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的天氣,暖意漸濃卻仍有幾分微涼,微風拂過長安街兩側的行道樹,嫩葉輕搖,捎來幾分生機。
公安部辦公大樓莊嚴肅穆,矗立在暖陽之下,玻璃幕牆反射着晨光,顯得格外威嚴。
大樓內部,走廊裏人來人往,腳步聲、鍵盤敲擊聲、電話鈴聲交織在一起,一派忙碌有序的景象。
每一個身影都步履匆匆,彰顯着公安系統高效務實的工作作風。
沈青雲剛從東福省調研歸來,一身風塵尚未完全褪去,眉宇間還帶着幾分調研後的凝重,卻依舊身姿......
王東軍推門而出,腳步沉穩而急促,走廊裏皮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的聲音清晰有力,像一記記悶鼓,敲在清晨尚未完全甦醒的公安部大樓裏。他沒有回自己辦公室,而是徑直拐向刑偵局會議室——那裏早已提前通知召集了網安、反詐、情報、法制四個處室負責人,連同三名剛從雲南邊境一線輪換回來、參與過跨境電詐窩點清剿行動的實戰骨幹,已在會議桌旁靜候。
十分鐘後,會議室內煙霧微浮,投影幕布上正滾動播放着沈青雲昨夜截取的十餘條短視頻:主播舉着“月薪十八萬起”手寫板站在金碧輝煌的“辦公區”門口;鏡頭掃過“員工宿舍”,牀鋪整潔、空調嶄新,年輕人對着鏡頭比耶;畫外音慷慨激昂:“不是找不到工作,是你沒打開思路!”——可當王東軍用鼠標逐幀放大畫面角落,一張被刻意虛化的工牌邊緣,赫然露出某境外博彩平臺註冊域名縮寫;另一段視頻中,主播身後玻璃幕牆倒影裏,兩名穿迷彩背心的壯漢正交叉手臂倚牆而立,臂章上模糊卻可辨的鱷魚紋樣,與去年南福省破獲的“鱷首”電詐團伙內部識別標記完全一致。
“這不是宣傳,是招工啓事。”網安總隊副總隊長陳默聲音低啞,指尖重重叩在桌面,“我們連夜調取了其中六個頭部賬號的後臺數據流,發現其視頻上傳節點全部集中在柬埔寨西哈努克港某數據中心,IP跳轉路徑經過三層境外代理,但最終資金結算通道,全部指向同一個離岸公司——註冊地在塞舌爾,實控人身份經比對,與‘鱷首’團伙二號人物‘阿彪’的堂弟高度吻合。”
會議室瞬間陷入寂靜。李雪梅副部長分管宣傳與輿情,此刻手指無意識摩挲着筆記本封皮上公安部徽章浮雕:“這些賬號粉絲量最低的也有八十三萬,最高的破五百萬。每條視頻平均播放量超兩千萬,評論區置頂熱評全是‘求介紹’‘怎麼報名’‘已私信’……他們不是在造夢,是在批量收割信任。”
王東軍站起身,走到投影前,用激光筆圈住一段視頻右下角極小的水印:“這個‘XX國際人力資源’LOGO,我讓技偵比對了全國工商註冊庫,沒有登記信息。但翻查三年內南福、粵東、浙南三地公安機關移送的電詐關聯案件卷宗,發現十七起受害人赴境外前,均通過同一款名爲‘職達通’的小程序填寫簡歷、繳納‘勞務押金’——而這款小程序的服務器備案主體,正是這個水印公司關聯的殼公司。”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衆人:“所以,這不是零散的網紅作惡,是一套成熟運轉的‘引流—洗腦—輸送’黑色產業鏈。主播是前端喇叭,小程序是中轉樞紐,境外園區是終端屠宰場。我們要打,就必須三端齊斷,一鍋端掉。”
話音未落,法制局張副局長推了推眼鏡:“法律依據沒問題。《反電信網絡詐騙法》第三十八條明確規定,爲他人實施電信網絡詐騙活動提供推廣、引流服務的,由公安機關處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拘留,並處一萬元以上十萬元以下罰款;情節嚴重的,吊銷營業執照。而若查實其與境外犯罪集團勾結,涉嫌組織他人偷越國(邊)境罪、幫助信息網絡犯罪活動罪、甚至綁架罪共犯,刑事責任無可迴避。”
窗外,初升的太陽穿透薄雲,在會議室玻璃上投下一小片晃動的光斑。王東軍抬手擋住那束光,聲音卻愈發清晰:“那就立刻啓動‘清源’專項行動。第一,今天中午十二點前,由網安總隊牽頭,向抖音、快手、B站、小紅書等八家平臺發出緊急協查函,要求全量下架涉東南亞‘高薪務工’類違規視頻,封禁所有涉案賬號,並同步提供近三個月直播數據、打賞流水、私信記錄;第二,刑偵局成立專案組,以南福省公安廳反詐中心爲前線指揮部,抽調閩南籍、通曉閩南語及東南亞方言的民警二十人,即刻入駐平臺技術部門,駐點開展數據穿透式覈查;第三,法制局會同網信辦,今日聯合發佈《關於依法打擊短視頻平臺虛假就業宣傳行爲的通告》,明確劃出三條紅線——不得虛構境外高薪崗位、不得隱瞞真實工作性質、不得協助規避出境監管,違者一律頂格處罰。”
他停頓兩秒,環視全場:“第四,也是最關鍵的一條——所有被查封賬號的主播,無論是否出境,必須落地覈查。我要知道,他們是在國內演戲,還是人已在境外園區‘帶薪直播’?如果是後者,立即通報國家移民管理局,將相關身份證件列入出境管控名單;如果是前者,就地傳喚,重點訊問其與境外聯絡方式、資金結算路徑、所謂‘僱主’的真實身份。”
會議結束時已是上午九點四十分。王東軍快步穿過長廊,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不止——是南福省公安廳廳長林振邦打來的。接通後,對方聲音帶着海風般的粗糲感:“王部,剛收到侯主任電話,說沈部長下週要來調研?太好了!我們正愁‘雲盾’反詐模型推廣遇到基層適配難題,您看能不能協調網安總局的專家,隨團一起來?順便……我們剛鎖定了一個新線索。”
王東軍腳步一頓,壓低聲音:“什麼線索?”
“昨晚,廈門海關截獲一批發往金邊的‘教學器材’集裝箱,開箱後全是嶄新的AI語音合成設備、高清攝像頭模組和定製化SIM卡燒錄器。”林振邦語速加快,“設備序列號查不到國產廠商備案,但主板芯片批次,與去年‘藍鯨’專案繳獲的作案工具完全一致。更關鍵的是,隨貨單據上寫的收貨方,是西港一家叫‘智聯教育科技’的空殼公司——而這家公司,三個月前剛在抖音認證了企業號,主頁第一條視頻,就是教人用‘AI換臉+擬聲’做客服回訪。”
王東軍喉結滾動了一下,指尖用力掐進掌心:“林廳,你立刻派最信得過的技偵,把這批設備原樣封存,不許任何人觸碰。我馬上讓網安總局專家飛廈門,同步通知國家無線電監測中心介入頻譜分析。另外……”他深吸一口氣,“把‘智聯教育科技’所有線上痕跡,包括員工社保繳納記錄、水電繳費戶名、甚至公司註冊地址房東的徵信報告,給我一份不漏的完整鏈條。”
掛斷電話,他抬頭望向走廊盡頭那扇寬大的玻璃窗。窗外,燕京的天空澄澈如洗,幾隻白鴿掠過公安部大樓頂端的國徽,在陽光下劃出銀亮的弧線。可這寧靜之下,無數看不見的電流正沿着光纜奔湧,無數被精心編織的謊言正藉着算法推送,悄然滑入年輕人深夜刷屏的瞳孔深處。
他忽然想起今早路過機關食堂時,聽見兩個剛入職的年輕民警聊天:“聽說新來的實習生都愛看那種‘東南亞撈金’視頻,說比看《狂飆》還上頭……”當時他腳步未停,此刻卻覺得那句玩笑話沉甸甸壓在心上。
回到辦公室,王東軍沒有坐下,而是拉開最底層抽屜,取出一個磨砂黑盒。盒內靜靜躺着一枚褪色的銅質警徽——那是他二十年前在滇緬邊境臥底時,老隊長犧牲前塞進他手心的。那時邊境小道上霧氣瀰漫,老隊長咳着血說:“東軍,記住,騙子騙錢,咱們警察得守住人心。人心要是塌了,比山崩還難扶。”
他將警徽握在掌心,金屬的涼意刺入皮膚。窗外梧桐葉影搖曳,光影在他指節分明的手背上緩緩移動,像一道無聲的刻度,丈量着從邊境硝煙到數字戰場的距離。
下午兩點,公安部官網首頁悄然更新一則簡短公告:《關於開展短視頻平臺虛假就業信息專項整治的通告》。沒有發佈會,沒有通稿,僅一行加粗黑體字懸於頁面中央,下方附二維碼鏈接至舉報入口。幾乎同時,抖音、快手等平臺APP啓動強制彈窗,所有用戶首次打開應用時,屏幕正中浮現動態警示圖:一隻虛擬手掌正撕碎一張印有“月薪十萬”字樣的假鈔,鈔票碎片飄落中,浮現沈青雲親筆題寫的四個字——“守心如盾”。
而此刻,沈青雲正站在自己辦公室窗前,凝視着樓下庭院裏那棵百年銀杏。秋陽穿過疏朗枝椏,在青磚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祕書劉志偉輕輕推門進來,將一份加急呈閱件放在他手邊:“沈部長,南福省發來的緊急情況報告。他們在排查‘鱷首’團伙資金鍊時,意外發現一筆流向燕京某私募基金的可疑轉賬,金額兩千三百萬元,備註欄寫着‘新媒體矩陣建設費’。”
沈青雲沒有轉身,只是伸出食指,輕輕點了點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倒影裏,他的眼神銳利如刀,映着窗外流動的雲,也映着玻璃深處那一片幽微卻執拗不熄的火焰。
他知道,這場仗,才真正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