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道友，你怎麼說？”
巫聖子看向陸觀瀾問道。
他此番前來遊仙海域，就是要進入天南修仙界斬殺陳江河的。
巫祝是他內定的妻子，卻殞落在了陳江河的手中，此等殺妻之仇焉能不報。
莫說...
玉簡中沒有姜如絮的回訊，只有一段被層層禁制封印的神識烙印，陳江河指尖輕觸，三道清光自眉心逸出，如春蠶吐絲，悄然纏繞玉簡——那是他參悟半年《萬水真經》所凝鍊的【三息玄水印】，專破天道宗一脈設下的靈紋鎖。禁制應聲而潰，內裏浮現的並非文字，而是一幅流轉不息的道圖：青蓮浮於混沌海，蓮心一子，九轉盤旋，每一轉皆生一道虛影，或執劍、或捧卷、或結印、或焚香、或撫琴、或飼龜、或煉鼎、或觀星、或叩首。九影合一時，青蓮驟綻，蓮瓣剝落，化作九枚金丹虛影，懸浮於九方天域，各含一縷不同屬性的本源靈韻，而中央空處，卻懸着一枚未凝實的玄色丹胚，其上隱有龜甲紋路，正緩緩呼吸。
“神子玄辰的道胎之路……”小黑的聲音陡然壓低，八隻爪子齊齊收緊，甲殼縫隙間滲出微不可察的土黃色光暈，“他竟把‘道胎九轉’的推演圖給了你？！”
陳江河喉結滾動，指尖微微發顫。他認得這圖——當年在萬佛塔第三層古經閣，曾見過殘卷一角，只寥寥數筆勾勒青蓮輪廓，便令他道心震顫三日。天道宗失傳千年的《道胎九轉經》，傳聞唯有歷代神子以本命精血爲墨、元神爲紙，方可摹刻全圖。此圖非爲結嬰之法，而是直指元嬰之後的道胎塑形之祕，乃真君境向化神境躍遷的唯一通途。可圖中第九轉未滿，蓮心丹胚竟與他丹田中鋪滿法力海的靈韻氣息……一模一樣。
“不是‘給’。”陳江河聲音沙啞，神識反覆掃過圖中玄色丹胚邊緣那幾道極淡的龜甲紋，“是‘映照’。”
他猛地閉目，內視丹田——法力海上，那層玄之又玄的靈韻正隨呼吸起伏，如潮汐漲落。當神識沉入最深處，靈韻微瀾之下，竟隱隱浮現出半枚龜甲虛影，甲紋與玉簡圖中丹胚如出一轍。更駭人的是，靈韻每一次起伏，都牽動着丹田深處那枚尚未破碎的九紋金丹，金丹表面九道金紋正以肉眼難辨的頻率明滅，彷彿在應和某種古老節律。
“先天五行靈體……九紋無缺金丹……還有你教我的《御魂真解》第一重‘凝神如龜’。”小黑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凝重，“主人，你的金丹不是‘將破未破’，它是在等一個‘契機’——一個讓五行靈體、九紋金丹、御魂道基三者共鳴的契機。玄辰的圖，只是把這契機具象化了。”
陳江河豁然睜眼，眸中寒光如電：“所以姜如絮根本沒回訊。這玉簡……是玄辰親手所留。”
“他爲何這麼做？”小黑急問。
“因爲他在賭。”陳江河抬手掐訣，指尖一縷靈焰燃起，映照他眼中翻湧的驚濤，“賭我能在死寂海域結嬰時，引動那裏的‘歸墟潮音’。賭我若成，道胎雛形必與他所推演的玄色丹胚同源。賭……我若失敗，這圖便永世沉寂，無人知曉他推演出了什麼。”
死寂海域。陳江河心頭一凜。那裏並非尋常禁地，而是上古大能隕落之地，海水呈墨色，無風自動，每百年一次歸墟潮音，音波可蝕元神、腐金丹、斷靈根。歷來修士避之不及，唯獨傳說中，唯有身具“混沌胎息”者，可借潮音洗練道基，鑄就無瑕道胎。而混沌胎息……正是先天五行靈體臻至大圓滿時的異象！
“玄辰知道你煉化了兩份上古舍利。”小黑忽然低語，“舍利本是佛門聖物，蘊含涅槃寂滅之力，卻在你體內催生出‘生’之靈韻。他推演的玄色丹胚，九轉未滿，卻已孕龜甲紋——龜者，玄武也，主水、主靜、主壽、主守。你修《九轉補天功》，補的是天地五行之缺；你煉《御魂真解》，凝的是萬古不滅之神；你走的是金丹之道，卻偏偏以‘龜’爲伴……主人，你從來就不是在結嬰。”
陳江河渾身一震，如遭雷殛。
不是結嬰。
是……築道胎。
那枚九紋金丹，從來就不是終點，而是道胎的溫牀。兩份上古舍利，一份火屬涅槃，一份土屬厚載，陰陽相濟，五行歸元，這纔在丹田中催生出覆蓋法力海的靈韻——那不是結嬰前兆，是道胎初醒時吐納的第一口混沌之氣！
“所以，我必須去死寂海域。”陳江河一字一頓，掌心金光暴漲，將玉簡徹底煉化，“玄辰的圖，是鑰匙，也是路標。死寂海域的歸墟潮音，纔是真正的‘鍛胎爐’。”
“可那裏太危險！”小黑甲殼咔咔作響，“潮音一起，四階大妖都撐不過三息！你如今連元嬰都不是，憑什麼……”
話音未落，陳江河已並指劃破掌心，一滴泛着七彩霞光的精血滴落虛空。血珠未墜，已被他口中誦出的《御魂真解》真言裹住，化作一道流光遁入袖中——小黑甲殼下，一道同樣泛着七彩的微光悄然亮起，隨即隱沒。
“你忘了麼？”陳江河抹去掌心血痕，嘴角揚起一抹近乎冷酷的弧度，“我修《九轉補天功》，補的是天地五行之缺；我煉《御魂真解》，凝的是萬古不滅之神；而你……”他頓了頓，目光如釘，刺入小黑深邃的瞳孔，“你是四階大妖，卻從未真正動用過‘玄武真形’。死寂海域的歸墟潮音再兇，能兇過你龜甲上承載的洪荒星隕之力？”
小黑沉默良久，忽然仰首長嘯。嘯聲不高，卻如大地深處傳來的悶雷，震得百裏雲層盡裂。它甲殼之上，九道暗金色紋路逐一亮起，最中央一道，赫然與陳江河丹田中龜甲虛影分毫不差。
“龜爺早該想到。”它聲音低沉如遠古嘆息，“當年馱你渡東海，海眼漩渦撕扯元嬰真君法寶，你丹田裏那點靈韻，就在替我擋劫。原來不是你在借我，是我一直在……養你。”
陳江河沒有回答。他抬頭望向青冥仙城方向，那裏，第二輪結嬰異象正轟然炸開，比先前更烈，更熾，彷彿要將蒼穹燒穿。可這一次，他不再看那異象。他只看見自己丹田中，那層靈韻正隨着遠方潮音般的悸動，緩緩旋轉，越轉越快，越轉越亮，最終在靈韻核心，凝出一枚米粒大小的幽藍光點——光點之中，一隻微縮的玄龜正緩緩睜開雙眼，眸中倒映着整片墨色死寂海域。
“小黑，”陳江河踏空而行，衣袍獵獵，“我們即刻啓程。不乘仙舟，不走傳送陣，就從東荒地脈最深處，一路遁向東海盡頭。”
“遵命，主人。”小黑化作一道土黃色流光，穩穩託住陳江河足底，“龜爺給你打個洞，直通歸墟海眼。”
金光與黃光交融，瞬間沒入大地。山坳之中，青墨草蒲團靜靜躺在原地，蒲團邊緣，一道細不可察的龜甲紋路一閃而逝，隨即消散於無形。
而此時，遊仙山脈夔王洞府內，陳霸天忽地拂袖震碎案前玉盞，茶水潑灑如血。他盯着手中一塊突然變得滾燙的通靈寶玉，寶玉上，代表陳江河的那點金光，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朝着東海絕域瘋狂移動。
“死寂海域……”他喃喃自語，眼中卻無驚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好小子，連老夫都瞞過了。原來你早就不是在求‘嬰’，你是在尋‘胎’啊……”
他霍然起身，一步踏出洞府，身影已在萬里之外。身後，小夔王怔怔望着師尊消失的方向，手中剛收到的傳音玉符尚有餘溫——那是夔王急召，內容只有八字：“速攜紫金牛，赴東海歸墟。”
同一時刻，崑崙虛深處，姬無燼指尖捻着一枚黯淡的御獸陣符，符面龜裂，蛛網般的裂痕中，隱約透出墨色潮光。他身旁，姬太虛負手而立，白鬚無風自動：“臨風那孩子，終究還是選了最難的路。”
“叔父，”姬無燼聲音平靜，“您早知他不是岑臨風。”
“老夫只知，能騙過佛門世尊、騙過巫王、騙過整個天南修仙界的‘幽泉’，”姬太虛緩緩轉身，目光穿透萬重大山，落在東海盡頭那片永恆墨色之上，“絕不會爲了區區結嬰，去搶別人碗裏的飯。”
歸墟海眼，無聲翻湧。墨色海面之下，不知多少萬丈深處，一座由無數遠古巨龜骸骨堆疊而成的環形祭壇，正隨着陳江河丹田中那點幽藍光暈，同步搏動。每一次搏動，都有一縷細微到無法感知的混沌之氣，順着地脈，逆流而上，悄然匯入陳江河的法力海——那裏，靈韻已不再是薄霧，而是一片緩緩旋轉的、幽藍色的星雲。星雲中心，玄龜雙目微闔，背甲之上，九道金紋正一寸寸褪去凡俗光澤，蛻變爲流淌着混沌氣息的暗金大道之紋。
陳江河閉目端坐於小黑甲殼之上，周身無風自動，衣袍鼓盪如帆。他不再運轉《萬水真經》，也不再觀想《九轉補天功》。他只是靜靜坐着，任由地脈深處湧來的混沌之氣，一遍遍沖刷丹田，一遍遍浸潤那枚九紋金丹。金丹表面，九道金紋徹底消融，化作九縷混沌之氣，纏繞着中央那枚幽藍光點，緩緩旋轉，如同星軌初成。
小黑馱着他，在地脈深處疾馳。它不再掩飾修爲，甲殼上九道暗金紋路完全亮起，所過之處，萬年玄鐵岩層如豆腐般分開，岩漿如溪流般避開，地心罡風繞道而行。它馱的不是一位金丹修士，而是它等待了整整兩千三百年的……道胎之主。
時間在混沌中失去意義。不知過了多久，小黑猛地剎住身形。前方，地脈盡頭，不再是堅硬岩層，而是一片緩緩旋轉的墨色漩渦。漩渦中心，一點幽藍光芒，與陳江河丹田中那點，遙遙呼應。
“到了，主人。”小黑聲音低沉如雷鳴餘響，“歸墟海眼，入口。”
陳江河緩緩睜眼。眸中無悲無喜，唯有一片澄澈幽藍，彷彿倒映着整片死寂海域。他抬手，輕輕按在小黑甲殼上那道最中央的暗金紋路之上。剎那間，他丹田中那點幽藍光暈劇烈 pulsate，一股龐大到難以想象的牽引之力，自海眼深處轟然爆發！
墨色漩渦驟然擴大，如巨口張開。陳江河的身影，連同他腳下那片承載着九道暗金紋路的龜甲，一同被吞沒。
墨色合攏。
地脈恢復寂靜。
唯有小黑獨自立於漩渦消失之處，甲殼上九道暗金紋路盡數熄滅，唯餘中央一道，幽幽閃爍，與海眼深處那點幽藍，永恆共鳴。
而在陳江河消失的瞬間，東荒、西荒、北域、南海……所有正在衝擊結嬰的修士，無論成功與否，無論身處何地，丹田中剛剛凝聚的元嬰，或是即將破碎的金丹，全都齊齊一滯。彷彿整個天南修仙界的靈氣潮汐，在這一刻，被一隻無形巨手，輕輕撥動了一下。
死寂海域，依舊死寂。
可那片墨色海面之下，幽藍光暈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着四面八方蔓延。所過之處，萬年不化的玄冰悄然融化，沉寂萬載的遠古珊瑚緩緩舒展，連海底最深處匍匐的、早已失去靈智的化神期海妖骸骨，空洞的眼窩裏，也幽幽亮起兩點微弱的、帶着敬畏的藍光。
歸墟，醒了。
而它的道胎，正緩緩睜開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