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允登這話一出,把在場衆人嚇了一跳。
大家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最終還是由九江知府吳士奇勸道:“總爺,此事非同小可,咱們是不是從長計議?”
“人家韃子都要打到城下了,還從長計議什麼?”
說話的是九江副將劉承祖,此人生得五大三粗,滿臉橫肉,大聲說道:“吳大人我且問你,到時韃子到了江南,要引兵入城,你同不同意?”
“這個......這個......”
吳士奇本來就是襄陽人,順治二年才當上的九江知府,冷允登與軍情司之人勾勾搭搭,他也有份,自然不願意北兵入城。
“你看,吳大人嘴上說的好聽,還不是對韃子懷有異心?”劉承祖嗓門極大。
這兩嗓子嚎的,吳士奇懷疑江對面都能聽見。
也是連忙說道:“劉將軍言重了,只是學生覺得茲事體大,不可因怒行事。北兵此番前來,究竟是何意圖,總得弄清楚再說。不如遣使過江,一來與北兵接溝通,二來稍稍阻一阻他們過江。如若不成,將軍等再做打算不
遲。”
劉承祖是做賊出身,對明軍沒有什麼好感,對清軍同樣如此。
他見北兵洶洶而來,大有興師問罪之意,心中怒火燃燒,態度自然強硬,不願做任何妥協。
正準備再說話呢,卻被冷允登伸手攔住了。
“總爺?”
冷允登眸光在劉承祖、吳士奇,以及城頭衆人身上遊移。
他剛纔說的既是真心話,也是氣話。
但氣話說完了,人總還是要面對冰冷嚴峻的事實的。
如今江北有大清滿漢三個王爺,一個國公,巴牙喇、章京、額真、參領佐領不知道有多少。
足有十數萬大兵。
以他冷允登自己的實力,絕無對抗清廷的可能。
如果金聲桓還在,那也許還有一絲絲的勝算,但如今江省已爲鄂黨所有,他孤懸九江,如在滔滔江水中飄搖。
冷允登原先打的主意是,在清軍與新軍之間周旋,不急着下注。
可殘酷的現實告訴他,自己只是棋盤上的一顆棋子,要麼在楚河漢界的這一邊,要麼在那一邊,沒有弈棋的資格。
這他奶奶的………………
他倒是想繼續跟着我大清混,但見北兵氣勢洶洶,又擔心對方入城之後,把自己和新軍往來的事翻出來算賬。
到時候,豈不是人爲刀俎我爲魚肉?
可要下定決心,改旗易幟,那變數實在是太大了,誰也不知道最後會是什麼結果。
倉促之間,確實很難豁出去。
“吳大人所說在理,北兵此番行動,究竟意欲何爲尚不可知,豈能輕率行動?總該是要把話說明白,問清楚的。”
冷允登掃了衆人一圈:“諸公之中,誰願爲本鎮渡江,出使清營?”
“呃......”
此話一出,九江知府吳士奇、同知童養聖,德化縣令劉敬修等人全都往後退了一步。
九江的領導班子裏頭,吳士奇是襄陽人,劉敬修是河南人,都是順治二年跟着阿濟格一起到江西的。
他們投靠清廷只爲做官,又不是因爲對金錢鼠尾有什麼感情。
這兩年來,從家書中得知襄樊營經營地方的舉措,相較之下,對襄樊營的認同感反而更強一點。
童養聖是浙江人,與襄樊營不搭噶,但也不願意渡江去送死。
就連劉承祖也往後退了小半步,他願意與北兵決一死戰,可不願去做任人宰割的使者。
望京門之上,一時陷入到了令人難堪的沉默當中。
只有城外不知喜怒哀愁的江水,猶自滔滔向東流。
正在這時,忽有一人越衆上前,打了個千兒,朗聲道:“末將願往!”
冷允登側目一看,見是九江守備何祚耀,不由大喜過望,走上前去,將對方扶起,滿臉寫着欣慰二字:“好,好!何將軍果是一等一的好漢子,本鎮沒有看錯人。”
何祚耀是北方大漢,身強體壯不亞於劉承祖。
冷允登拉着對方的手一陣噓寒問暖,又解下自己的狐絨大披到對方身上,勉勵何祚耀此去,定要讓北兵消融嫌疑,不要急着過江來。
雙方談了幾句之後,何祚耀帶着人,乘了一艘小艇,自往江北去了。
“總爺,雖然何守備北使,但仍是不可掉以輕心。”吳士奇提醒道:“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事涉身家性命,總爺須得做兩手準備好。”
冷允登知道吳士奇這是提醒自己,在新軍那邊也使使勁,兩條腿走路更保險。
他昨天晚上其實與新軍在九江的那個小和尚見過了。
這小和尚說是湖北韓大帥收養的孤兒,相當於從子,關係很是親密,提出的條件是,歸順之後冷允登不僅仍可鎮守九江,就是將來提督江西,亦有可能。
但湖北新軍紀律嚴明,規矩太多,投過去之後,肯定不如現在快活。
而且新軍到底能不能打過清軍,讓冷允登始終心存疑慮。
在他看來,最好的結果就是北兵也不來,新軍也不來,他仍是過着先前那般土皇帝的日子。
“那是自然。”冷允登擺擺手,隨口敷衍了一句。
何祚耀到了北邊之後,很快就有消息傳回,說北兵不是大舉渡江,更不存在興師問罪。
當然,兵馬調動確實是有,但規模不大,且主要是爲了驅逐新軍在江南的游擊隊,加強南岸防線,防止湖北的新軍與江西的鄂匪連成一片,威脅江北大營。
何祚耀派回來的人還說,金將軍考慮到冷允登等人的顧慮,決定縮減渡江兵馬的規模,並且過江後的大部駐紮城外,只有金將軍帶少量隨扈入城,請冷將軍不必憂慮。
當晚,九江衛署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冷允登望着從江北送回的書信,對衆人大笑道:“你們看看,你們看看,本鎮說什麼來着?我冷允登自歸順大清之後,披荊斬棘,兢兢業業,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嘛,北兵如何還能疑我防我?現在誤會解除,不過虛驚一場,諸
公不必驚慌。”
聽說北兵不是興師問罪,而且渡江之後,大部也不進城,衆人都鬆了一口氣。
只有吳士奇臉上憂色未減,出言道:“總爺,近來城中不太平,屆時金將軍等入城之後,總爺還是多加防護爲妙,免得有小人對王師不利。”
他話說的好聽,但實際上的意思是,清兵向來大大的狡詐,即便只有一兩百護衛入城,也不可輕視,應該以保護安全爲名,將他們嚴加看管起來,免得鬧出什麼幺蛾子。
“欸,吳大人多慮了。”冷允登滿不在乎道:“那句話怎麼說的來着?君以國士待我,我必以國士報之!人家北兵以誠相待,我再疑神疑鬼,未免小家子氣了。況且城中戰兵五千有餘,一二百護衛而已,縱使個個都是天兵天
將,進了城中,又能掀起什麼風浪?”
他見吳士奇還要說話,也是擺了擺手,半真半假的說道:“城外關廂繁華不輸城內,又有山水景緻,吳大人若還心存疑惑,不若搬到關廂居住,免得在城中擔驚受怕,不得安眠。”
冷允登都這麼說了,吳士奇還能說啥?
只得悶頭不再吭聲。
從當天午後開始,江北清軍陸續渡江而來,到了第二天,渡江之兵更多。
但確實如何祚耀所說,這些兵馬渡江之後,都駐紮在了城外的廬山腳下,沒有絲毫要入城的意思。
見狀,冷允登更加放下心來。
這一日是正月廿八,入夜之後,忽有小校來報,說大清固山額真金礪已經渡江,此時正在磐石門外。
磐石門是九江東門,之前兩日已經有上千兵馬渡江之後,駐紮在此門外了。
聽說金礪要來,冷允登不敢怠慢,連忙率領九江文武前去接駕。
到了磐石門之後,見金礪果然只率了一二百護衛,冷允登這才連忙讓人大開磐石門,迎金將軍入城。
衆護衛入城之後,冷允登旋即又命人關閉城門。
見到厚實的磐石門重新合攏,終於完全放下心來。
儘管夜色已深,但爲了招待金將軍一行,冷允登仍然在東嶽廟大擺筵席。
又找來十幾個歌姬助興。
舞裙翩躚間,衆人觥籌交錯,酒酣耳熱,好不熱鬧。
冷允登有意試探,命人奉上白銀三千兩,銀元兩千枚,又命歌姬四人貼身伺候。
金礪來者不拒,不管是金錢還是美人,全都照單全收。
酒過三巡之後,金將軍一手摟着一個風姿綽約,衣衫不整的絕妙婦人,大讚冷允登果然是忠義無雙的國之幹城!
又喫了兩輪酒,金礪揉着小腹站起來,說要如廁。
身後侍衛正要跟從,卻被金礪揮手製止。
這位右翼固山額真,酒意醺醺,說話都開始大舌頭了,表示在安答(兄弟)的地盤上,難不成還怕有小人行刺嗎?
他要和冷總爺說些悄悄話,不要護衛跟着。
冷允登見金礪臉色酡紅,步履蹣跚,靠何祚耀接着才能勉強站起來,而且連侍衛也不帶,自然也沒什麼可顧及的。
他生性謹慎,臉皮也厚,金礪不帶護衛是金礪的事,他可是要帶的。
當下,冷允登帶了兩個持刀護衛,與金礪、何祚耀一道,往後頭的茅廁而去。
到了地方,兩個持刀護衛守在門口,何祚耀着金礪先進,冷允登跟在後頭。
其時已是夤夜,天寒露重,朦朦朧朧的起了一層霧。
茅廁之中,只有幾支火把不知疲倦的燒着。
火苗飄忽不定,將衆人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隱約還能聽到前頭衆人笑談之聲,卻更顯得此處寂靜。
金礪與冷允登在坑前站定,何祚耀稍稍落後半個身位,扶住早已不勝酒力的金將軍。
冷允登感覺很好,他沒料到金礪如此好說話,更未料到對方誠意如此之足。
不僅入城之時沒有搞出什麼幺蛾子,而且進城之後,一切都聽從自己安排,沒有半分要與自己爲難的意思。
就連這時如廁,也半個侍衛都不帶。
冷允登覺得自己受到了極大的尊重,在面子上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這讓他很舒服。
嘩啦啦的兩道水聲響起,冷允登還沉浸在剛纔那種融洽的氣氛之中。
正想要說些什麼,卻聽身邊的固山額真金礪忽地冷冷開口:“冷允登,你可知罪?!”
“轟”的一聲,朱貴猛然驚醒。
他顧不得去看來人,身體本能地就行動起來,從枕下抽出了一把短刀。
那短刀不知是何材料製成,在燭火之下,竟是絲毫也不反光。
“貴哥兒,貴哥兒!”
榻邊的小沙彌搶在朱貴動手之前,趕忙說道:“是我,福全!”
朱貴定睛一看,見果然是自己的老鄉錢福全,暗自鬆了口氣,問道:“出事了?”
這麼晚了福全來找自己,肯定是有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貴哥兒,金礪入城了。”錢福全直截了當道:“就是這次渡江韃子的主官,清軍的都統金礪。”
固山額真的本意是旗主,是一旗最高軍政長官,但實際上如今固山額真只是朝廷的一種職位,與旗務無關,相當於漢軍的都統。
像是金礪雖然是固山真,但他一天的旗務也未管過,只管帶兵打仗。
“什麼?!”
一聽是金礪入城了,朱貴忙從牀上坐起,伸手就抓過衣服披在身上,一邊係扣子一邊問道:“韃子何時入城的?有多少兵馬?冷允登呢?冷允登怎地毫無抵抗,就放韃子入城了?”
錢福全剪短截說,先將冷允登如何派人去說和,金礪又如何對冷允登承諾的事情說了一遍,又道:“金礪是亥時中入的城,只帶了一二百護衛,其餘兵馬,都在城外駐紮。入城之後,冷允登在東嶽廟安排酒肉招待。九江城中
文武,基本上都參加了。”
朱貴衣服穿到一半,不由停下動作,專心消化着錢福全帶來的消息。
北兵要渡江,九江文武顧慮重重不願意北兵渡江,乃至冷允登對北兵滿肚子的看法,這些都是朱貴預料中的事情,甚至很大程度上,也是朱貴等軍情司探子運作的結果。
軍情司通過各種手段影響冷允登與九江文武,就是在爲湖北新軍武力介入爭取時間。
所以冷允登派人去江北說和,也是朱貴所樂見的。
因爲這同樣能爭取到一定的時間。
但朱貴沒有想到的是,金礪來的如此之快,並且只帶了一二百護衛就深夜入城了,一副要將身家性命都交到冷允登手中的做派。
這是要幹什麼?
金礪可是皇太極時就投降後金,在遼東打了二十多年惡仗的老牌漢奸。應該不至於如此天真自大,會將性命輕易交於他人之手吧?
還是說金礪對自己的安全有着十足的把握,認爲無論如何,冷允登都傷不到自己,喫不下自己?
可是這樣的信心,又來源於何處呢?
朱貴腦中念頭急轉,思來想去,始終不得其法。
“福全,金礪入城之後,城中可有異動?”朱貴問道:“比如說冷允登有沒有偷偷調兵遣將,準備動手之類的?”
“沒有。”錢福全很肯定地搖了搖頭:“城中兵馬仍然分守各門,沒有特別的調動。”
“那城中官員有沒有什麼異動?有沒有察覺到什麼風聲,緊急向我等報信或者求援的?”
“咱們在城中的探子、線人,還是如同先前那般正常給咱們傳遞消息,但也沒有什麼與往日不同之處。”
“嘶......這就奇了。”朱貴起身坐在牀邊,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事情的發展在計劃之外,又轉折的如此突然,讓他一時不知是好是壞,該如何應對。
想了好一會兒,忽地意識到,事情之所以出現轉折,開始加速,好像就是從冷允登派人到江北說和開始的。
這個過程中,一定發生了什麼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冷允登派到江北的使者是誰?”
“何祚耀。”
“居然是何守備?”
“對,當時九江文武都覺得這是個苦差事,鬧不好就回不來了,所以都不願去,只有何祚耀站了出來,主動請纓。”
“那何祚耀既不是活菩薩,又不是冷允登的親爹,有什麼理由如此爲冷允登分憂?事出反常必有妖!”朱貴指了指牆角的書櫃:“你把此人的資料檔案找出來給我。”
“是。”
爲了轉移或者銷燬的時候方便,軍情司在這方面的檔案文書並不多,錢福全很快就將何祚耀的那一份找了出來。
何祚耀是九江守備,職位不高不低,資料上的內容其實也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朱貴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突然大叫一聲:“不好,這狗日的何祚耀是順天人,搞不好早就將城中異動告訴了金礪!冷允登恐怕要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