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聞所化的狼妖,提着那不斷哀嚎掙扎的“凡人”,沿着妖所指的方向,一路向內城深處行去。
越往裏走,妖氣越是精純,巡邏的妖兵也越發精銳,身上煞氣縈繞,顯然都是久經殺戮之輩。
它們見到姜聞手中的“血食”,只是冷漠地掃視一眼,便揮手放行,目光中甚至帶着一絲習以爲常的麻木。
穿過幾條被妖力改造得奇形怪狀的街道,前方出現一個巨大的洞口。
洞口邊緣銘刻着扭曲的圖騰,濃郁到令人作嘔的血腥氣與沖天怨念正是從此處噴湧而出,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見的暗紅色煞氣光柱,直衝雲霄,與籠罩全城的血霧連成一片。
這裏守衛更加森嚴,八名近乎完全化形的妖將分立洞口兩側,眼神銳利如刀。
當姜聞走近時,其中一名豹頭人身的妖將上前一步,攔住去路,聲音低沉:“血食?”
姜聞所化的狼妖連忙低頭,將手中“凡人”往前一遞,甕聲道:“是,剛抓到的,送來獻祭大陣。”
那豹頭妖將仔細打量了一下那嚇得幾乎癱軟涕淚橫流的“凡人”,又用懷疑的目光掃視着姜聞:“面生得很,哪個山頭的?”
姜聞狼瞳中幽光一閃,惑心之術已然無聲無息地發動,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蠱惑:“小的剛從黑風嶺來投奔,特來獻上血食,以求立功。”
那豹頭妖將眼神微微一滯,臉上的懷疑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理所當然的認同感,揮了揮爪子:“進去吧,沿着石階往下,直達血池。將血食投入池中即可,莫要多看,莫要多問。”
“多謝將軍!”姜聞低吼一聲,提着“凡人”,邁步踏入那幽深向下,煞氣撲面而來的洞口。
洞內是一條盤旋向下的寬闊石階,兩側石壁光滑,彷彿被某種力量長期侵蝕而成。
石壁上鑲嵌着一些發出慘綠色幽光的骷髏頭,照亮着前路,更添陰森。
越往下,空氣越發粘稠,血腥味幾乎凝成實質,那無數亡魂匯聚而成的怨念嘶嚎也越發清晰,如同魔音灌耳,衝擊着心神。
姜聞道心澄澈,如明月懸空,不爲外邪所動。
他步伐沉穩,沿着石階走了?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開朗。
一個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洞窟出現在眼前。
洞窟的中心,是一個方圓怕是不下十裏的巨大血池。
池中並非尋常液體,而是粘稠、暗紅,不斷翻滾冒泡的鮮血。
濃烈到極致的血腥氣幾乎讓人窒息。血池之中,可見無數慘白的骷髏頭沉浮不定,斷肢殘骸隨波逐流,更有無數張痛苦扭曲的人臉在血水中一閃而逝,發出無聲的吶喊。
整個血池,彷彿是由億萬生靈的鮮血與痛苦匯聚而成,散發着世間至極的邪惡與污穢。
這景象,這氣息,讓姜聞想起了曾經見過的諸多血池,二者皆是相似。或許這些血池,其中存在着某種聯繫。
池邊,站立着數名身着暗紅袍服的妖物盤旋,它們面無表情地看着血池,偶爾打出一道法訣,引導着池中的血煞之氣按照某種玄妙的陣法軌跡運轉。
姜聞所化的狼妖走到池邊,按照規矩,將手中那“凡人”朝着翻湧的血池用力拋去。
“不!救命啊??!”
那“凡人”發出淒厲至極的慘叫,在空中手舞足蹈,最終“噗通”一聲,落入那粘稠的血水之中。
暗紅的血液瞬間將其吞沒,只留下幾個氣泡,以及一圈迅速平復的漣漪,再無聲息。
那逼真的變化之術,連投入血池後的反應都模擬得天衣無縫,周圍的妖物執事瞥了一眼,便不再關注。
姜聞並未立刻離開。他站在原地,狼瞳掃過那幾名妖物,暗中再次施展惑心之術,聲音帶着一絲好奇與敬畏,低聲問道:“幾位大人,這血池.....當真是浩瀚無邊,不知是哪位大王才能造就?”
那幾名執事心神被惑,其中一名蛇瞳執事下意識地回答道:“此乃天帝與大王無上神通,匯聚萬靈精血,滋養無上聖物......嗯?”
它說到一半,似乎察覺到失言,猛地住口,警惕地看向美聞。
姜聞立刻裝作惶恐低頭:“小的多嘴,小的這就告退。”
他假意轉身欲走,卻在轉身的剎那發現懷中那截樹枝越發的劇烈顫動起來。
這血池下有東西與紫的聯繫。
姜聞心中劇震,表面卻不動聲色,迅速穩住身形,暗中伸手入懷,握住了那節溫熱的樹枝。
樹枝在他掌心瘋狂跳動,彷彿受到了某種極強的吸引,又像是在發出極度痛苦的哀鳴,指向赫然是那翻湧的血池深處。
美聞不再猶豫,他目光掃過那幾名又被其他事務吸引注意力的妖物,體內法力悄然運轉。
一步踏出,徑直朝着那吞噬了無數生靈的血池邁去。
就在他腳尖觸及那粘稠血水的剎那,異變陡生。
周身清光微閃,道韻自然流轉,那足以腐蝕金鐵、消融魂魄的污穢血水,竟如同遇到了無形的屏障,自然而然地向兩側分開。
血水在通道外壁翻滾咆哮,卻無法侵入分毫。
姜聞面色不變,沿着這血水分開的通道,一步步向下,沉入那十裏血池的深處。
血池之內,景象更是駭人。
越往下,光線越是昏暗,只能憑藉神識感知。
無數森白的骨骸堆積在池底,有人,有妖獸,層層疊疊,不知幾許。
濃郁到極致的陰邪之氣如同黑色的綢帶,在血水中緩緩飄蕩、纏繞,這些氣息精純而惡毒,姜聞毫不懷疑,哪怕只是泄露一絲出去,都足以污染百裏山川,令生靈塗炭,草木枯萎。
“原來如此......這望月城慘劇,絕非臨時起意,而是蓄謀已久。”姜聞心中寒意更盛,這手筆,這狠毒,非他之前所能想。能造出如此血池,恐怕不是一日之功。
他繼續下行,手中的槐樹樹枝顫動得越發厲害,幾乎要脫手飛出。
終於,在下降了不知多深,四周壓力驟增,連分開的血水通道都微微震顫之時,他的腳步觸及了池底。
而在池底的中心,他的眼前出現另一副景色。
一株巨大無比的槐樹,紮根於無盡屍骸與濃稠血水之中。
這槐樹高達百丈,樹幹之粗,恐怕需數十人合抱。
可以想見,它曾經必定是枝繁葉茂,冠蓋如雲,蘊藏着磅礴的生機。
然而此刻,它通體呈現出一種死寂的灰黑,樹皮乾裂剝落,露出下面同樣黯淡的木質。
原本應該蔥鬱的樹冠,此刻只剩下光禿禿的、扭曲詭異的枝椏,如同無數只絕望伸向天空的鬼手。
它沒有徹底枯死。
在那灰敗的樹幹深處,姜聞的神識能隱約感應到,一絲極其微弱的生機,正在與周圍無孔不入的血煞邪氣截然不同。
手中的樹枝此刻正指向這棵巨大的枯萎槐樹,發出近乎悲鳴的劇烈顫動。
姜聞站在血池之底,仰望着這棵浸泡在無盡血污中的巨樹,心中多有幾分感慨。
未曾料到,他竟然會在這座血池中見到紫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