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守途這個人可不太好對付!”莫牽心捏着下巴搓着臉,在屋子裏來回踱步,張來福可從來沒見他這麼緊張過。
“祖師,你以前和周守途交過手麼?”
“交過手,打過好幾次,喫過不少虧!”想起以前交...
青冥山巔,雲海翻湧如沸。
風過處,斷崖邊那株三百年老松簌簌抖落針葉,簌簌聲裏裹着一絲極淡的腥氣——不是血,卻比血更刺鼻,是腐骨浸透寒泉後蒸騰出的陰寒之息。
林硯背脊緊貼冰冷巖壁,左肩衣衫盡裂,皮肉翻卷,一道焦黑爪痕自鎖骨斜劈至肋下,邊緣泛着幽藍微光,彷彿有活物在皮下緩緩遊走。他右手死死攥着半截斷劍,劍身嗡鳴不止,劍尖斜指地面,一滴暗紅血珠正懸於鋒刃末端,將墜未墜。
三丈外,黑袍人靜立如墨雕。兜帽遮盡面容,唯有一雙瞳孔浮於陰影之中,左眼赤如熔巖,右眼卻冷似玄冰。他指尖懸停半空,三縷灰氣纏繞指間,形如毒蛇,首尾相銜,緩緩盤旋。
“第七次。”黑袍人開口,聲音竟似兩人同語,一高一低,一沉一銳,在耳骨內反覆刮擦,“你仍不肯交出‘胎息引’?”
林硯喉結滾動,咳出一口黑血,血落地即凝成細小冰晶,噼啪碎裂。他目光掃過右側山道——那裏本該有七具傀儡守關,此刻只剩殘肢斷臂,鐵甲扭曲如麻花,關節處滲出暗綠黏液。方纔那場圍殺,傀儡自爆時炸開的蝕骨瘴,竟被這黑袍人袖角輕拂,盡數吸納入掌心灰氣之中。
“胎息引……”林硯舌尖抵住上顎,嚐到鐵鏽味,“不在林家祖祠,也不在我身上。”
黑袍人左眼赤光驟盛,山風倏然停滯。雲海翻湧之勢一頓,繼而以他爲中心向內塌陷,形成巨大漩渦。漩渦深處,隱約可見一座青銅巨門虛影,門環鑄作雙首蛇形,蛇目空洞,卻似正凝視林硯。
“三年前,你父林沉舟闖入‘幽墟’,帶回三頁殘卷、半顆枯心、還有一句遺言——”黑袍人右眼冰光暴漲,“‘胎息非引,乃鎖;鎖開之日,萬生俱癡。’”
林硯瞳孔驟縮。
那夜暴雨傾盆,父親渾身溼透闖入書房,髮梢滴水在青磚上積成暗色水窪。他將一方素絹按在書案上,絹上只有一行褪色硃砂字:“癡字拆爲病知,知字再拆,乃矢口日——矢者,箭也;口者,囚也;日者,時也。箭入囚時,方爲真癡。”父親說完此句,突然七竅流血,卻仰天大笑三聲,轉身躍入後院枯井。次日打撈,井底唯餘半截斷簪,簪頭嵌着一顆灰白石子,石子表面天然蝕刻着一個“癡”字。
此事除林硯與母親外,再無第三人知曉。
黑袍人已知。
林硯左手悄然探入懷中,指尖觸到一枚溫潤玉珏——那是母親臨終前塞入他掌心的,通體瑩白,唯中央一線裂痕如淚痕蜿蜒。玉珏背面,用極細金絲勾出半幅星圖,星點皆爲微小孔洞,孔洞深處似有暗光流轉。
“你母親死前,曾用‘溯影術’回溯七日。”黑袍人忽然抬手,掌心灰氣驟然迸射,化作七道細線直貫林硯七竅,“我替你重放一遍。”
劇痛如萬針攢刺!林硯眼前驟黑,繼而亮起一片慘白月光。
——他看見母親獨坐閨房,銅鏡映出她蒼白麪容。她指尖蘸着硃砂,在鏡面寫下“癡”字,字跡未乾,鏡中倒影竟緩緩抬手,以指甲劃破自己臉頰,鮮血順頰而下,在鏡面匯成另一行字:“硯兒勿信鏡中人。”
——畫面一轉,母親跪於祖祠蒲團,雙手按在族譜之上。族譜末頁空白處,原本只印着林氏先祖名諱,此刻卻浮現出密密麻麻新添的小字,字字帶血,首句赫然是:“林氏非人族,乃‘癡魔’豢養之‘飼’。”
——最後畫面:母親將玉珏按在額心,額上皮膚寸寸皸裂,裂痕中滲出銀絲般細光。她對着虛空低語:“若硯兒見此影,速毀玉珏,莫尋幽墟,莫問胎息……”話音未落,鏡中倒影突然伸手扼住她咽喉,指甲深陷皮肉,而真實母親嘴角卻揚起一絲解脫般的笑意。
光影碎裂!
林硯悶哼一聲,喉間湧上腥甜,硬生生嚥下。他左手猛地攥緊玉珏,指節泛白,裂痕中銀光驟然熾烈,竟沿着掌紋逆流而上,直衝心口!
“哦?”黑袍人首次語氣微變,赤瞳微眯,“‘照影珏’竟認主了?倒省得我動手剝離。”
話音未落,林硯已暴起!
斷劍撕裂空氣,劍勢不取黑袍人要害,反朝其腳下青石狠狠劈落!
“轟——!”
石屑狂舞,煙塵瀰漫。黑袍人紋絲不動,可他足下三尺方圓的巖石,卻無聲無息化爲齏粉,露出下方幽深地穴——穴口盤踞着數十條灰白藤蔓,藤蔓表面覆滿細密鱗片,每片鱗下都嵌着一隻閉合的眼珠。
林硯身影如離弦之箭撞入煙塵,左掌拍向地穴邊緣!
掌風掠過藤蔓,那些閉合的眼珠齊齊震顫,竟在瞬息間全部睜開——瞳仁竟是渾濁的琥珀色,瞳孔深處,倒映出無數個林硯:有的跪在雪地裏捧着母親屍身,有的持劍劈開祖祠大門,有的正將玉珏按向自己眉心……
幻象潮水般湧來,幾乎要撕裂神魂。
但林硯眼中毫無動搖。
他右膝狠狠撞向地穴內一根最粗藤蔓的根部節點——那裏鱗片顏色最淺,且微微凸起如瘤。
“噗!”
藤蔓應聲斷裂,斷口噴出粘稠墨汁。墨汁濺上林硯左臉,皮膚立刻泛起青灰,肌肉詭異地抽搐起來,似有無數蟲豸在皮下遊走。他卻恍若未覺,右手斷劍順勢橫削,劍鋒掠過其餘藤蔓,每一劍都精準斬在節點之上!
“咔嚓!咔嚓!咔嚓!”
藤蔓接連崩斷,墨汁如雨潑灑。黑袍人終於動了。
他右手抬起,五指虛握,空中頓有無數灰氣凝聚,化作一張巨大蛛網,網絲纖細如發,卻泛着金屬冷光,兜頭罩向林硯!
林硯卻在蛛網壓下的剎那,猛地將玉珏往自己左眼眶一按!
“啊——!”
淒厲嘶吼撕裂長空。玉珏裂痕中銀光暴漲,如活物般鑽入瞳孔!左眼瞬間失明,視野徹底陷入黑暗,可黑暗深處,卻浮現出一幅詭異圖景:整個青冥山巔的氣機脈絡,清晰如掌上觀紋。他“看”見黑袍人體內盤踞着九團灰霧,霧中各蜷縮着一個模糊人形,面目依稀可辨——正是林家九代先祖!
而蛛網每一道絲線,皆連着山腹深處某處脈穴,絲線盡頭,隱隱傳來嬰兒啼哭之聲。
“原來如此……”林硯脣角扯出森然笑意,左眼黑洞洞的瞳孔裏,銀光如熔巖奔湧,“幽墟不是地名,是‘墟’字拆解——丘、土、業。丘者,山也;土者,骸也;業者,因果也。你們把林家九代先祖的屍骸,埋進青冥山龍脈節點,用他們的怨念織成這張網,只爲釣我這條‘癡餌’?”
黑袍人赤瞳驟縮。
林硯已棄劍不用,左手五指箕張,竟主動迎向蛛網!
指尖觸網瞬間,玉珏銀光轟然爆發,順着蛛網絲線逆向狂湧!
“滋啦——!”
蛛網劇烈震顫,絲線寸寸崩斷,斷裂處逸散出濃稠黑霧,霧中浮現無數破碎面孔——有林硯幼時玩伴,有教他劍法的老僕,甚至有他親手埋葬的那隻跛腳黃狗……所有面孔皆張口無聲吶喊,嘴脣開合間,吐出的卻不是聲音,而是細小的“癡”字,字字如針,扎向林硯識海!
“癡魔之字,本就不是寫給人看的。”林硯閉目,任銀光在經脈中焚灼,“是刻進骨頭裏的咒,是長進血裏的藤,是……”
他猛然睜眼!
左眼黑洞依舊,右眼卻燃起幽藍火焰,瞳仁深處,赫然浮現出與黑袍人袖上一模一樣的雙首蛇紋!
“是餵給飼者的餌!”
話音落,他右手並指如刀,狠狠插向自己左胸!
沒有鮮血噴濺。
手指沒入皮肉三寸,竟觸及一團溫熱搏動之物——那是他跳動的心臟,可心臟表面,竟密密麻麻覆着無數細小“癡”字,字字凸起如鱗,隨心跳明滅閃爍。
林硯面不改色,指尖發力,硬生生摳下一小塊心肌!
血肉離體剎那,那塊心肌驟然膨脹,化作一團燃燒的幽藍火球,火球表面,“癡”字瘋狂旋轉,最終凝成一枚核桃大小的灰白石子——與母親遺簪上那顆,分毫不差。
“胎息引,從來不是物件。”林硯將石子拋向黑袍人,聲音沙啞如砂礫摩擦,“是我林氏血脈裏,刻着的‘癡’字烙印。”
石子懸浮於半空,表面裂開細紋,紋路延伸,竟在空中勾勒出半扇青銅巨門虛影!門縫中,隱約可見無數雙手臂正奮力推擠,指甲剝落,血肉模糊,卻仍死死摳住門沿……
黑袍人雙瞳同時收縮,赤焰與玄冰之光劇烈明滅。他周身黑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兜帽下終於傳出一聲極輕的嘆息,似悲憫,似嘲弄,更似……如釋重負。
“好。很好。”
他緩緩抬起右手,指尖凝聚起一團比墨更黑的暗光。暗光中,隱約可見無數細小人影掙扎浮沉,每個身影眉心,都烙着一個微小的“癡”字。
“既你已主動獻祭‘胎息引’,幽墟之門,便爲你而開。”
暗光離指尖飛出,撞向空中石子。
沒有驚天巨響。
只有“叮”一聲輕響,宛如古寺晨鐘。
石子碎裂。
青銅巨門虛影轟然洞開!
門內並非深淵,而是一片浩瀚星空。星河緩緩旋轉,每一顆星辰,都是一張痛苦扭曲的人臉,億萬張臉同時開合嘴脣,無聲誦唸同一個字——
癡。
林硯站在門邊,左眼黑洞,右眼幽焰,衣袍獵獵,髮絲飛揚。他低頭,看着自己插在胸口的手——那裏血肉早已癒合,唯餘一道銀色細線,自指尖蜿蜒向上,消失於袖口。
他忽然想起母親鏡中留字:“硯兒勿信鏡中人。”
可此刻,他分明看見門內星河倒影裏,自己的面容正微微扭曲,嘴角緩緩上揚,露出一個……絕非出自本心的、極致歡愉的笑容。
那笑容太熟了。
熟得讓他胃袋痙攣。
——三年前,父親躍入枯井前,臉上也是這般笑容。
林硯緩緩拔出手,抹去額角冷汗。汗珠墜地,竟在青石上蝕出細小孔洞,孔洞邊緣,悄然浮現出半粒“癡”字筆畫。
他轉身,面向山道來處。
那裏,一盞孤燈正搖曳而來。
提燈者是個佝僂老嫗,灰布裙裾沾滿泥濘,左手提着一盞青銅蓮花燈,燈焰幽綠,映得她臉上皺紋如刀刻。她每走一步,腳下青石便無聲龜裂,裂痕中滲出淡淡銀光,與林硯玉珏裂痕中的光芒,同源同質。
老嫗抬頭,渾濁雙眼望向林硯,又掃過半開的幽墟之門,最後落在他左眼空洞之上。
“阿硯啊……”她聲音沙啞,像枯枝刮過石板,“你娘走得急,沒來得及告訴你——‘癡魔’二字,拆開來看,魔字上爲林,下爲麻;林者,木也,生也;麻者,痲也,痹也。生而痹者,謂之‘癡’。”
她頓了頓,蓮花燈焰猛地暴漲,幽綠火光中,映出她頸側一道陳舊疤痕——疤痕形狀,竟與林硯玉珏裂痕一模一樣。
“你爹孃,還有我,都是‘生痹’之人。”老嫗伸出枯瘦右手,掌心攤開,赫然躺着一枚與林硯手中一模一樣的灰白石子,“我們活着,不是爲了逃,是爲了等你長大,等你心口的‘癡’字,長成能推開這扇門的模樣。”
林硯喉結上下滾動,右眼幽焰無聲搖曳。
老嫗將石子輕輕放在他染血的掌心,指尖微涼。
“現在,門開了。”她望着幽墟星河,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可你要想清楚——推門進去,你是去救他們,還是……成爲新的‘飼’?”
山風忽起,捲起漫天松針。
林硯低頭,凝視掌中石子。
石子表面,一行新蝕刻的小字正緩緩浮現,字跡與母親鏡中所寫,分毫不差:
“硯兒勿信鏡中人。”
他慢慢攥緊手掌。
石子碎裂,銀光迸濺。
幽墟之門,無聲合攏。
門縫消失前最後一瞬,林硯右眼幽焰暴漲,瞳仁中雙首蛇紋驟然昂首,蛇口齊張,吐出兩道細若遊絲的銀光,分別射向老嫗頸側疤痕,與黑袍人赤瞳之中!
老嫗身形微晃,蓮花燈焰驟暗三分。
黑袍人兜帽下,赤瞳深處,一抹銀光如針,深深扎入熔巖核心!
林硯轉身,一步步走向山道深處。
月光落在他背上,投下長長影子。
影子邊緣,無數細小“癡”字正悄然浮現,又緩緩沉入黑暗,如同退潮。
遠處,山坳裏幾點燈火明明滅滅,那是青冥鎮的方向。鎮東頭,林家老宅的角樓飛檐,在月色下勾勒出沉默剪影。角樓最高處,一扇雕花木窗虛掩着,窗內燭火搖曳,映出牆上一幅泛黃畫卷——畫中青山巍峨,山腰處,一座小小墳塋靜臥,墳前石碑無字,唯有一株野梅虯枝橫斜,枝頭綴滿將綻未綻的花苞。
林硯腳步未停。
他知道,那墳塋之下,並無屍骨。
只埋着一面銅鏡。
鏡面朝上,鏡中映着此刻的青冥山巔,映着幽墟之門開啓又閉合的剎那,映着他自己右眼燃着幽焰、左眼空洞如淵的側影。
而鏡中,他身後三步遠,本該空無一人的地方,卻清晰映出一個提着蓮花燈的老嫗身影。
老嫗正微微笑着,手中燈焰幽綠,映得她臉上皺紋,宛如活物般緩緩蠕動。
林硯沒有回頭。
他只是抬起右手,用拇指,緩慢而用力地,擦過自己左眼空洞的邊緣。
指腹之下,皮膚冰冷。
可那冰冷深處,彷彿有無數細小的“癡”字,正隨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輕輕叩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