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異數天象,有人結道胎?”
天南域,天門山下的一個小山村,滿身死氣的老人坐在村口老槐樹下的青石上,渾濁的雙目看向通天河以南的遊仙山脈。
在他的眼中,遊仙山脈上空顯化天地異象,五方聖獸...
北海之濱,風捲殘雲,浪吞星月。
陳江河立於蒼石之上,衣袍獵獵,眉峯微蹙,靈覺如針,密密織入萬里虛空。他並未催動神識全開——元嬰真君鬥法之地雖遠在三萬六千裏之外的寒溟海溝,但那三道交織撕扯的元嬰威壓,早已如毒藤纏繞神魂,稍一鬆懈,便會被震得靈臺嗡鳴、氣血翻湧。小黑化作寸許黑光,盤踞在他左肩,龜甲幽光浮動,六枚紫雷符紋隱隱明滅;炎獄饕餮則縮成一枚火豆大小的赤丸,懸於右袖口內側,六翼輕顫,連呼吸都凝滯如死水。
“離魂真君氣息……衰而不散,枯中藏韌。”陳江河低語,指尖捻起一縷北風,風中竟凝出半片灰白碎玉,玉面裂痕蜿蜒如蛛網,卻未崩解,“他在用‘枯木回春訣’強行續命——可這功法本是金丹修士續斷骨、養殘脈所用,他竟以元嬰之軀逆煉此術,以自身壽元爲薪柴,燒出一線生機。”
小黑爪尖一劃,虛空浮出三道模糊幻影:一道灰袍乾瘦,袖口滴着墨色血珠,正是離魂真君;一道黑鱗覆體、頭生雙角,乃萬魂窟叛出的陰神鬼修“蝕骨尊者”,其周身纏繞九條慘白骨鏈,每一條鏈上都釘着一具元嬰屍傀,眼窩空洞卻泛着幽綠磷火;第三道身影最是詭譎,通體透明如琉璃,內裏卻有萬千細小人形奔走嘶嚎,竟是以十萬冤魂煉就的“衆生悲鳴相”——幽影鬼王座下七十二使徒之一,泣血使者。
“蝕骨尊者爲奪離魂真君手中《玄陰葬經》殘卷而來,泣血使者則是奉幽影鬼王之命,要活擒離魂真君,剖其魂海,補全‘萬劫哭墳陣’最後三處陣眼。”小黑傳音極快,龜甲上紫雷一閃,“主人,這局不是鬥法,是圍獵。離魂真君早知必敗,才提前十年將地心玉髓交予我們——他算準了今日之劫,也賭我們不會袖手旁觀。”
陳江河沉默片刻,忽而一笑:“他賭對了。”
話音未落,他袖中飛出一道青光,落地化爲一頭青鱗巨蜥,額生獨角,背脊骨刺嶙峋,正是當年在遊仙海域收服的四階初期妖獸“斷嶽”。斷嶽落地即伏,喉嚨滾動,吐出一枚拳頭大的灰褐色丹丸,丹氣氤氳,裹着濃烈土腥與腐殖氣息——【腐淵息壤丹】,取自西荒死沼深處萬年淤泥,專破陰煞禁制。
“去。”陳江河屈指一彈,丹丸倏然沒入地下,如流星墜淵。
同一剎那,小黑雙目暴睜,瞳孔深處浮起兩枚青銅古鏡虛影,鏡面映出寒溟海溝戰場——只見離魂真君被蝕骨尊者一記骨鏈抽中左肩,整條臂膀炸成灰霧,卻借勢倒射百裏,撞向一座沉沒千年的古船殘骸。那殘骸船首刻着半截“玄”字,船腹空洞中,赫然懸浮着三十六盞幽藍魂燈,燈焰搖曳,正緩緩熄滅。
“萬劫哭墳陣?”陳江河眸光驟冷,“原來幽影鬼王早在此地埋下後手,只等離魂真君踏入陷阱,便引動陣勢,將其魂魄碾爲陣基。”
“不止。”小黑爪子點向鏡中一處暗流,“主人看那裏。”
鏡面漣漪盪開,顯出海溝最底部——一具半融化的青銅棺槨靜靜臥在玄武巖上,棺蓋縫隙間滲出縷縷青黑色霧氣,霧中隱現無數扭曲人臉,無聲開合。棺槨四角各跪着一尊石像,面目模糊,雙手高舉,掌心託着四枚黯淡無光的玉珏。其中一枚玉珏表面,赫然印着與離魂真君袖口同源的墨色血紋。
“鎮魂四珏……”陳江河聲音沉下去,“離魂真君的元嬰,早被幽影鬼王種下‘牽魂引’。他這些年看似自由行走,實則每一步都在替鬼王溫養這具青銅棺。今日若他隕落,棺槨即啓,十萬冤魂將借其元嬰爲橋,反灌入北邙仙城地脈——屆時整座仙城百萬生靈,盡數淪爲鬼王新陣的養料。”
小黑重重點頭:“所以,不能讓他死,更不能讓泣血使者近身。但蝕骨尊者與泣血使者聯手,離魂真君撐不過半個時辰。”
話音未落,遠處天際忽有一線銀光撕裂雲層,如劍劈開混沌。銀光未至,一股浩蕩清聖之氣已如潮水漫過北海——所過之處,沸騰海水瞬息凝霜,狂風化爲柔風,連炎獄饕餮袖中那枚火豆都微微一顫,似有所忌憚。
“雲鶴真君?”小黑眯起眼。
銀光落地,化作一名素袍老道,鶴髮童顏,手持一柄白玉拂塵,塵尾垂落三尺,每一根絲縷皆凝着晶瑩露珠,隨風輕晃,竟發出清越磬音。他目光掃過陳江河與小黑,微微頷首,再望向寒溟海溝方向,拂塵輕揚,三顆露珠凌空飛出,化作三枚晶瑩玉符,懸於海溝上方,符文流轉,竟將整片區域隔絕成獨立小界,連元嬰威壓都削弱七分。
“雲鶴前輩。”陳江河躬身一禮。
雲鶴真君目光落在他臉上,略作停頓,似有所悟,隨即轉向小黑:“龍蛇龜族?血脈駁雜,卻蘊藏‘天地同壽’本源……有趣。你與那頭炎豬,方纔在北海之上,可是商議過‘百血之約’?”
小黑渾身一僵,龜甲上紫雷紋瞬間黯淡三分。
雲鶴真君卻不再追問,只輕輕一嘆:“上古兇獸擇主,不看修爲,只認因果。你能令炎豬俯首,可見因果之深。貧道此來,非爲插手爭鬥,只爲守界——若離魂真君隕,青銅棺啓,北邙地脈崩,則西荒七十二州靈脈盡枯,千年之內,再無元嬰出世。此劫,非一人一宗可擋。”
他拂塵再揚,三枚玉符陡然暴漲,化作三道琉璃光幕,將寒溟海溝徹底封死。光幕之外,海天澄澈如洗;光幕之內,陰風怒號,鬼哭盈野。
“前輩之意……”陳江河心中微動。
“離魂真君尚有一線生機。”雲鶴真君指尖掐算,眉宇間浮現一絲凝重,“他手中另藏一物,名曰‘歸墟引路圖’,圖中繪有遊仙海域舊址——那裏,曾是上古玄龜一族棲居之地,亦是‘玄龜鎮海碑’沉沒之所。若能尋得此碑,引動碑中殘存的‘定海玄紋’,或可暫時鎮壓青銅棺,爲離魂真君掙得轉圜之機。”
小黑猛然抬頭:“玄龜鎮海碑?!”
“不錯。”雲鶴真君望向小黑,“龍蛇龜血脈,本就是玄龜支脈。你若願往,貧道可爲你撕開一道空間裂隙,直抵遊仙海域舊址。但此行兇險,碑下鎮壓着三頭因碑而瘋的四階海妖,且碑體殘缺,需以精血爲引,方能喚醒玄紋。”
陳江河立即道:“我與小黑同去。”
“不可。”雲鶴真君搖頭,“你體內九轉補天功尚未圓滿,強行踏足歸墟舊址,會被殘存的‘海墟煞氣’反噬。此行,唯龍蛇龜血脈可抗。”
小黑卻搖頭:“主人,龜爺去不得。”
“爲何?”陳江河一怔。
小黑爪子按在自己龜甲中心,那裏一道暗金色裂痕正緩緩蔓延:“百年來,龜爺一直在煉化地心玉髓,試圖凝成‘玄龜道基’。如今玉髓已融八成,道基雛形將成。若此時離體遠行,玉髓反噬,輕則道基崩毀,重則血脈逆行,化爲頑石。”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陳江河手腕上那道淡青色靈紋——那是當年在遊仙海域,二人初遇時,陳江河以自身精血爲引,在小黑龜甲上刻下的同心契。紋路雖淺,卻與小黑本命魂火同頻跳動。
“但主人腕上同心契還在。”小黑聲音低沉下去,“龜爺借你精血一用——以契爲橋,以血爲引,主人不必親至,只需坐鎮北海之濱,龜爺便可借你之身,分出一道‘同心化身’,持我本命鱗片,直入遊仙舊址。”
陳江河毫不猶豫挽起左袖,露出小臂——皮膚下青筋如虯,隱約可見金紅二色血氣奔湧。他並指如刀,凌空一劃,一滴拇指大小的精血懸浮而出,血珠之中,竟有微縮山河、星辰流轉,赫然是九轉補天功修煉至第七轉的異象!
“好!”小黑仰天長嘯,龜甲轟然爆開一道金光,一片巴掌大的漆黑鱗片飛出,鱗片邊緣燃着幽紫雷火,中央則浮現出與陳江河精血同源的同心契紋。
精血與鱗片相觸剎那,天地變色。
北海之上,烏雲聚成漩渦,漩渦中心裂開一道丈許寬的幽藍裂口,裂口內波光粼粼,彷彿倒映着另一片破碎海洋——遊仙海域舊址,到了。
小黑張口吞下精血,又將鱗片按入眉心,身形驟然虛化,最終化作一道黑金流光,沒入裂口。
裂口閉合前,陳江河靈臺忽有一聲悶響,彷彿心臟被無形巨手攥緊——他看見了。
看見小黑的化身站在一片傾頹的珊瑚廢墟之上,腳下是斷裂的玄龜石柱,柱身銘文剝蝕,卻仍透出亙古威嚴;看見三頭海妖自深淵湧出,鱗甲如鏽鐵,眼窩中燃燒着幽綠鬼火,正是被玄龜鎮海碑煞氣侵蝕千年的瘋妖;更看見廢墟最深處,半截斷裂的黑色碑體斜插在海底火山口,碑面裂痕縱橫,卻有一道極細的金線,正隨着小黑化身的心跳,微微搏動……
同一時刻,寒溟海溝。
離魂真君咳出一口黑血,血珠落地即化厲鬼,卻被他袖中飛出的一道灰光絞成齏粉。他獨臂拄着一根白骨杖,杖頂鑲嵌着一枚渾濁眼球,眼球轉動,正死死盯着蝕骨尊者腰間懸掛的青銅鈴鐺——鈴鐺內,一隻指甲蓋大小的灰鼠正瘋狂啃噬鈴壁,每一次啃噬,鈴聲便弱一分。
“癡心妄想。”蝕骨尊者獰笑,骨鏈揮舞,九具屍傀同時抬手,掌心噴出慘白屍火,“你的‘噬心鼠’已啃了三十年,卻連鈴壁都未曾咬穿。今日,你元嬰當祭我萬魂窟!”
泣血使者琉璃身軀無聲滑行,萬千冤魂尖嘯匯成一線,直刺離魂真君天靈。
就在屍火與冤魂即將合攏的剎那——
“哞——!!!”
一聲渾厚如鐘的牛吼,毫無徵兆地炸響於所有人耳畔。
不是來自外界,而是自離魂真君自己胸腔中迸出!
他佝僂的脊背猛地挺直,枯槁面龐上,竟浮現出一抹青灰色牛角虛影。他嘴角咧開,露出森白牙齒,聲音卻不再是沙啞老朽,而是帶着洪荒蠻荒的厚重迴響:
“老牛我,睡夠了。”
蝕骨尊者臉上的獰笑僵住,骨鏈懸在半空。
泣血使者琉璃身軀猛地一顫,體內奔走的冤魂齊齊發出驚恐哀鳴。
離魂真君——不,此刻應稱他爲“離魂老牛”,緩緩抬起唯一完好的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一滴金紅色的血液,自他指尖凝出。
血珠不大,卻彷彿容納了整片熔巖之海。
血珠落下,砸在幽影鬼王設下的青銅棺槨之上。
轟隆——!!!
棺蓋炸裂,青黑色霧氣沖天而起,卻在觸及金紅血珠的瞬間,如冰雪消融。
棺中,哪有什麼冤魂?
只有一尊半尺高的青銅牛像,牛角折斷,牛眼空洞,卻在血珠浸潤下,緩緩睜開一隻眼睛。
那隻眼裏,沒有怨毒,沒有瘋狂,只有一片沉靜如海的疲憊。
離魂老牛望着牛像,輕輕嘆息:“當年你替我鎮守北邙地脈,耗盡本源,化爲石像。如今,換我替你,守這一方海。”
他抬起手,不是去抓牛像,而是輕輕按在自己額心。
“老牛我,還債來了。”
額心裂開,一枚金紅色元嬰冉冉升起——那元嬰眉目,竟與青銅牛像一般無二。
元嬰張口,吞下金紅血珠,隨即轉身,一步踏入青銅棺。
棺蓋無聲合攏。
下一瞬,整座青銅棺轟然坍縮,化作一枚拳頭大的金紅琥珀,琥珀中心,那尊青銅牛像昂首而立,雙目盡復清明。
寒溟海溝,死寂。
蝕骨尊者喉結滾動,骨鏈悄然收回。
泣血使者琉璃身軀寸寸崩解,化作萬千流螢,倉皇遁入幽影裂縫。
雲鶴真君拂塵一頓,三枚玉符光芒大盛,將青銅棺化成的琥珀穩穩託住。
北海之濱,陳江河忽然睜開眼。
他左腕上,同心契紋正灼灼發亮,紋路之中,一滴金紅血珠緩緩遊動,與他心跳同頻。
小黑的聲音,帶着喘息,直接在他靈臺響起:
“主人……玄龜鎮海碑,找到了。”
“碑下……還壓着一樣東西。”
“是‘歸墟引路圖’真正的源頭——一塊殘缺的龜甲。”
“甲上刻着一行字。”
陳江河屏息。
小黑一字一頓,聲音如雷貫耳:
“——‘吾名玄冥,鎮海萬載,今留此甲,待吾血裔歸來,重立四極。’”
風停浪止。
北海之上,萬里晴空。
陳江河緩緩抬手,按在自己左腕同心契紋之上。
指尖傳來溫熱搏動,彷彿另一顆心臟,正在遙遠的歸墟深處,與他同頻共振。
而在他肩頭,原本空無一物的位置,悄然浮現出一片巴掌大的漆黑鱗片——鱗片邊緣,紫雷縈繞;鱗片中央,一道金線,正隨他心跳,緩緩明滅。
遠處,雲鶴真君遙遙望來,拂塵輕揚,三顆露珠飄落陳江河面前,凝成三枚玉簡。
“第一枚,玄龜鎮海碑鎮壓之法。”
“第二枚,離魂真君所贈《玄陰葬經》殘卷。”
“第三枚……”雲鶴真君目光微深,“是姬無燼託貧道轉交之物——北邙仙城地脈圖,以及,一枚‘延壽重寶’的線索。”
陳江河伸手接過玉簡,指尖微顫。
他知道,洛晞月再有三日,便至北邙仙城。
而屬於他的元嬰之路,亦將自今日起,真正鋪開。
不是孤身登頂,而是與龜同行。
風起。
浪湧。
北海之濱,少年負手而立,肩頭黑鱗幽光流轉,腕上同心契紋灼灼如火。
遠處,一道雪白衣影,正踏着碎銀般的海浪,由遠及近。
她袖口微揚,露出半截霜白小臂,腕間,一枚冰晶鐲子,正映着朝陽,折射出七彩霞光。
那是玄冰靈體初成的徵兆。
也是,五十年魔域斬殺千萬惡鬼後,歸來時,贈予他的第一份賀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