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於內鬥,是人類永恆不滅的主題。
神聖光明教會很快就在“自然與知識協會”的出現下,土崩瓦解,分裂成了三個新的教會。
堅持光明神的存在並怒斥一切不信仰光明神的羣體爲該死的異端的,是勢力仍然最強大的神聖光明教會。堅持存在光明神,但也存在其他“天神”的新教之一,是天神教。否認光明神的存在,但宣稱存在類似於光明神的“至高
偉力”的存在的新教,也是三個教會中勢力最小的,自稱爲“新光明教”。
但事實上,造成這一切的“自然與知識協會”,其成立並未大張旗鼓,甚至沒有像威爾遜大期望的那樣,由盧卡斯發表任何“神諭”。
只是在最新一期的法師公會內部刊物《布魯特法師通訊》上,盧卡斯以協會名譽會長的身份,刊登了一篇措辭嚴謹的短文,闡明瞭協會的宗旨:“致力於探索自然與知識的奧祕,促進對魔法力量的理性認知與應用,爲所有對
此懷有好奇與敬意的組織與羣體提供一個交流與學習的平臺。本協會非宗教組織,不崇拜任何神祇,不幹涉世俗政治,亦不謀求取代任何現有信仰體系,敬請知悉。”
短文下方,附上了協會的簡易章程,和幾個最新的主要活動,如在懷特城的“魔法社會應用”主題公開講座,和第一期面向所有識字者的《自然與知識月報》的徵稿啓事和訂閱方式。
這期《布魯特法師通訊》被盜印商翻印了許多,散佈到了布魯特各地,甚至隔壁幾個國家都有不少流傳,也令威爾遜大公頭痛不已。
他在看到上面明確寫着“非宗教組織”、“不崇拜任何神祇”時,臉色鐵青。
因爲這意味着,他精心構建的“自然與智慧教會”的神聖外衣,被盧卡斯輕描淡寫地撕下,棄之如履。
這使得他憑藉‘自然與知識神教同舊神聖光明神教對抗多年的辛苦就算沒有全都白費,也沒好到哪裏去。
自然,往好處想,至少盧卡斯並未正式斥責威爾遜公國打着他名號的“自然與智慧教會”,這就爲兩個勢力之間的交涉,留有不小的餘地。
然而,真正的風暴中心,卻在神聖光明教會內部————
或者說,是在當初還未分裂爲三個教會的,舊神聖光明教會內部。
數千年來,神聖光明教會不僅壟斷了信仰解釋權,也壟斷了教育、知識,尤其是與“神聖之力”相關的知識,以及基層治理。
甚至在不少小國,神聖光明教會藉着強大的武力資本,直接架空國家統治者,成爲那些小國家事實上的統治階層。
教皇之所以叫教“皇”,可不是隨便這麼叫的。
但當布魯特白石大學建立之後,一切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起初這個由“巫師”所建立的勢力,只是被當作一個偏遠之地的“異端團伙”,雖然掌握着奇特力量,讓教會有些頭痛,還殺了一些底層教士和不那麼重要的中層教父,但規模和影響有限,實沒必要放在心上。
可漸漸地,“巫師”們所擅長的“巫術”,竟然能夠“吞噬”神聖之力——這可了不得了!
神聖光明教會的高層們頓時變得極度恐慌起來,拼命想要對抗這股古怪的勢力,卻無論派出多少引以爲傲的神聖戰士和神聖騎士都折戟沉沙,沒能挫敗這個布魯特白石大學分毫。
這樣的結果,自然而然就令教會內部產生了分裂。
一部分人認爲應當“正視”這股力量,至少他們殺的教會人員,其“罪行”擺在明面上來看,確實該死。另一部分人則恐慌自己的特權受到影響,畢竟不少貴族都在“巫師”的誕生之後蠢蠢欲動起來,甚至威爾遜直接驅逐了教會,
宣佈獨立,這使得教會所統治的地盤頓時少了一大塊———一稅也少了一大塊,是絕對不能容忍的。
等到“自然與知識協會”的成立和《自然與知識月報》的出現,第一次以一種公開、系統、且“去神聖化”的方式,向整個布魯特地區——至少是識字階層,展示了一套完全不同於教會教義的,對整個世界和“神聖力量”、“魔
力”等超凡力量的解釋體系後,教會里積累到一定程度的恐慌徹底化爲實質。
有解釋風雨雷電等自然現象並非“神怒”或“神恩”,而是元素能量規律性活動的,也有介紹幾種常見草藥實際功效、駁斥其與“惡魔”關聯的,甚至有探討基礎數學和幾何在測量與建築中應用的。當然,還有某些更高深的內容,
比如關於“基礎能量迴路穩定性於圖陣中的幾何原理”的論文片段,裏面充斥着圖形和公式,雖然絕大多數人看不懂,但那種嚴謹、客觀、試圖尋找普遍規律的學術態度,與教會經典中充滿隱喻,強調信仰與神啓的敘述方式截然不
同。
對於許多底層教士和受過基礎教會教育的小貴族、商人子弟來說,這種衝擊是顛覆性的。
他們從小被教導世界由光明神父所創造,一切自然現象和超凡力量都源於神的意志,學習“神聖之力”需要虔誠的信仰和嚴格遵循教會制定的教律進行冥想......而現在,突然有人告訴他們,風雨雷電是自然現象,甚至可以通過
學習和理解其規律來人爲操縱。所謂的“神聖之力”,也只是一種特殊的,可以被分析和轉化的能量,乃至知識本身具有獨立於信仰的價值......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便在教義與現實、虔誠與理性、傳統與革新的裂縫中迅速生根發芽。
最先出現裂痕的,是那些身處偏遠地區、長期面對困境卻深感教會回應無力,同時又或多或少接觸過白石大學畢業生的底層教士。
所謂天高皇帝遠的說法,在布魯特地區當然也成立,所以從很早開始,這個羣體就並未像教會中高層那樣,談“巫師”色變,而是在不少布魯特白石大學畢業生假作異國來的學者後,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放任他們參與地方上
的慈善性質的知識傳播和醫療體系——
強調一下,教會雖然滋生了許多黑暗和腐敗,但並非一無是處,地方教會的好壞與否,本質上還是看管理地方教會事務的神職人員,是以不少地區其實還是很不錯的,尤其是在不少偏遠地區的愚夫愚婦堅信一些更荒謬的、由
他們自己臆想出來的邪教時,教會在某種程度上,多次及時地救了不少人,其中包括一些因爲各種各樣原因而被遺棄的孤兒。
而在這個羣體中,實用性,纔是他們最先考慮的。
他們的虔誠通常帶有善良的底色,倘若幫助窮苦的貧民與他們的虔誠相悖,那麼他們大概率是會捨棄自己的虔誠,這是十分難得可貴的精神,也是讓教會徹底坍塌的原因。
於是,在發現“魔法”確實好用以後,他們不僅私下開始討論,如果“魔法”真的能有淨化水源,催生作物、治療一些疾病的力量,那是否意味着它並非絕對的“邪惡”?如果對自然現象有更合理的解釋,是否意味着某些教條需要
重新審視?
在拯救生命面前,刻板的教義,是否也是可以稍微讓讓路的?
緊接着,一些對教會內部腐敗化早已不滿,又對“東方知識”充滿好奇的中層神職人員,主要以那些出身學者家庭或本身對知識有追求的人爲主,也開始產生動搖。
他們或許不認同盧卡斯的全部理念,但“自然與知識協會”展現出的那種開放、理性,致力於探索的學術精神,與教會內部日益嚴重的派系鬥爭、思想禁錮和知識壟斷形成了鮮明對比。
裂痕最終演變成公開的分裂,導火索是教會高層試圖以最嚴厲的“異端”罪名,審判並處決幾位被發現在閱讀並討論《自然與知識月報》(簡稱《自然報》)的年輕教士。
這一極端的舉動非但沒能震懾住教會中日益滋生的“異端思想”,反而激起了更廣泛的不滿和反抗。
一部分教士和信徒堅持傳統教義,認爲任何偏離都是對光明神父的背叛,盧卡斯及其協會是必須淨化的惡魔代言人。
他們聚集在保守派樞機主教周圍,保持了“神聖光明教會”的名稱,仍是三大派中勢力最龐大,佔據核心教區最多的一支,但內部也已充滿戾氣和恐慌。
另一部分則認爲,光明神父的榮光或許可以以更包容的方式展現,東方“魔法”所揭示的自然規律,或許也是神父創世法則的一部分,不應盲目排斥。他們主張改革教義,吸納部分“合理”的自然知識,與“魔法”力量尋求某種共
存甚至有限度的合作。這一派自稱“天神教”,意在承認可能存在多位“天神”或“天使”,分管不同領域,試圖在傳統框架內爲新的認知尋找神學依據,吸引了不少希望變革又不想完全脫離信仰的中上層人士。
而最小,但也最激進的一派,則從根本上質疑“人格神”的存在。
他們認爲,所謂的“神聖之力”和“魔法”,都是宇宙間某種至高偉力的不同表現形式,教會長期以來壟斷了對這種力量的解釋權和使用權,並摻雜了太多人爲的腐敗與私慾。他們主張拋棄僵化的教條和教會架構,直接追尋力量
與知識的本源,自稱“新光明教”。
這一派成員複雜,既有對舊教會徹底失望的理想主義者,也有渴望不受約束地追求力量的冒險家,甚至可能混入了一些別有用心之人,卻也是第一個和盧卡斯所代表的自然與知識協會、布魯特白石大學進行官方正式交流的教
會勢力。
不過,由於盧卡斯所代表的“巫師”羣體勢力太過強大,對外實在有些氣短的教會,對內就放心大膽地大打出手了——
三大派系之間爭吵不休,互相指責對方爲“異端”、“叛徒”,在各地教區爆發了零星衝突,搶奪教堂、聖物和信衆。
很快,曾經鐵板一塊的神聖光明教會,如同漲破的氣球一樣,啪的一聲,徹底分裂,並在短短數月間,元氣大傷,甚至丟失了不少地區的事實統治權和稅收權。
分裂後的教會,陸續也開始通過報紙爭奪話語權,只不過除了新神聖光明教仍然怒斥巫師的力量體系爲異端外,無論是天神教還是新光明教,都十分剋制。
甚至新光明教發行的《新光明月報》一期一期激進——
當神聖光明教還在以《來自東方的怪物正在南布魯特蠱惑平民》、《喫人的魔鬼向布魯特宣戰》和《異端們滲透了整個布魯特地區》等內容爲標題時,新光明教已經非常道地用《盧卡斯於南布魯特建立懷特城》、《法師盧
卡斯成立‘自然與知識協會》和《偉大的法師盧卡斯與新光明教教皇約翰於盧登城內進行友好洽談》等頗有舔狗意味的文字作爲標題了,連民間風向也爲之一轉,盧卡斯的形象從可止小兒夜啼變爲偉大、慈祥、智慧的長者。
不過,沒有最舔狗,只有更舔狗。
在盧卡斯剛和新光明教的教皇約翰談過如何平衡新光明教和法師之間的關係後,才應邀趕到威爾遜公國的都城卡馬森城,卡馬森日報立即就發佈了新頭條——
《備受尊敬的大法師盧卡斯和慕容如煙將於今日抵達他們忠實的卡馬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