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承聿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時櫻,看着那張蒼白卻帶笑的臉,看着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她說什麼?
他忽然反應過來,整張臉瞬間亮了起來,像燈泡似的,蹭地一下從牀邊站起來。
“櫻櫻,你原諒我了?”
時櫻被他那副樣子逗笑了,笑着笑着,扯到了傷口,眉頭皺了一下。
邵承聿立刻慌了,趕緊湊過去:“怎麼了?疼嗎?我去叫醫生!”
時櫻搖搖頭,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別走。”
邵承聿站住了。
“別走,陪着我。”
他看着時櫻拉着自己袖子的那隻手,細瘦蒼白,還扎着針頭。他心裏一酸,輕輕握住那隻手,情不自禁:
“我該怎麼做,才能讓你不受傷?”
時櫻看着他:“只要是人,千防萬防,避免不了受傷,不過……”
“不過什麼?”
“你湊近點,我悄悄告訴你。”
邵承聿一臉認真地靠近,時櫻飛快的輕輕啄了一下他的脣角。
邵承聿腿軟了,他坐在凳子上,好半晌纔出聲:
“你親了我,就要對我負責。”
時櫻:……
大男人,怎麼跟個小媳婦似的。
“就碰了一下,還要我負責,那我可太喫虧了。”
邵承聿:“我有個讓你不喫虧的方法。”
時櫻不屑:“怎麼?你也想騙我過去親我?”
玩過的套路就不稀奇了,她纔不會上當。
邵承聿抓住她的手,從毛衫下襬處塞了進去,帶着她的手遊走。
“我發現你挺喜歡記,今天讓你好好研究研究。”
時櫻是想拒絕的,但,食色性也。
都選擇接受了,這麼扭扭捏捏幹什麼。
別說,還真別說,這腹肌的手感怪好的勒。
“嘶……這在病房裏,不太好吧。”
時櫻眼睛四處亂轉,手卻沒停。
邵承聿輕笑一聲,啞着聲音:“怎麼?你不喜歡嗎?”
“就是……太刺激了,這樣不太好。”
邵承聿呼吸一窒:“不太好嗎?你這手怎麼越摸越向下了?”
時櫻的臉瞬間可疑的紅了,這手剛剛突然有了自己的想法,怎麼能怪她。
偏偏是這可惡的人居然點破了!
她惱羞成怒:“起開,我不摸了!”
邵承聿語氣帶着蠱惑:“還有更刺激的,要不要試試?”
“你不要得寸進尺。”
邵承聿哄着她:“好櫻櫻,就讓我得寸進尺一回吧。”
時櫻渾身緊繃着,跟炸毛刺蝟似的隨時準備進攻。
下一刻,脣上落下溼潤的觸感。
還以爲他要幹什麼過分的事呢,莫名的她有些失落。
邵承聿看到她這副表情,脣角笑容漸盛,最後更是抑制不住,將頭埋在時櫻頸窩,一顫一顫的悶笑出聲。
“你這小腦瓜都在想什麼?”
時櫻:“滾啊!”
……
時櫻醒來的消息很快傳開了。
第二天,病房裏就跟趕集似的,人來人往,絡繹不絕。
先是周局長來了,拎着一兜子水果,蘋果橘子香蕉,塞了滿滿一牀頭櫃。他坐在牀邊,問了問傷勢,又問了問情況,最後拍拍邵承聿的肩膀,說了句“好好照顧”,就走了。
他前腳剛走,軍情處的人後腳就來了。
滬市軍情處的處長姓劉,四十來歲,精瘦,一雙眼睛跟鷹似的,看人的時候直勾勾的,讓人心裏發毛。
他身後還跟着兩個幹事,一個拿着本子準備記錄,一個拎着公文包。
時櫻一看這陣仗,就知道是來錄口供的。
果然,劉處長往牀邊一坐,開門見山:“時櫻同志,打擾了。按照規定,我們需要跟你瞭解一下情況。”
時櫻點點頭:“您問。”
劉處長翻開筆記本,開始提問。
先是基本情況——什麼時候被綁的,怎麼被綁的,被綁之後發生了什麼。
時櫻一一作答,條理清晰,前後一致。
劉處長一邊聽一邊記,時不時抬頭看她一眼。
問完基本情況,他開始切入正題。
“時櫻同志,根據我們掌握的情況,蔣鳴軒在這次綁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我想問的是,他爲什麼要帶你走?你們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
時櫻早有準備。
她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憤慨和失望,聲音也有些低沉:“他一開始接近我,就是爲了五軸項目。至於關係……”
她頓了頓,苦笑了一下:“他確實喜歡過我。但因爲我的老師季陶君跟他不對付,他疏遠過我一段時間。後來……”
她搖搖頭,沒再說下去。
劉處長盯着她看了幾秒,又問:“當時有領導提議把他提拔進五軸項目核心部門,你爲什麼沒同意?”
時櫻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因爲我覺得他不夠穩。五軸項目是國家戰略級機密,核心部門的人必須絕對可靠。我當時只是覺得他有些地方讓我不太放心,但沒有證據,所以只能不同意。我沒想到……”
她低下頭,聲音裏帶着一絲後怕:“我沒想到他真的是特務。”
劉處長點點頭,繼續問:“那你是什麼時候開始懷疑他的?”
時櫻想了想:
“也不算懷疑吧,就是覺得有些不對勁。他對我忽冷忽熱的,我不信喜歡一個人能這麼反覆無常,所以覺得他是帶着目的接近我的。”
劉處長又問了幾個刁鑽的問題,比如“你有沒有向他透露過項目核心內容”“他有沒有向你打聽過什麼”,時櫻都一一應付了過去。
最後,劉處長合上筆記本,站起身,臉上露出一個笑容。
“時櫻同志,打擾了。你的回答對我們很有幫助。按照規定走了個流程,你別介意。”
時櫻搖搖頭:“應該的。”
劉處長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好好養傷,組織上等着你早日歸隊。”
說完,帶着兩個幹事走了。
周局長還沒走,站在門口,等劉處長走遠了,才進來。
“問完了?”他問。
時櫻點點頭。
周局長在牀邊坐下,嘆了口氣:“別往心裏去,他們也是按流程辦事。”
時櫻笑笑:“我知道。”
周局長看着她,欲言又止。
時櫻看出來他有話要說,主動問:“周伯伯,怎麼了?”
周局長猶豫了一下,開口道:“有個事兒,得跟你說一聲。”
“您說。”
“蔣鳴軒跑了。”
時櫻驀地攥緊了拳,心中湧現淡淡的可惜和疲憊。
蔣鳴軒知道她的身世,但她並不想讓人知道這個祕密。
她忍不住去想,如果自己能早一點發現他重生,告訴他只用熬過動亂十年,一切都會好起來?
蔣鳴軒就不會站在華國的對立面,不會做那麼多錯事,不用與她兵戎相見?
周局長繼續說:“他受了重傷,但還是跑了。我們追上去的時候,他們那艘船已經越過邊境線了。死了六個特務,活捉了五個。其中一個是那個會男扮女裝的老吳,你應該知道。”
時櫻仔細回憶了一下。
她在那艘船上,並沒有見到蔣鳴軒親人。
“蔣鳴軒的親人呢?”
周局長嘆了口氣:“事實上有兩艘船,蔣鳴軒是跟着第二艘船撤離的。”
“他的親人和一部分特務跟着第一艘船撤走了。”
時櫻沉默了。
蔣鳴軒此舉,可謂是把許多有海外關係的人的路,堵死了。
“還有那個吳小燕。”周局長忽然開口,“你還記得嗎?”
時櫻點點頭。
“那孩子……”周局長嘆了口氣,不知道該怎麼說。
時櫻看着他,等下文。
周局長搖搖頭:“具體的,等俞非心回來讓她自己跟你說吧。”
時櫻心裏一動,隱約猜到了什麼。
……
又過了兩天,時櫻的精神好多了。
她有意控制着傷口的恢復速度,不想表現得太異常。但靈泉水的作用擺在那兒,她的臉色一天比一天好,連醫生都嘖嘖稱奇。
這天下午,周杏來了。
她站在門口,探頭探腦的,像只做賊的小老鼠。
時櫻看見她,笑了:“進來吧,門沒鎖。”
周杏這才推門進來,手裏拎着一個保溫桶。
“我媽燉的雞湯,讓我給你送來。”她把保溫桶放在牀頭櫃上,拉了把椅子坐下,上下打量着時櫻,“瘦了。”
時櫻摸摸自己的臉:“還行吧。”
周杏撇撇嘴,眼眶忽然紅了。
“你嚇死我了你知道不知道?”
時櫻看着她,心裏軟軟的。
周杏吸了吸鼻子,把那點淚意憋回去,擠出一個笑:“不過還好,你沒事。你要是真出了事,我非讓我老爹把那些特務扒皮抽筋不可。”
時櫻被她逗笑了。
周杏也笑了,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什麼,從兜裏掏出一張紅紙。
“給你。”
時櫻接過來一看,是請帖。
大紅的紙,燙金的字,上面寫着:謹定於公曆五月十八日,爲小女周杏與女婿王志軍舉行結婚典禮,屆時恭請光臨。
時櫻抬頭看周杏。
周杏臉上帶着點羞澀,又帶着點得意:“怎麼樣?好看吧?”
時櫻點點頭:“好看。日子定了?”
“定了。”周杏說,“五月十八,還有一個月。”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你別勉強,身體要緊。要是到時候還沒好利索,就別去了。”
時櫻搖搖頭:“你的婚禮我肯定會去。”
周杏看着她,眼裏閃過一絲感動,嘴上卻不饒人:“那你可得快點好,到時候來給我撐場子。”
兩人正說着話,邵承聿推門進來了。
周杏站起來,拍拍手:“行了,我走了。你們聊。”
走到門口,又回頭衝時櫻擠擠眼,然後拉上門走了。
屋裏又安靜下來。
邵承聿在牀邊坐下,看着時櫻手裏的請帖,問:“周杏的?”
時櫻點點頭。
邵承聿湊過來看了看:“王志軍……這個名字有點耳熟。”
時櫻看他:“你認識,人怎麼樣?”
邵承聿想了想:“想起來了,滬市軍區後勤部的,正團級,主管物資調配。是個能幹的,年紀輕輕就坐到這個位置。”
“說來也巧,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時櫻被成功勾起了興趣:“你說。”
邵承聿:“當時我來滬市執行祕密任務,任務和他有關,在他家借住了幾天。”
“人品不錯,我聽過他的事,作風正派,不搞歪門邪道。周杏嫁給他,虧不了。”
時櫻聽了,心裏踏實了些。
周杏是她最好的朋友,她當然希望周杏嫁得好。有邵承聿這個團長親自認證,應該錯不了。
“那就好。”她放下請帖,靠在牀頭。
邵承聿放柔了聲音:“櫻櫻。”
“嗯?”
“等咱們結婚的時候,你想怎麼辦?”
時櫻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怎麼,着急了?”
男人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中透着認真:“着急,怕你跑了。”
“我想問問你的意思。你想怎麼辦都行,我聽你的。”
時櫻看着他,心裏軟軟的。
“我想想,等我把手頭這個項目做完?”
邵承聿可憐兮兮:“那你可要快點,我今年都二十六了,男人過了二十五就是六十了,你要珍惜。”
時櫻:……
說什麼虎狼之詞呢?
……
又過了幾天,時櫻能下牀走動了。
時家人也要踏上返程了。
二叔公、姑奶奶、時尚文、江野安……一大羣人,浩浩蕩蕩地來,又浩浩蕩蕩地走。
臨走前,姑奶奶拉着時櫻的手,紅了眼眶:“櫻櫻,你好好養着,有空了來看看奶奶,奶奶在黑省等你。”
時櫻點點頭:“好,姑奶奶您放心,我一定去。”
送走時家人,時櫻抽空去了趟烈士陵園。
三叔公的墓碑是新的,黑色的大理石,上面刻着金色的字。
時櫻在墓碑前站了很久。
風吹過來,松柏沙沙作響。
雖然稱呼他爲三叔公,可,他的年齡比她還小呢。
“三叔公,”她輕聲說,“您安息吧。五軸項目快成了,您當年的心血,沒有白費。”
風吹過,墓碑前的白菊輕輕晃動。
時櫻站了一會兒,轉身離開。
……
五月十八,周杏的婚禮。
時櫻說到做到,準時出現在婚禮現場。
她穿着新做的杏色毛衫,一頭披肩學生髮,看着嫩的能掐出水來。
邵承聿站在她旁邊,穿着筆挺的軍裝,肩章上的星星閃閃發亮,但那身氣勢,往那兒一站,照樣引人注目。
婚禮在軍區招待所的大禮堂舉行。
門口掛着大紅燈籠,貼着雙喜字。院子裏停滿了車,吉普車、烏龜車,一輛接一輛,把院子塞得滿滿當當。
周局長穿着中山裝,站在門口迎客,臉上的笑就沒斷過。
看見時櫻和邵承聿,他眼睛一亮,趕緊迎上來。
“時櫻!你來了,杏兒就等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