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第三更:3591章!3/4!
……
許坤的沉默,在許不晚眼中卻成了某種“理虧”或“被事實震撼”的表現。
她心中那股混合着擔憂、試探與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的情緒越發強烈。
她向前逼近半步,語氣帶上了一種刻意的、近乎考校般的尖銳:
“荒主閣下,作爲一個‘外人’,我看得出來您想栽培衣衣,我也絕不否認您個人實力的強大與深不可測。”
她特意加重了“外人”二字,目光如炬,試圖穿透那層面具。
“但是,對於一些可能遠遠超出您認知範疇的事物,對於我們已經精心規劃、實施了近二十年的道路,我想請您保持一份起碼的客觀與尊重,而非隨意憑藉個人好惡便橫加插手。”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不知是因爲激動,還是因爲某種更深層的期待與恐懼:
“否則,這樣的行爲,只會讓我覺得……覺得您有些……自以爲是,甚至……無知。”
說完這近乎冒犯的最後一句,許不晚的呼吸微微急促,那雙酷似許坤的漂亮眼眸一眨不眨,死死地鎖定在許坤臉上,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她的心臟在胸腔裏鼓譟。
來吧,反駁我,斥責我,或者……承認吧!
承認你就是他,承認你就是我的哥哥!
只要你承認,只要你還是那個許坤……那麼無論你想如何安排衣衣的未來,哪怕前路再險,我都會毫不猶豫地相信你,追隨你!
不過,若許坤是那般容易被人用言語擊潰心防、動搖意志的存在,那他便也不是今日能以荒主之姿攪動風雲的許坤了。
面對許不晚帶着試探與激將的尖銳言辭,他非但沒有動怒或侷促,反而輕輕點了點頭,坦然道:“我承認,你所言不無道理。
作爲你那位曾驚豔萬族、留下無數傳說的兄長的嫡長女,這小妮子天生便擁有傲視寰宇的本錢。
加之三十層昊天塔主動認主,更爲她籠罩上了一層令萬族矚目的璀璨星光。
你們過往二十年間爲她精心規劃的成長路徑,以及在‘壓境’與引導上所耗費的心血,我亦抱有一定程度的認同。”
他話鋒陡然一轉,嘴角揚起一抹帶着幾分銳利與絕對自信的弧度:“然而,你們又憑什麼斷定,你們所認爲的‘水到渠成’,就真的將蘊藏在她血脈與靈魂深處的、那份堪稱逆天的潛力,開發到了真正的極限?”
他的目光如炬,彷彿能穿透表象,直視本質:“或者,我們換一個更直接的說法——現在的許綵衣,就是你們認知中已經臻至‘完美’或‘足夠好’狀態的許綵衣嗎?”
“先別急着反駁。”
許坤抬手,止住了許不晚下意識想要辯解的衝動,語氣平穩卻極具壓迫感。
“既然她是你在世至親兄長的長女,那麼,我們不妨就以你那已故的兄長——許坤本人——作爲一把最直觀、也最殘酷的標尺。”
他微微停頓,讓每一個字都重重敲在許不晚心頭:
“請你捫心自問,以你兄長當年在她這個年紀所達到的高度、所展現的心志、所經歷的風浪、所擁有的實力乃至對自身力量的掌控程度來衡量……現在的許綵衣,真的已經觸及,甚至哪怕是接近,她父親在同齡時所站立的那座山峯了嗎?”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許坤巧妙地以“已逝的許坤”爲參照,將衡量標準拔高到了一個許不晚既無法否認、又難以企及的高度。
這個反問,瞬間讓原本情緒激昂的許不晚如遭重擊,一時語塞。
二十年前隕落的許坤,不過是剛剛突破三境戰王,但已經是受到了萬族的無限忌憚,並因此遭遇天罰落幕……
用如今天王境的許綵衣和昔日還沒體現出戰王境實力的許坤對比……
她張了張嘴,喉嚨裏卻發不出成句的聲音。
目光不由自主地轉向一旁的侄女——那張與自己兄長有着幾分神似的、尚顯稚嫩卻已初綻光華的臉龐。
試圖將眼前這個還需要長輩呵護、對世界充滿好奇又帶着幾分天真的少女,與記憶中那個二十歲時便已攪動萬族風雲、在屍山血海中趟出一條血路、眼神堅定如鐵的哥哥相提並論……這個念頭本身就讓她感到一陣荒謬與無力。
不,無法劃上等號。
這個結論甚至無需思考,便從心底最深處浮起。
並非許綵衣不夠優秀,而是她哥哥當年的軌跡,太過非凡,乃至……非人。
就在這時,處於爭論中心的許綵衣本人,卻似乎並未因兩位長輩拿自己與那位傳奇父親相比較而感到壓力或委屈。
她眨巴着那雙清澈明亮的大眼睛,看看面色複雜、無言以對的姑姑,又看看眼前這位語氣篤定、彷彿對一切瞭然於胸的“荒大叔”,小臉上反而浮現出濃濃的好奇。
爭論的結果似乎並不重要,荒大叔話裏提及的“父親”,反而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她心中某個積存已久的寶盒。
“荒大叔……”許綵衣忽然脆生生地開口,聲音打破了略顯凝滯的氣氛。
“您……認識我爹爹嗎?”
這個問題來得猝不及防,如同平靜湖面投入的一顆石子。
許坤正在闡述的觀點戛然而止,整個人微微一怔,竟一時語塞。
剛剛悄然走近的月蟬兒,聽到這童真卻直指核心的一問,也不由下意識地掩住了脣,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微光。
對許綵衣而言,父親的形象一直是一個巨大而模糊的謎團。
從小到大,她聽到的有關“許坤”的故事浩如煙海,版本繁多。
可奇怪的是,在每一個親近之人的口中,父親似乎都有着截然不同的面貌——
在生母蜃寶溫柔的低語裏,父親是照進生命最黑暗角落的第一束光,是將她從永恆孤寂的迷霧中拯救出來的、最溫暖善良的人。
在瑤媽媽驕傲而深情的回憶中,父親是頂天立地的英雄,是以羸弱之軀扛起一族興衰、於絕境中創造奇蹟的脊樑。
在大伯郝健感慨的敘述裏,父親是智勇無雙、肩負重任的繼承者與開拓者。
在燭九這位自稱是自己師父看似惱怒實則懷念的嘟囔裏,父親又成了“該死的混蛋”,卻也是唯一能讓他無可奈何又全心認可的,並標榜爲“值得尊敬的對手”。
然而在二胖叔叔郝健眉飛色舞的描述裏,父親居然還是個熱愛美食,經常給他做好喫的美食家!
這些碎片化的形象,非但沒能拼湊出一個清晰完整的父親,反而讓他籠罩在一層更濃厚的、令人捉摸不透的迷霧之中。
他越是傳奇,形象就越是模糊,最終在許綵衣的夢境裏,化成了一個連面容都看不清、周身環繞着星河般迷霧的、遙遠而神祕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