞳孔裏狡黠閃爍,“像是小狐狸啃脆蘋果的聲音?咔嚓、咔嚓……還帶着點哭腔?”
希雅:……想死。立刻。馬上。
她閉緊眼睛,恨不得將自己埋進地底三萬尺。什麼“咔嚓”?什麼“哭腔”?那是她夢醒時牙齒打顫磕碰的聲響!這老狐狸根本就是故意曲解!而且——“靜思崖”底下?那不是赫伯特大人平日冥想之地嗎?他豈不是……
“咳。”一聲極輕的咳嗽,像一片羽毛飄落。
希雅猛地睜開眼。
赫伯特·埃爾達不知何時已立於不遠處的樹影下。他依舊一身素淨長袍,白髮如初雪垂落,灰眸溫和含笑,彷彿只是偶然路過,可那目光掃過希雅潮紅的臉頰、赫卡婭斯卷着她腰際的尾巴、以及阿瑞斯那副“我什麼都知道”的欠揍表情時,笑意深處,分明有星火無聲躍動。
“阿瑞斯,”赫伯特開口,聲音清越如林間清泉,“靜思崖的苔蘚,近日似乎格外厚實。你若閒得發慌,不如替我清理一番?”
阿瑞斯:“……”
老狐狸尾巴尖兒的搖擺戛然而止,琥珀瞳孔瞬間瞪圓,隨即堆起諂媚笑容:“呃……那個……領主大人!我忽然想起東邊山谷的火蜥蜴蛋快孵化了!必須立刻、馬上、親自去看守!告辭!”話音未落,火紅身影已化作一道流光,嗖地竄入密林,唯餘幾片焦黃草葉打着旋兒飄落。
赫伯特這才緩步走近,目光落在希雅身上,帶着一種洞悉一切的溫柔:“阿瑞斯嘴上沒把門,但他說得對——你昨夜……似乎並不安穩。”
希雅垂着頭,手指絞緊裙角,指甲掐進掌心,用那點銳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她不敢應聲,只能從喉嚨裏擠出蚊蚋般的氣音:“……是。”
“不必緊張。”赫伯特在她身側半步外站定,目光平靜地望向遠方霧靄,“夢境是靈魂的餘燼,有時熾熱,有時冰冷,有時……會燃起不該有的火苗。”他頓了頓,側過臉,灰眸深深映着希雅低垂的睫毛,“那火苗,未必是災禍。它可能只是……一粒被遺忘太久、終於等到春風的種子。”
希雅倏然抬頭,撞進他眼底。那灰眸深處,沒有嘲笑,沒有試探,只有一片沉靜的、包容萬物的海洋,海面之下,卻似有暗流奔湧,裹挾着某種她尚不能理解的、沉重而滾燙的承諾。
赫卡婭斯這時才慢條斯理地鬆開尾巴,從希雅背上躍下,雪白身軀在霧中劃出一道優雅弧線,穩穩落在赫伯特腳邊。祂仰起頭,冰晶瞳孔裏映着赫伯特的倒影,聲音清脆如冰凌相擊:
“赫伯特,她肩頭的印記,我已烙下。接下來,該你了。”
赫伯特頷首,伸出手,掌心向上,懸浮着一縷幽藍微光,光暈流轉,竟隱隱勾勒出一棵枝繁葉茂、根鬚深扎於雲霧之中的巨樹虛影——正是埃爾達領地之心,世界樹幼苗。
“希雅,”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帶着一種近乎莊嚴的柔和,“你曾是神殿的聖女,是‘往日’的見證者。現在,你將親手種下‘明日’的根鬚。這樹苗,需以你的血爲引,以你的願爲壤。”
希雅怔住。血?願?她下意識看向自己的指尖,那裏還殘留着摳進泥土的痕跡。種下世界樹?這責任重逾山嶽,可赫伯特的目光卻如此篤定,彷彿早已預見她伸出手的那一刻。
她緩緩抬起手,指尖懸停在幽藍光暈之上,微微顫抖。
就在即將觸碰到的剎那,赫伯特忽然向前半步,另一隻手覆上她的手背。他的掌心溫暖乾燥,帶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引導着她的指尖,輕輕點向那縷幽藍。
“不必獨自承擔。”他的聲音響在耳畔,低沉如大地深處的迴響,“你種下的,從來不止一棵樹。”
指尖觸到光暈的瞬間,沒有預想中的灼痛或寒意。一股溫潤磅礴的生命之力,如春江解凍,浩浩蕩蕩湧入她的經脈,順着臂骨奔湧而上,直抵心口。希雅眼前驟然一亮——
她看見了。
不是幻象,是真實的景象在她靈魂深處展開:腳下這片被迷霧籠罩的土地,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煥發新生。枯槁的樹根縫隙鑽出嫩綠新芽,龜裂的巖石縫隙蜿蜒爬滿青苔,遠處沉寂千年的火山口,竟有清澈泉水汩汩湧出,匯成一條蜿蜒溪流,溪水倒映着天空,也倒映着……她自己的臉。
而她的臉龐,在溪水倒影中,正與母親——那位犧牲了自身神格、化作漫天星雨的母親——的容顏,緩緩重疊。
不是悲傷,不是哀慟。
是一種血脈相連的、無需言語的確認。
母親的星光,早已悄然融入埃爾達的土壤,融入這方新生的天地。而希雅,不過是承接着這份饋贈,將它親手栽種下去。
淚水無聲滑落,砸在幽藍光暈上,濺起細微漣漪。那漣漪擴散開,光暈中世界樹的虛影愈發清晰,枝幹舒展,葉片舒展,每一片葉子上,都浮現出微小的、流動的星芒——那是母親最後的祝福,也是埃爾達領地新的胎動。
赫伯特的手並未收回,依舊覆在她手背上,傳遞着恆定的溫度與力量。赫卡婭斯蹲坐在一旁,冰晶瞳孔靜靜注視着這一幕,尾巴尖兒輕輕擺動,如同在無聲計數。
許久,幽藍光暈漸漸收斂,最終化作一枚溫潤的、翡翠般的小小樹種,靜靜躺在希雅掌心。它脈動着,像一顆微縮的心臟。
“好了。”赫伯特終於收回手,聲音裏帶着完成儀式的鄭重,“‘星隕之種’已與你血脈相契。從今日起,你便是埃爾達領地真正的‘園丁’。它的根鬚,將與你的呼吸同頻;它的生長,將映照你內心的晴雨。”
希雅低頭,凝視着掌心那枚溫潤的翡翠種子。它不再冰冷,不再遙遠,而是與她指尖的溫度、心跳的節律,絲絲入扣地纏繞在一起。過往的“聖女”身份,那沉重的、屬於“昨日”的冠冕,彷彿在這一刻被悄然卸下,化作了掌中這枚沉甸甸的、充滿生機的憑證。
她抬起頭,第一次,沒有閃躲,直直望進赫伯特的灰眸深處。那裏面,映着她的淚痕,映着她的迷茫,也映着那棵剛剛紮根於她生命裏的、小小的、卻無比堅韌的世界樹。
“我……”她的聲音還有些哽咽,卻不再顫抖,“我明白了,赫伯特大人。”
赫伯特笑了。那笑容舒展,如同濃霧終於被晨風撕開一道縫隙,露出其後澄澈的碧空。他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希雅掌心的種子,又掠過她身後安靜佇立的赫卡婭斯,最後,落回她眼中,帶着一種無聲的、沉甸甸的期許。
“很好。那麼,園丁小姐,”他側身,做了個邀請的手勢,指向霧靄深處隱約可見的、由發光藤蔓編織而成的拱門,“你的第一個任務——帶我去看看,我們那位頂着‘小貓’的曾盛,正和她頭頂上的‘大貓’,聊得如何了。”
希雅愣住,隨即,一個念頭閃電般劈開腦海:曾盛婭頭頂那隻煙霧般的小貓……難道……
她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頭頂,又看看赫卡婭斯優雅蹲坐的姿態,再想想阿瑞斯那句“咔嚓、咔嚓”的調侃……
臉上剛退下去的熱度,轟地一聲,又燒了起來。
赫卡婭斯仰頭,冰晶瞳孔裏,笑意盈盈,尾巴尖兒得意地翹起一個小小的、勝利的弧度。
霧靄深處,溪流潺潺,世界樹幼苗的脈動,正與希雅的心跳,第一次,真正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