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海中現在也是沒有辦法了。
總要治療的,醫院那裏肯定是不行了,正好何雨柱的中醫技術很好,還有中醫館,又不差錢。
不管如何說,一個院子,這麼多年的鄰居,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易中海有自己...
蟬鳴聲忽然歇了半拍,彷彿被熱浪蒸得喘不過氣。樹影在青磚地上微微晃動,像一池將沸未沸的水。何雨柱仍坐在躺椅上,小胖妞已醒了,正用肉乎乎的小手揪他耳垂,咿咿呀呀地笑。她剛長出六顆牙,口水沿着下巴滴在何雨柱汗溼的舊棉布襯衫上,洇開一小片深色圓痕。何雨柱沒擦,只把孩子往懷裏攏了攏,讓她後腦勺貼着自己左胸——那裏心跳沉穩,一聲一聲,壓得住整個七月的燥。
楊導和何青走時天光還亮,劉海卻留了下來。她藉口說要再看看木雕,實則指尖在大喬雕像衣袖褶皺處反覆摩挲,指腹觸到木紋深處一道極細的刻痕——那是席倫啓落刀時手腕微顫留下的,像一道隱祕的簽名。她沒說破,只低頭抿了口茶,喉結輕動,茶湯微苦回甘,竟讓她眼眶發酸。
席倫啓沒留她喫飯,只遞過一個牛皮紙包:“帶回去,給孩子嚐嚐。”
裏頭是三塊琥珀色的桂花糕,油紙裹得嚴實,還帶着竹屜蒸過的暖香。劉海接得極慢,指尖蹭過他掌心,一觸即分。她沒抬頭,可睫毛顫得厲害,像被陽光曬軟的蝶翅。
第二天清晨五點,四合院還沒醒透,何雨柱已站在後院井臺邊打水。青石井沿沁着涼意,鐵桶墜入幽深井底,嘩啦一聲撞碎滿天星斗。他提水上來,臂膀肌肉繃起流暢弧線,水珠順着手背蜿蜒而下,在晨光裏閃成一條銀線。就在這時,院門被輕輕叩了三下。
不是許大茂那種砸門似的急躁,也不是秦淮如慣常的利落節奏。這敲法很輕,帶着試探的遲疑,像怕驚擾了什麼。何雨柱擦了擦手,開門。
劉海站在門外,素白棉布裙邊沾着露水,手裏拎着個竹籃,蓋着藍印花布。她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可額角有兩縷碎髮被汗黏在皮膚上,襯得整張臉愈發蒼白。看見何雨柱,她喉頭一滾,聲音發緊:“何……何叔,我……我把桂花糕喫完了。”
何雨柱沒接話,側身讓開。劉海邁過門檻時,裙襬掃過門檻縫隙裏鑽出的一簇狗尾巴草,草穗簌簌抖落細絨。她進屋放下竹籃,掀開布——底下是六隻粗陶小碗,每隻盛着不同顏色的醬菜:琥珀色的糖蒜、翡翠色的嫩姜、醬紅的蘿蔔丁、金黃的脆藕片……最上面壓着張疊得方正的紙,墨跡未乾:“醃醬菜方子,照着做,三伏天曬足二十七日,第七日翻缸時加半錢陳皮末。”
何雨柱捏起紙角看了看,又抬眼。劉海垂着眼,頸子彎成一道脆弱的弧,耳後有顆小痣,隨呼吸微微起伏。他忽然想起昨夜小胖妞睡熟後,自己摸黑去廚房切西瓜——刀鋒劃過瓜皮時“咔嚓”一聲脆響,月光正斜斜劈開西瓜瓤,紅得驚心動魄。
“你跟楊導說,西遊記裏觀音菩薩的玉淨瓶,別用琉璃燒。”何雨柱把紙摺好塞回籃中,“用整塊青田凍石雕,瓶身留三道天然石筋,像水波紋。楊導若問誰教的,就說井水映月時,倒影晃出來的。”
劉海猛地抬頭,瞳孔驟然收縮。青田凍石產於浙東,硬度恰宜精雕,石筋本是瑕疵,可若順勢雕成水紋……她嘴脣翕動,卻沒發出聲。何雨柱已轉身去井臺邊繼續打水,鐵桶墜入井中的聲響再次響起,嘩啦——這一次,水花濺到了她腳背上,涼得刺骨。
上午九點,超市門口排起長隊。秦淮如穿着藏青工裝褲,袖口挽至小臂,正幫顧客把成箱的肥皁搬上板車。她額角沁汗,鬢髮微亂,可眼神亮得驚人,像淬了火的刀刃。突然有人喊她名字,她直起身,看見林雲初站在街對面梧桐樹蔭下,身後停着輛上海牌轎車——車窗降下,婁曉娥探出半張臉,珍珠耳釘在陽光下一閃。
秦淮如快步穿過馬路,高跟鞋敲擊青石板的聲音清脆利落。林雲初笑着遞來個牛皮紙袋:“曉娥從港城帶的薄荷糖,清涼解暑。”
秦淮如接過時指尖相觸,林雲初的手冰涼。她忽然壓低聲音:“易中海今早去了派出所。”
秦淮如動作一頓,紙袋邊緣硌進掌心。
“沒立案,但做了筆錄。”林雲初目光掃過超市玻璃門上貼着的“招聘啓事”,“劉家那攤子,怕是要散了。”
話音未落,超市捲簾門嘩啦升起。小剛推着堆滿醬油瓶的平板車出來,見秦淮如立刻咧嘴笑,露出兩顆豁牙:“秦家嫂子!今兒醬油賣空三趟!”他嗓門洪亮,汗珠順着太陽穴往下淌,在工裝褲腰帶上砸出深色印子。秦淮如點點頭,順手替他抹了把臉上的汗。小剛沒躲,只嘿嘿笑,眼睛彎成月牙——那笑容乾淨得像剛擰開的井水,映得出人影。
下午三點,何雨柱在火鍋店後廚熬牛油。銅鍋裏棕紅油脂翻湧,花椒八角在熱浪中噼啪爆裂,辛辣香氣霸道地鑽進每道磚縫。李繡蹲在竈邊擇豆芽,聽見外頭傳來一陣騷動。她擦擦手掀開簾子,看見許大茂被人架着往院門口拖。他褲腳撕裂,臉上青紫交疊,右手腕以怪異角度耷拉着,嘴裏含混罵着“老東西敢告我……”。
易中海站在自家院門口,灰布衫洗得發白,背脊挺得筆直。他沒看許大茂,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直直釘在何雨柱身上。那眼神沒有恨,沒有怒,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像廟裏供了三十年的泥胎神像,眼皮都懶得眨一下。
何雨柱舀起一勺牛油淋在辣椒麪上,赤紅油浪騰起丈高火苗。他吹了吹氣,火苗倏然矮下去,只餘一縷青煙嫋嫋盤旋。李繡忽然說:“柱子,你記得不?前年夏天,許大茂偷咱家晾的臘肉,你追他到護城河邊,他掉進臭水溝裏,撈上來時啃了半截爛蓮藕充飢。”
何雨柱沒應聲,只把牛油濾進青瓷缸。油麪浮着細密金沫,像凝固的夕陽碎屑。他忽然想起小時候聽老人講的規矩:偷東西的人,若被當場抓住,必須當衆吞下一枚生雞蛋——蛋清裹住贓物嚥下去,從此腸子打結,再不敢伸手。這規矩早沒人信了,可此刻他盯着缸裏晃動的油光,彷彿看見許大茂跪在污水裏,顫抖着掰開一枚雞蛋,蛋黃混着泥漿流進嘴角……
傍晚雷雨突至。豆大雨點砸在瓦檐上像炒豆子,四合院霎時籠進灰白水幕。何雨柱關了火鍋店,抱起小胖妞往家走。經過賈家院門時,聽見裏面傳來壓抑的哭聲。他腳步未停,卻在拐角處頓了頓。雨簾中,易中海獨自坐在廊下,手裏捏着半塊冷硬的玉米麪窩頭。雨水順着屋檐淌成水簾,把他隔在模糊的光影裏,像一幅褪色的老畫。
小胖妞在他肩頭打了個奶嗝,吐出點酸甜氣息。何雨柱忽然笑了,把孩子往上託了託,踏進雨幕。雨點砸在頭皮上涼而重,可身體裏有股熱流緩緩遊走,熨帖得如同母親手掌。他想起昨夜小胖妞踢被子,自己伸手去掖——孩子小腿蜷着,腳踝細伶伶的,皮膚下淡青血管清晰可見,像春日柳枝上初生的嫩芽。
雷聲滾過天際時,何雨柱正把小胖妞放進澡盆。溫水漫過她的小肚子,她咯咯笑着撲騰水花,濺溼了何雨柱半幅袖子。他扯下毛巾擦她後背,指腹拂過蝴蝶骨凸起的線條,忽然怔住。這孩子才兩歲,骨骼卻已顯出奇異的韌勁,像一株被風壓彎又倔強彈起的翠竹。
窗外雨勢漸弱,雲層裂開縫隙,漏下一束斜陽。光柱裏浮塵飛舞,如無數微小的星辰在燃燒。何雨柱掬起一捧水澆在孩子頭頂,水珠順她睫毛滾落,在陽光裏折射出七色光暈。小胖妞仰起臉,忽然伸出溼漉漉的小手,一把攥住他食指:“舅舅,星星!”
何雨柱低頭看着那隻粉嫩小手,指甲蓋泛着健康的粉,指節處還帶着嬰兒肥的褶皺。他慢慢蜷起手指,與她小小的手掌嚴絲合縫扣在一起。雨停了,蟬聲重新響起,比先前更清越,更執拗,彷彿整個夏天都在這聲音裏重新活了過來。
夜裏,何雨柱躺在竹牀上聽收音機。評書說到楊家將血戰金沙灘,金刀老令公撞李陵碑前仰天長嘯。他閉着眼,聽見隔壁院牆根下有窸窣聲。睜開眼,月光下一隻野貓叼着半截老鼠,鬍鬚沾着泥,綠眼睛亮得瘮人。它瞥了何雨柱一眼,倏忽躍上牆頭,尾巴尖掃過瓦楞,帶落幾粒碎陶片。
何雨柱沒動。他只是望着月亮,忽然想起白天易中海的眼神。那眼神裏沒有輸贏,沒有算計,只有一片荒原般的寂靜。可正是這片寂靜,讓他想起二十年前暴雨夜,自己攥着生鏽剪刀蹲在茅廁角落,聽着隔壁傳來秦淮如壓抑的嗚咽——那時他也這樣望着漏進來的月光,覺得整座四合院正在緩慢下沉,而自己是唯一清醒的溺水者。
如今月光依舊清冷,可掌心溫度真實。他翻了個身,竹牀發出悠長嘆息。窗外,小胖妞在夢裏咂咂嘴,不知夢見了什麼甜東西。何雨柱聽着這聲音,忽然覺得胸口某處鬆動了一下,像凍土在春雷後悄然裂開第一道細紋。
遠處傳來火車汽笛聲,悠長而蒼涼,碾過沉沉夜色。何雨柱慢慢呼出一口氣,霧氣在月光裏散開,轉瞬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