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風揉碎霓虹,明珠映落星河。
外灘鎏金,浦江如鏡,船行燈移,風吹鬢角,喫了點精緻甜品的李姝蕊望着對岸的萬國建築,輕輕籲出口氣。
百連勝。
以方纔比賽的烈度,換個解釋,也可以說是百人斬了。
不是史書一筆。
而是存在於當下的現實。
與視野裏的摩登都市何其的割裂。
“蘭小姐,害怕過嗎。”
嘔吐感已經消退,但心底的漣漪生生不息,正常人打個網絡遊戲一百連勝都堪稱奇蹟了,更何況在那種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擂臺上。
就好比。
去了鬼門關一百次,結果每次都活着回來。
想象一下多麼恐怖吧。
“害怕什麼。怕死嗎。”
蘭佩之沒喫東西,只是喝,而且不喝店家的酒水,手裏拎着白色的葫蘆,至於葫蘆裏裝的是不是白開水,那就不得而知了,
“人都會死的。”
李姝蕊知道,她是端木的師姐,也就是說,對方也是道門中人,有這樣通透的生死觀不足爲怪,“人都會死,可是死法不一樣,死在那個籠子裏,太慘了。”
蘭佩之脣角微翹,長袖飄搖,縹緲颯爽,饒是作爲同性,李姝蕊都不禁目光停頓,爲對方的風姿所吸引。
“痛死於病榻,難道不慘嗎。”
李姝蕊啞然,隨即莞爾,點了點頭,“蘭小姐說的也沒錯。”
她的思維,是正常人的思維。
可這個世界,並不都是所謂的正常人。
還想着如此高手,有沒有辦法可以納爲己用,看樣子是胡思亂想了。
“蘭小姐實在是太厲害了。”
她還是忍不住感嘆了一句,不是恭維,是發自肺腑。
她現在終於可以明白,爲什麼人家兇名如此煊赫了。
盛名之下無虛士。
血觀音的血,還真不是浪得虛名,她的蓮臺,都是用屍骨堆砌而成的。
“厲害嗎。”
李姝蕊不假思索點頭,再度堅定給予肯定,“厲害,能夠一百連勝,繼續打下去,三百連、五百連也不是問題,蘭小姐應該是我們神州第一雙花紅棍了。”
蘭佩之弧度加深。
多出衆的適應力。
這時候都能夠開玩笑了。
“過獎了。”
她拎起酒葫蘆。
李姝蕊看着對方,這樣的女人,固然極度危險,卻也魅力無窮。
“難怪那麼多人畏懼蘭小姐。”
李姝蕊轉移目光,望向粼粼江面,“別說人了,恐怕楚人美碰見蘭小姐,都得繞道走。”
蘭佩之不慍不怒,“你怕我嗎。”
“蘭小姐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假話。”
“假話就是不怕。”
兩人同時泛起笑容。
隨即,蘭佩之神情清淡,“我已經很久沒有殺過人了。”
"
拜託。
這時候應該播放一曲BGM。
沒錯。
許山高的《多餘的解釋》。
李姝蕊語塞,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怎麼接話,過了會,才緩聲道:“蘭小姐打了一百場比賽,不就是爲了以後能夠修身養性嗎。這就叫打得一拳開,免得百拳來。”
聞言,蘭佩之視線偏移,瞥了她一眼。
李姝蕊用勺子挑起點心,“不喫點嗎?”
蘭佩之喝了口酒,不言不語,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李姝蕊繼續填肚子。
“你很聰明。”
暖聽聞此言,李姝蕊不驕不躁,“聰明的作用是有侷限性的,比如在剛纔的籠子裏,聰明就沒有任何用處。”
“不是每個人,都需要進那個籠子。”
李姝蕊沉默,捏着紙巾,擦了擦嘴,“蘭小姐第一次上臺打比賽,是什麼時候?”
“琉璃現在的年紀。”
李姝蕊抿了抿脣。
端木琉璃現在的年紀,也就二十出頭,換作自己,還沒從東大畢業。
“一百場比賽,蘭小姐打了多久?兩年?”
“嗯,一週一場。”
如果不是剛纔親眼目睹,李姝蕊恐怕也會覺得輕描淡寫。
不知爲何,她突然間想起了方晴,以及對方閨房裏,滿滿當當的那牆獎狀。
或許路線不同,但每個人的來時路,好像都非常努力,相比之下,她真的非常“輕鬆”,考進東大,也沒有花費多大的力氣,一路上玩玩打打……………
“二十歲,蘭小姐就獨孤求敗了,我二十歲的......”
李姝蕊搖了搖頭,一副自慚形穢的模樣。
“你二十歲的時候,在學校裏談情說愛吧。”
對方把她停下來的話補充。
李姝蕊訝異,繼而哭笑不得,仔細一想,還真是,“嗯,我差不多這個年紀,認識的江辰。”
“知道我是在哪裏認識他的嗎。”
“在哪兒?”
既然對方挑起,李姝蕊自然不會躲避,而如果對方不主動提及,她肯定是不會去打探的,哪怕好奇。
“這。”
“這兒?”
“嗯。”
手裏的葫蘆輕輕搖晃,蘭佩之的聲音摻雜着江風,“當時他帶着拳場的經營者,來找我幫忙。”
準確來說。
二人的第一次邂逅,是在紹興蘭亭,只不過那一次純粹只是偶遇,只算第一次照面,連見面都算不上,那個時候江老闆在人家眼裏,就是路人甲乙丙丁,大抵屬於轉眼就忘的類型。
“幫什麼忙。”
李姝蕊順勢詢問,抬起將被吹亂的髮絲。
“救人。”
“救誰。”
“你的鄰居。”
李姝蕊愣了下,而後道:“裴雲兮?”
看。
果然聰明啊。
“當時裴雲兮在外地錄製節目,被葉霆軒帶走,他想要我幫忙把人撈出來。葉霆軒你認識嗎。”
“聽說過,小王爺,但是沒有見過。”
怎麼肥事。
還沒確定方位嗎?
怎麼遲遲還不露面?
不能聊下去啊!
裴雲兮被葉小王爺擄走,這事李姝蕊還真不知情,並且也沒有聽過任何新聞或者坊間流言報導過,可是她並不懷疑真實性。
新聞上看不到,不代表不存在,而且新聞上能看到的,往往是冰山一角。
“蘭小姐出面,所以完美處理了。”
李姝蕊笑道,雖然至今沒曾見過真人,但是人的名樹的影,葉小王爺的邪性,她是耳熟能詳,而裴雲兮分明安然無恙,足以證明曾經那場祕而不宣的事故並沒有鬧出嚴重後果。
“我拒絕了。”
蘭佩之搖頭,“你會爲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傢伙,去幹涉與自己無關的事?”
“那…….……”
“他自己去的。”
“啊?”
“看來這段光輝歷史,他沒有和你提起過。”
“沒有。”
李姝蕊不見喜怒的笑,臉上看不出任何端倪,“蘭小姐和我詳細講講唄。”
“裴雲兮當時是CX旗下的藝人,他有去的理由。”
蘭佩之先是客觀的補充了一個前提,但似乎還是多此一舉,“葉軒什麼性情,你應該聽說過。那會他和葉霆軒並無交情,敢跑到對方地界去撈人,就像你剛纔看到的拳賽一樣,決定的那一刻,就是將生死置之度外。”
別急。
着急什麼。
又不是胡說八道,或者添油加醋,一字一句,分明都是基於絕對的客觀事實,沒有半點修飾渲染。
又聽到了一個不爲大衆所知的祕辛的李姝蕊毫無異色,稱讚道:“他這個老闆,當的很稱職。”
不。
蘭佩之又修正了,“他不是CX娛樂的老闆,CX娛樂的老闆,是施家的千金。”
"......"
這位真是無所不知,並且時間線掌握得明明白白,都忍不住懷疑她家裏是不是貼着角色關係走勢圖了。
“他不是老闆,但也算是股東,而且他和裴雲兮不僅是上下級,還是朋友,所以於公於私,他都不能坐視不管。”
沉默片刻的李姝蕊有條不紊的幫忙解釋。
有句話怎麼說來着。
裝睡的人叫不醒。
如果感覺一個人很傻,要麼是真傻,要麼就是在裝傻。
而一個真傻的人,能夠和“聰明”這個詞產生半點聯繫嗎?
“自那以後,他就和小王爺引爲知己了吧?有些關卡,看似危機四伏,實際上是對勇敢與赤誠者的獎勵。”
雖然不久前還在蹲地乾嘔,可這個時候,她卻展示出了泱泱大將之風。
蘭佩之仰起下巴,喝了口酒,“那你知道,他和曹錦瑟,是怎麼認識的嗎。”
國民天後,東方女神,可以不放在心上。
但總歸會有忌憚的人。
從容不迫侃侃而談的李姝蕊果然安靜下來。
“我介紹的。”
蘭佩之直言不諱。
李姝蕊知道,這個時候更加需要保持鎮靜,她想笑,裝作輕鬆,裝作自然,可實在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擠不出笑意。
“所以,是曹小姐讓蘭小姐來找我的。”
手不自覺攥緊,李姝蕊不出意外想茬了。
她爲什麼選擇合縱連橫?
不說施茜茜了,甚至都能給方晴肚子裏的孩子包紅包?
因爲她內心裏最大的假想敵,或者說唯一視爲威脅的對手,就是坐鎮京都的那位!
“退位讓賢”的打算是真心的。
因爲她在乎的,其實並不是這個“正宮”位置。某人的事業越來越大,商業帝國越來越巍峨,社會地位越來越高,她知道,她一個普通工薪階層的女孩子,並且還沒有了父親,完全不夠分量坐穩這個位置。
別扯什麼人人平等。
小學生都不會這麼幼稚了。
更難聽點說,她不配。
正因爲如此,她願意把位置讓出來,讓給方晴,翻開歷史,母儀天下的那些皇後,要麼是風雨同舟的糟糠之妻,要麼是家族強盛,能夠爲皇帝提供強大臂助的豪閥之女。
而方晴的性格擺在那裏,不會排斥她。
但如果是後者,那就截然不同了。
沒錯。
她“拉幫結派”,爲的並不是爭什麼,而只是爲了自保,爲了不被清洗。
誠如她對方時所說,她對某人,不止是愛情,她的願望很小,只要能夠留在對方身邊就足夠了,而爲了實現這個很小的願望,她只能拼命的努力,想方設法,使自己變得強大。
當然了。
世界上沒有感同身受。
就像不穿上人家的鞋子,永遠不可能理解人家的感受。
不對。
方晴大抵能夠理解一些。
至於施茜茜。
純屬於“同仇敵愾”。
“曹錦瑟?你覺得是她讓我來找你?”
聽到對方的話語,蘭佩之忍不住偏頭,始料未及。
“不是嗎。”
李姝蕊坐姿筆挺,與一將功成起碼百骨枯的女人對視,閃動的眼神充滿了倔強,並且逐漸演化爲堅定!
“曹小姐如果想聊的話,請親自過來。”
霸氣側漏!
她的言行,讓蘭佩之都微微走神,隨即笑意泛漾,笑出了聲。
“蘭小姐笑什麼?這難道不是起碼的尊重嗎?”
“你覺得我是曹錦瑟的馬前卒?”
“我沒這麼講。”
“你不僅聰明,而且膽子好像更大。”
蘭佩之沒有發火,不然以李姝蕊的細胳膊細腿,香消玉殞只在眨眼之間,磨磨蹭蹭的某人恐怕連最後一面都來不及見到。
“這不是膽大。就像蘭小姐曾經站在擂臺上,人一旦清楚自己的目標,並且決定爲之拼搏的時候,就不會害怕,並且害怕也毫無意義。”
蘭佩之薄得像竹葉,因此讓人感到危險的嘴脣緩緩抿住,而後點了點頭,“說得不錯。”
李姝蕊輕輕吸了口氣,像是給自己助威,“所以,請蘭小姐代爲轉告,我等她,隨時都可以。”
直到此時,蘭佩之才更加全面的瞭解了這個女孩子,站在絕對客觀的角度,這個女孩子的表現,其實值得掌聲。
可世界上哪來的絕對客觀。
“我今天來,不爲任何人。”
顯而易見,沒有靠任何人的廕庇,今夜李姝蕊完全靠自己的表現,贏得了尊重。
不爲任何人?
李姝蕊微微皺眉,難道她理解錯了?
“不是曹小姐......”
蘭佩之搖頭,“她不會,也不能。”
李姝蕊如夢初醒。
京城那位固然貴不可言,可面前這位,又豈是供人驅馳的鷹犬。
這可是菩薩啊,誰怕誰,還不一定。
想當然了。
“對不起......”
李姝蕊趕緊緻歉,而後才姍姍來遲的詢問道:“那蘭小姐今天來找我......”
蘭佩之拎起酒葫蘆,下巴微揚,恣意勝仙,
“爲了我自己。”
李姝蕊定住,呆呆的看着飲酒如飲水的女人,腦子裏剎那間電閃雷鳴,而後“轟”的一聲,萬念俱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