濱州市的深秋,寒意早已滲透到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傍晚時分,夕陽的餘暉被厚重的雲層遮蔽,只留下一抹暗淡的橘紅色,勉強籠罩着這片鱗次櫛比的居民小區。
這是濱州市一處高檔住宅小區,名爲錦繡家園,小區內綠樹成蔭,亭臺點綴,樓棟之間間隔寬闊,乾淨整潔的石板路兩旁,擺放着修剪整齊的灌木叢,只是此刻寒風蕭瑟,樹葉簌簌飄落,鋪滿了小徑,顯得有些蕭條冷清。
小區最深處的一棟獨棟別墅內,客廳裏沒有開燈,昏暗的光線透過落地窗,勉強照亮了室內的輪廓,空氣中瀰漫着一股壓抑而沉悶的氣息,與窗外的蕭瑟景象遙相呼應。
田玉良身着一身寬鬆的休閒裝,隨意地坐在客廳中央的真皮沙發上,身體微微後仰,雙手交叉放在腦後,卻絲毫沒有放鬆的模樣,反而眉頭緊緊蹙起,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眼神中滿是煩躁、焦慮,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沙發扶手,發出“篤篤篤”的輕響,在寂靜的客廳裏顯得格外清晰,每一次敲擊,都像是在訴說着他此刻內心的不安與惶惶。
作爲江北省公安廳長,田玉良平日裏飛揚跋扈、目中無人,手握重權,在省內經營多年,勢力龐大,關係網錯綜複雜,向來都是別人敬畏他的份,從來沒有過這樣手足無措、惶惶不安的時刻。
可今天,一則突如其來的消息,徹底打破了他往日的鎮定,讓他陷入了無盡的恐慌之中。
就在半個小時前,他的一個心腹偷偷給他打來了電話,語氣慌張地告訴他,省紀委已經悄悄啓動了對他的調查,抽調了專門的工作人員,祕密收集他的相關資料,甚至已經派人前往他曾經任職過的地市,以及他親屬經營的企業進行走訪調查,看那架勢顯然是有備而來,絕非一時興起的抽查。
聽到這個消息的那一刻,田玉良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許久才緩過神來。
作爲公安廳長,田玉良深知省紀委向來行事嚴謹,一旦啓動調查就意味着他們手中已經掌握了自己一些違法亂紀的蛛絲馬跡,否則絕不會輕易出手。
自家人知自家事,這些年來他利用自己的職務之便,貪贓枉法、大肆收受賄賂,爲自己的親屬、朋友開後門、謀私利,甚至包庇自己的小舅子張曉雷殺人,干擾司法公正,犯下的罪行罄竹難書。
一旦被查實,等待他的必將是法律的嚴懲,輕則丟官罷職,重則鋃鐺入獄,甚至可能性命不保。
一想到這些可怕的後果,田玉良的心中就湧起一股強烈的恐慌,後背瞬間冒出了一層冷汗,浸溼了他的衣衫。
即便客廳內溫度不低,他也依舊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從心底蔓延到全身。
他試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仔細思考應對之策,可腦海中一片混亂,無數個念頭交織在一起,讓他心煩意亂,根本無法集中精神。
手指的敲擊速度也變得越來越快,臉上的陰沉之色也越來越濃。
他知道,自己這些年來雖然行事謹慎,儘量掩蓋自己的罪行。
可問題在於紙終究包不住火,那些違法亂紀的痕跡,終究會留下蛛絲馬跡。
如今省紀委已經開始調查,想要徹底掩蓋恐怕已經難如登天。
他心中暗暗後悔,後悔自己當初太過貪婪,太過肆無忌憚,沒有收斂自己的行爲,後悔自己沒有提前做好準備,以至於現在陷入了這樣被動的境地,可事到如今,再多的後悔也無濟於事。
只能想辦法給自己留下後路了。
………………
“咔噠”一聲,房間的玄關處傳來一陣輕微的聲響,打破了客廳內的寂靜,是田玉良的妻子張曉娟從外面回來了。
張曉娟身着一身名牌大衣,妝容精緻,手上提着幾個購物袋,顯然是剛從商場購物回來。
臉上帶着一絲疲憊,卻依舊難掩驕縱的神色。
她走進玄關,脫下大衣,隨手扔在衣架上,一邊換鞋,一邊習慣性地喊道:“老田,我回來了,你怎麼不開燈啊,坐在那裏裝神弄鬼的。”
喊了一聲,沒有得到田玉良的回應,張曉娟心中微微有些疑惑。
她抬起頭朝着客廳的方向望去,藉着昏暗的光線,看到田玉良坐在沙發上,臉色陰沉,神情煩躁,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與往日那個意氣風發、沉穩自信的公安廳長,判若兩人。
張曉娟心中的疑惑更甚,她放下手中的購物袋,快步走進客廳,在田玉良身邊的沙發上坐下,伸出手輕輕推了推田玉良的胳膊,語氣帶着一絲不滿,卻也夾雜着一絲關切,開口說道:“老田,你怎麼了?喊你你也不答應,臉色這麼難看,是不是出什麼事了?還是誰惹你生氣了?”
田玉良依舊沒有說話,只是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張曉娟的臉上,眼神中滿是煩躁和無奈,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了一下心中的情緒,才緩緩開口,語氣沉重而沙啞,沒有絲毫往日的溫和,說道:“沒什麼事,你少管閒事。”
聽到田玉良這樣說,張曉娟心中的不滿瞬間湧了上來。
她皺了皺眉頭,語氣也變得尖銳了一些,對田玉良沒好氣的說道:“什麼叫少管閒事?我是你妻子,你臉色這麼難看,心事重重的,我能不管嗎?田玉良,你到底怎麼了?有什麼事不能跟我說?我們是夫妻,理應同甘共苦,你這樣藏着掖着,有意思嗎?”
田玉良看着張曉娟驕縱的模樣,心中的煩躁更甚。
他知道,張曉娟一向被他寵壞了,性格驕縱、目光短淺,只知道喫喝玩樂,根本不懂什麼人情世故,更不懂什麼官場險惡,就算把事情告訴她,她也幫不上什麼忙,反而可能會添亂,到處亂說話,泄露消息。
可轉念一想,這件事情終究瞞不住她,畢竟自己的很多罪行,都與她和她的弟弟張曉雷有關,尤其是張曉雷殺人一案,若是被查實,她也難辭其咎,遲早會被牽連進來。
想到這裏,田玉良再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語氣沉重地說道:“好了,別吵了,我告訴你就是了,你聽了之後千萬不要驚慌,也不要到處亂說話。否則不僅會害了我,也會害了你自己,害了我們全家。”
看到田玉良如此嚴肅的模樣,張曉娟心中的不滿瞬間被一絲恐懼取代,她下意識地收斂了自己的驕縱,眼神中露出了一絲慌亂道:“老田,到底出什麼事了?你別嚇我啊,是不是出什麼大事了?”
田玉良的目光再次變得陰沉起來,他緩緩開口,語氣沉重而嚴肅地說道:“省紀委已經開始調查我了。”
“什麼?省紀委調查你?”
張曉娟聽到這句話,瞬間瞪大了眼睛,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身體也微微顫抖了一下,語氣中滿是驚慌和不解,“老田,你,你沒開玩笑吧?省紀委怎麼會調查你?你是公安廳長,手握重權,在省內這麼有勢力,還有那麼多關係,難道還有人敢查你不成?是不是哪裏弄錯了?還是有人故意陷害你?”
看着張曉娟驚慌失措、語無倫次的模樣,田玉良心中的無奈,愈發濃厚。
他就知道,張曉娟根本無法理解這件事情的嚴重性,也無法冷靜應對。
皺了皺眉頭,田玉良語氣不耐煩地說道:“我沒有開玩笑,也沒有弄錯,更沒有人故意陷害我,省紀委確實已經開始調查我了,而且是祕密調查,看樣子他們手中已經掌握了一些我的蛛絲馬跡,絕非一時興起。”
“那……那怎麼辦啊?”
張曉娟的眼淚瞬間就湧了上來,她的眼眶通紅,語氣中滿是恐慌和無助。
她緊緊抓住田玉良的胳膊,用力搖晃着:“老田,我們怎麼辦啊?你要是出事了,我和孩子怎麼辦?我們這個家就徹底完了啊!你快想想辦法,快想想辦法啊!”
田玉良被張曉娟搖晃得心煩意亂,他用力甩開張曉娟的手,語氣憤怒而無奈地說道:“慌什麼慌?哭什麼哭?現在哭有什麼用?能解決問題嗎?”
張曉娟被田玉良的怒吼,嚇得瞬間止住了哭聲,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不敢再掉下來,只是眼神中,依舊滿是恐慌和無助,委屈地看着田玉良,說道:“我……我不是故意要哭的,我只是害怕,我真的很害怕,老田,你快想想辦法,我們不能就這麼坐以待斃啊。”
田玉良看着張曉娟委屈無助的模樣,心中的怒火,漸漸平息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疲憊和無奈。
他知道,張曉娟也是害怕,也是擔心這個家,她並沒有什麼壞心眼,只是太過驕縱,太過無知,不懂官場的險惡。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語氣緩和了一些,卻依舊帶着一絲嚴肅說道:“好了,我知道你害怕,我也害怕。可現在害怕也沒有用,我們必須冷靜下來做好應對之策,儘量拖延時間,掩蓋我的問題,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聽到田玉良說還有一線生機,張曉娟眼中瞬間露出了一絲希望,她連忙說道:“好,好,老田,我都聽你的,你讓我怎麼做,我就怎麼做,我再也不惹事,再也不亂說話了,你快告訴我,我們現在該怎麼做?”
田玉良看着張曉娟,語氣嚴肅地說道:“首先,從今天開始,你給我安分一些,不要再像以前那樣,到處張揚,喫喝玩樂,更不要隨便接受別人的禮物和錢財,不管是誰送來的,都一律拒收。還有,我們名下的那些房產、車輛,還有那些非法所得的錢財,你儘快想辦法,轉移到安全的地方,或者兌換成現金,妥善保管好,不要留下任何蛛絲馬跡,一旦被省紀委查到,我們就徹底完了。”
張曉娟連忙點了點頭,語氣堅定地說道:“好,好,我記住了,我明天就開始安排,儘快把那些房產、車輛和錢財,都轉移走,絕不留下任何蛛絲馬跡。”
“還有。”
田玉良的語氣變得愈發嚴肅起來,眼神中也多了一絲凝重,對妻子說道:“你趕緊給曉雷打電話,讓他給我老實點。最近這段時間,不要再在齊城那邊惹是生非,更不要到處張揚,收斂自己的脾氣,安安分分地待在家裏,或者找個地方暫時躲一躲,不要輕易露面,也不要跟任何不三不四的人來往,免得被省紀委的人盯上,查出什麼問題來。”
自己那個小舅子,實在是讓人慾哭無淚,田玉良是真的看不上對方,奈何老婆只有這一個弟弟,實在是沒辦法。
一提到自己的弟弟張曉雷,張曉娟心中的一絲慌亂,再次湧了上來。
她知道,自己的弟弟性格囂張跋扈、衝動易怒,平日裏就喜歡惹是生非,而且手上還沾着人命,全靠田玉良的包庇,才得以逍遙法外。
如果張曉雷這個時候再惹是生非,被省紀委的人盯上,查出他殺人的真相,那麼不僅張曉雷會性命不保,田玉良也會被徹底牽連,到時候他們全家都將萬劫不復。
想到這裏,她連忙點了點頭,語氣堅定地說道:“好,好,我馬上就給我弟弟打電話,嚴厲叮囑他,讓他老實點,不要再惹是生非,讓他暫時躲一躲,絕不露面,絕不給我們添麻煩,絕不被省紀委的人盯上。”
田玉良看着張曉娟,語氣依舊嚴肅地說道:“你記住,一定要跟他說清楚事情的嚴重性,讓他不要當成耳旁風,不要以爲有我在就可以爲所欲爲。現在省紀委已經開始調查我了,我已經自身難保,再也沒有能力保護他了,如果他不聽話,繼續惹是生非,一旦被查出來,誰也救不了他,我們全家也都會被他連累。”
“我知道,我知道。”
張曉娟連忙說道:“你放心吧,我一定會跟他說清楚的。我會嚴厲警告他,讓他必須聽話,必須老實點,否則就不要認我這個姐姐,我也不會再管他的死活。”
田玉良點了點頭,語氣疲憊地說道:“好了,你記住我剛纔說的話。一定要嚴格按照我說的去做,千萬不要出差錯,千萬不要到處亂說話。一旦泄露了消息,我們就徹底沒有希望了。我現在還有事,要出去一趟,家裏的事情就交給你了,你趕緊給你弟弟打電話,安排好轉移財產的事情,有任何情況,隨時給我打電話。”
張曉娟連忙點了點頭,說道:“好,好,老田,你放心,我一定會安排好的。有任何情況,我一定第一時間給你打電話。”
田玉良沒有再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眼神中依舊滿是煩躁、焦慮和恐慌,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張曉娟,隨後轉身朝着別墅的玄關處走去。
走到玄關處,他拿起自己的外套穿上鞋子,輕輕打開別墅的大門,看了一眼外面的情況,確認沒有異常之後,才快步走了出去,輕輕關上了大門。
走出別墅,寒風瞬間撲面而來,吹得田玉良的外套微微晃動,也讓他原本就煩躁的心情,變得更加沉重。
小區內一片寂靜,路燈昏暗,只有偶爾路過的車輛發出輕微的聲響,樹葉簌簌飄落,落在他的肩頭,他卻絲毫沒有在意,只是低着頭快步朝着小區的大門走去,腳步倉促而慌亂,像是在躲避什麼。
他的專車早已在小區大門外等候多時,司機看到田玉良走出來,連忙下車,恭敬地爲他打開車門,語氣恭敬地說道:“廳長,您出來了,我們現在去哪裏?”
田玉良快步走上車,鑽進了後座,語氣陰沉而不耐煩地說道:“別廢話,把我送到濱州市郊的那棟別墅,快點,路上小心一點,不要被任何人跟蹤,也不要停留,越快越好。”
“是,廳長。”
司機不敢有絲毫耽擱,也不敢有絲毫詢問的意思,連忙關上車門,快步回到駕駛座上發動車子。
車子緩緩啓動,朝着濱州市郊的方向疾馳而去。
司機能夠感受到,田玉良此刻的心情非常不好,語氣中滿是煩躁和焦慮,而且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
他跟隨田玉良多年,從來沒有見過田玉良如此模樣,心中雖然疑惑,卻不敢多問,只能專心致志地開車,儘量加快速度,同時警惕地觀察着周圍的情況,確保沒有被人跟蹤。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夜色中的街道上,車窗緊閉,隔絕了外界的寒風和喧囂,車內的氛圍,顯得格外壓抑和沉悶。
田玉良靠在後排座椅上,閉上眼睛,腦海中一片混亂,無數個念頭交織在一起。
他一會兒想着省紀委的調查,一會兒想着自己犯下的罪行,一會兒想着如何掩蓋罪行,如何轉移財產,一會兒又想着若是被查實,自己和家人的下場,心中的恐慌和焦慮,越來越強烈。
他知道,自己現在就像是一個熱鍋上的螞蟻,惶惶不可終日。
省紀委的調查,就像是一把懸在他頭頂的利劍,隨時都有可能落下,將他徹底擊垮。
他也知道,自己的那些關係網,在省紀委的調查面前,或許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畢竟,省紀委向來行事嚴謹,鐵面無私,一旦掌握了確鑿的證據,就絕不會姑息遷就,無論他的勢力有多龐大,關係網有多複雜,都無法逃脫法律的嚴懲。
此時此刻,田玉良心中暗暗盤算着,如果省紀委的調查越來越深入,自己的罪行即將被查實。那麼他就只能選擇跑路,帶着自己的情人李雅靜,還有那些非法所得的錢財,遠走高飛。
逃離江北省,逃離國內,找一個沒有人認識他們的地方,隱姓埋名,安度餘生。
這是他現在,唯一能夠想到的,能夠保住自己性命的辦法,也是他最後的退路。
到了這個地步的時候,他已經別無選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