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初夏,但還未到清晨時分的現在,還是微微有些涼意的。
尤其是井下地道中凝結的露水,更是讓地道裏的溫度也隨之低了幾度,溼冷的寒意更是會往人衣領子鑽,這讓程煜的步伐不由自主的越發快了起來。
走出了地道,原本想着這寒意會退上幾分,可野林裏的枝條上,更是掛滿了露珠,程煜快步走過,不時有露水滴在他的後脖頸子上。周圍又是黑壓壓一片,幾乎伸手不見五指,不免讓人心裏發毛。
程煜是接受過現代化教育的人,當然不會相信鬼神之說,但畢竟是孤身一人走在這放在明朝叫清晨放在現代其實還叫半夜的路上,腳下不免就加快了步伐。
上次夜間走這段路,程煜用了不到一個小時,今天更快,只用了不到四十分鐘,程煜就抵達了白雲庵。
叩響白雲菴菴門的時候,時間也就剛剛凌晨四點,也不知道蘇含章裝百戶他們這會兒醒了沒有。考慮到程煜每次來都是常人本當睡覺的時間,而蘇含章和裴百戶都醒着,所以程煜很是懷疑,這倆人要麼是過着美國東海岸的夏
令時(剛好比中國慢12小時,真正的晨昏顛倒),要麼就是仗着自己是工具人根本用不着睡覺。
不管是那種原因,程煜這邊剛拍了兩下門,裏邊就傳出了一個程煜從未聽過的聲音,但程煜卻又並不覺得這個聲音陌生,記憶裏一直留存有這個聲音的痕跡。
很快,程煜回想起來,這個聲音的主人是羅百戶。
“羅百戶,是我。”
聽到程煜的聲音,庵門吱嘎一聲打開了,裏邊是一張讓程煜感到既陌生又熟悉的面孔。
熟悉自然是因爲塔城原本那個程煜的記憶,陌生卻是因爲這的確是程煜第一次跟羅百戶見面。
“煜之,久未見了。”羅百戶露出慈藹的笑容,“快進來。”就像是見到自家的子侄。
程煜邁步而入。
“羅百戶。”
“我說過多少次了?咱們私下見了你便不要喊我百戶,顯得生分。
“是,羅叔……………”程煜撓了撓後腦,憨笑道:“我這不是覺着裏頭還有個老頭子麼?這地方雖然很私下,但都是衙門的人,我就......”
羅百戶哈哈一樂,拍拍程煜的肩膀,跟他並肩朝着蘇含章住着的那間屋走了過去。
進了門,程煜看見蘇含章和裴百戶,以及那兩名小旗都在,於是上前施禮:“屬下程煜見過鎮撫使老爺。”
鞠了個躬,程煜又跟裴百戶打招呼:“裴百戶。’
裴百戶點了點頭,可程煜卻總覺得他的眼角裏蘊藏着幾分笑意,似乎,有些促狹?
沒等程煜細想,蘇含章道:“倒是還挺有規矩。仲達啊,煜之這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的毛病,看來是深得你的真傳啊。進了門便是鎮撫使老爺,在門口卻成了老頭子了。”
程煜不禁莞爾,合着都聽見了?再看裝百戶,眼角那點子促狹的笑意已經盪漾開來,延至了嘴角。
羅百戶略顯尷尬:“您這叫什麼話,什麼就成了我的真傳,我可是對您一直客客氣氣的啊,煜之這小子有時候是有點兒口無遮攔的......”
程煜不禁翻了個白眼,心道這個羅百戶看來人品不咋樣啊,怎麼剛開口就賣隊友呢。
眼珠子一轉,他拱拱手道:“鎮撫使老爺,您誤會了,老頭子可沒有半點對您的不尊重,恰恰相反,這其實是對您最大的敬意啊。”
蘇含章見程煜打算狡辯,也便含笑點頭:“嗯,你說說,老頭子這般粗鄙俚語是怎麼尊敬我的。”
“老者,尊也,下屬稱呼上官爲老爺,稱呼位高權重者爲先生,但若是極其尊重的便要冠以老字,稱之爲老先生,又有對於蒼天,也是稱其爲老天爺......是以,這老字絕對是尊敬中的尊敬。”
“好,這個字過關了,繼續。’
“頭字麼,不用說,四肢百骸都要聽從頭的安排,頭乃一切之源,將您比之爲頭,就是說您是我們的主心骨,這豈能不是尊敬的意思?”
蘇含章也算是明白了,合着程煜這兒跟他玩拆字遊戲呢,本想就此作罷,但卻想到老頭子三個字中,最後那個字是子,這張嘴就說人是兒子,總不能是尊敬的意思了吧?
“嗯,也算過關,可是最後一個字呢?”
裴百戶的目光也朝着程煜投來,似乎也對程煜要如何解釋這最後的字格外的感興趣。
唯有羅百戶,卻是打了個哈欠,毫不在意。
以他對程煜的瞭解,黑的說成白的那是基本操作,把死的說成活的,那纔是程煜真正的本事,這區區三個字,想要指鹿爲馬,那簡直再容易不過了。
“子字,通常會認爲那是對於晚輩的稱呼,似乎顯得我有些不夠尊重鎮撫使老爺您,但是,老爺您可別忘了,從古到今,最值得人們尊重的那些人,也會被冠以子字,尤其是放在稱呼的結尾。兩位聖人叫什麼?孔子和老子。
亞聖孟子,莊子墨子韓非子,無一不是最值得尊重之人。若說這些人太遠,近的也有,南宋朱熹,也被稱之爲朱子。我將這子字放在最後,正是對您最大的尊重啊。可是您卻說我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真是叫人難受。不過可能也
算是吧,我的確有些當面一套背後一套,在背後,我愈加的尊重您,見了您的面,卻不敢將這份尊重溢於言表,免得他人覺得我太過諂媚。唉,做人難,做官難,做人下的下官,更難!”
一副哀嘆惋惜之狀,一時間倒是讓蘇含章覺得有些尷尬,就彷彿真的是他冤枉了程煜一樣。裴百戶更是瞠目結舌,合着還能這麼解釋的?
至於兩名小旗,幾乎要忍不住對程煜挑起大拇指了,心道難怪你這小小年紀眼看着就要升百戶了,這份顛倒黑白的本事,他二人是萬萬學不來的。
唯獨羅百戶,卻是暗自好笑,程煜果然還是那個程煜,着實沒有半點需要他人擔心的地方,接下來,就要看看被程煜反將一軍的蘇含章如何應對了。
“咳咳………………你這……………..巧言令色,幸好你只是個錦衣衛,這要是讓你入朝爲官,你還不得禍亂朝綱啊。”
裴百戶頻頻頷首,配合道:“嗯嗯,其實當官還好,這要是是個女人,只要長的不是無鹽嫫母那樣,必然是禍國殃民的紅顏禍水......”
程煜翻了個白眼,道:“裴百戶您這就過分了啊,古往今來有幾個女子禍亂朝綱?相反,又有多少男人纔是真正的禍國殃民?權力一直掌握在男人手裏,亡了國卻要讓幾個女子揹負罵名,這算什麼丈夫?!”
呃......怎麼又數落到我頭上了?
有心辯解幾句,但裝百戶卻發現還真是辯解不出口,這麼一說,無論是妲己還是褒姒,這些歷史上所謂的紅顏禍水,其實真的就是替那些君主背鍋的。
眼見裝百戶脖頸之上青筋暴起,那張口結舌的模樣,羅百戶由不得暗覺好笑。
“行了行了,煜之你也不要得理不饒人,裴百戶只是一時感慨,某相信他並無惡意.......”
裴百戶一臉幽怨的望向羅百戶,心說你這看似是替我開脫,但其實是將我的罪名給坐實了啊,你能盼我點好麼?
程煜也是一臉悲痛狀,痛心疾首的說:“唉,世人誤解也就算了,在座都是有識之士,又是煜之最爲尊重的長輩,你們怎也如此。”
裴百戶頓時不知所措,心中竟然生出幾分自責之意,心道老頭子那事不提,自己也跟歷史上那些人似的,去替那些真正禍國殃民的人找藉口,將其歸咎於女人身上,這似乎真的是難辭其咎。
蘇含章實在看不下去了,一拍桌子:“你們倆差不多行了啊,沒講你們你們還來勁了阿是滴啊?麼得完麼得了滴了呢,真當你曲解了老頭子三個字的意思我就會信啊?不過你也算是有幾分急智,狡辯的也還算得體。但是
你跟人學點兒好滴,不要跟到仲達盡學這些髒搞的東西。”
眼見羅百戶還要開口辯解,蘇含章猛地一瞪眼,羅百戶便將那些話全都嚥了回去。
“行了,說也說了,笑也笑了,還是講講正事吧。煜之你這麼早跑過來,又有什麼事情?”
眼見蘇含章言歸正傳,程煜也便肅容正色道:“我昨日辦了點事,要跟蘇伯父您彙報一下。”
蘇含章頷首:“拿了宋小旗?”
“是。”
程煜將自己昨日是如何將宋小旗拿下的過程大致的跟衆人講述了一遍,聽得那幾位都是皺着眉頭。
蘇含章很是困惑,這個程煜,幾天時間接觸下來,顯得極爲老練沉穩,但是往往行事劍走偏鋒出人意料。之前獻計的時候如此,現在真動起手又是如此。
不過有了之前的經驗,蘇含章沒着急開口,他怕自己這邊剛覺得程煜有些孟浪,那邊程煜又有一套組合拳。
但是羅百戶卻沉不住氣了,他嘆了口氣,說:“煜之啊,你這事辦的......昨日我趕到此處,聽完老蘇說的你想出的計劃,我還老懷甚慰覺得你真的是長大了,這件事後把你放在廣府百戶的位置上應當不需要我再替你操心。可
你這一動起手,怎麼還是毛毛躁躁的。”
蘇含章聞言望向程煜,雖然沒說話,但眼神中也是這個意思。
程煜當然不會不知道,自己此舉頗有打草驚蛇之嫌。
看起來似乎將整個山城錦衣衛衛所的校尉都抽空了,還留下六名校尉看住了經歷司的人,消息不會被泄露。
但這事哪有那麼簡單?
且不說宋小旗被拿這事兒,肯定很快就能傳到有心人的耳朵裏,光是程煜帶走了所有山城的校尉,堂而皇之從城門離開,這不同尋常的舉動毫無疑問會驚動武家功,武家這會兒估計早就如臨大敵了。
“而且你昨日將人帶回塔城,你便該昨日便來這裏告知我們,怎麼拖到今日纔來,我也好儘快部署。白白給了武家近一日的時間部署......不行,我得趕緊將此間情形告知廣府那邊,絕不能讓宋六出事......”
羅百戶越想越覺得不妙,程煜的整個計劃當中,有一個很重要的一環,那就是必須切實掌握宋六販賣私鹽的罪證,然後才能順藤摸瓜將禍水引到武家身上,屆時再由江東徐家發難,最終才能逼出身居高位的那個人。
可若是給了武家充足的準備時間,他們完全有可能反客爲主,先行斬斷宋六跟他們武家之間的關聯,屆時,哪怕有徐家相助,再想讓武家自亂陣腳,那就麻煩了。
“羅叔別急,既然您也說我給了武家近一日的時間部署,那現在不管您怎麼着急,也是於事無補。倒是不如聽我把話講完。”
“嗯,仲達,稍安勿躁,不差這一會兒,你讓煜之把話講完。”
羅百戶雖然心急如焚,但還是重重一點頭,走到桌旁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咕咚咚一口喝光。
“你不要跟我講你這麼做是有意的?”羅百戶放下杯子,重重的喘着氣。
程煜含笑頷首,也走到桌旁,施施然坐下,拿起另一隻茶杯,不緊不慢的也給自己倒了杯水,淺淺的喝了一口。
“哎喲,你快點兒講嗨,急死的了。”
程煜笑了笑,這纔開口。
“羅叔和蘇伯父想必是覺得煜之此舉打草驚蛇,所以羅叔纔會如此着急上火,恨不得插上雙翅這一刻兒就飛到廣府去佈置安排,無論如何也要在武家部署完畢之前拿到宋六跟武家之間的罪證。是麼?”
羅百戶翻着白眼:“少講點兒廢話。”
“這的確是打草驚蛇,但我是有意的,我就是要驚一驚武家。”
一句話,讓蘇含章和羅百戶都愣住了,雖然他們也想到程煜可能有自己的計劃,但特意去打草驚蛇這種話,他們卻是沒想到的。
不過,有了這句話,兩人倒是平靜了下來,程煜再怎麼愚蠢也不會蠢到打草驚蛇之後還胸有成竹的說自己是有意的,但卻並沒有自己的盤算和解決之道。
尤其是蘇含章,之前已經兩次有過類似的經歷,他雖然與程煜見面不過短短兩三面,但在這方面,他卻比羅百戶更瞭解幾分。
看着程煜又喝了口水,裴百戶終究是忍不住催促:“煜之你也不要故意賣關子。”
“宋六手裏肯定是有跟武家來往的罪證的,煜之大膽猜想,無非是些外來賬目,證明他每年實際售鹽幾何,而拿到的鹽引不過十之一二,而這些多出來的鹽都由武家提供等等。”
裴百戶不知何時也走到了桌邊,跟羅百戶一左一右,兩人盡皆彎腰俯視着程煜。
“可是,我想,哪怕宋六被抓,他也絕不會拿出這些所謂的罪證。因爲只要抵死不認,我們若是拿不出實證,在武家的幹涉之下,即便是錦衣衛,只怕也不能獨斷,將其一直關在詔獄之中。說白了,宋六的案子,無論是殺人
還是販賣私鹽,那都是官府的案子,這事兒鬧大了,三法司指定跟北鎮撫司打的不可開交。”
“所以你是想讓武家主動對宋六動手?到時候宋六爲求自保就必須交出那些罪證?”
程煜搖搖頭,說:“這件事沒那麼簡單,一來武家不會那麼輕易的對宋六下手,經過這幾年的經營,我相信他們之間這點兒默契應當還是有的。二來,即便武家真的想要除掉宋六以絕後患,宋六也未必會願意拿出那些罪證。
說句不好聽的,販賣私鹽不過是三年而已,即便考慮到宋六在販賣私鹽的過程中動用軍器有拒捕的行爲,那也不過是流放的罪過。這兩種,以武家之能,隨隨便便都能把人撈出來,改個名換個姓,換湯不換藥,根本於事無補。
所以,我壓根沒指望現在就能從宋六身上找到突破口。”
蘇含章微微頷首,程煜這番分析入情入理絲絲入扣,在這方面,宋六真的可能有恃無恐,並不擔心,那麼武家也自然就沒有理由去動他。
“更何況,宋六手裏的那些證據,未必真的足夠用來對付武家。”
這句話,讓蘇含章和羅百戶都微微一驚,那豈不是白忙活,打掉了宋六這個私鹽販子,這把火卻燒不到武家身上,那這件事還有什麼意義呢?蘇含章大老遠從金陵跑來,可不是爲了除掉一個私鹽販子的。
“通常而言,宋六手裏的證據是是什麼?無非是來往賬目,以及他每年交給武家以及各路官員的銀子而已。可這裏頭哪一筆,是能徹底證實那些銀子是落到了武家的手裏,又有哪一筆,能證實那些私鹽來自於武家?”
“煜之,若是如此,我們辦這個案子還有什麼意義?”
饒是蘇含章,此刻也有點兒着急了,心說程煜你佈置了這麼半天,怎麼到頭來卻要告訴我宋六這把火燒到武家?
程煜擺擺手,說:“我也沒說宋六手裏就一定沒有能夠釘死武家的證據,只是通常而言,這一點比較難以實現。我想,武家在與宋六的私鹽交付等等事宜上,是一定會設置一道防火牆的。”
“防火牆?”
裴百戶脫口而出,羅百戶和蘇含章也投以奇怪的眼光。
程煜撓撓頭,心道這真是口隨心走了,不小心就說出了一個現代的詞彙。
“哦,這是我與朋友之間談天的時候創造的一個新詞,源自於談及京師紫禁城奉天殿大火卻殃及整個前三殿,導致前三殿直至前些年才終於重建完成。當時有人突發奇想,說要在三殿之間以土牆隔之,這樣的話,任何一殿走
水,就都不會那麼容易殃及其他。我當時笑道這不就是防火牆麼?但他這話說的雖然有道理,可實施起來卻是難上加難。畢竟三殿並非獨立院落,來往是需要通行的,再說皇家威儀,弄幾堵土牆在大內之內,簡直貽笑大方。不過
我也說了,這防火牆擱在皇宮內院當然不可,可若放在民宅裏,卻未嘗不值得一試。”
蘇含章和羅百戶對視一眼,腦子裏不免浮現出豪門大宅裏,不同的院落之間,除了正常的鏤空花牆,又增加了一堵灰撲撲的土牆,不由得大搖其頭。
不過這並非重點,他們很快就將注意力回到正事上來。
“我剛纔的意思是說,武家在這整件事裏,必然會在他們和宋六之間設置一箇中間人,以防宋六一旦事敗就導致武家被人攻訐,只需要一個看上去跟武家毫無關聯的商號,就能解決這一切。武家沒那麼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