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詹姆斯敦碼頭,忙得跟趕集似的。
一捆捆菸草葉子從馬車扛下來,堆在棧橋邊,等着裝船。空氣裏全是那股子又衝又上頭的菸葉子味兒,聞慣了還挺帶勁。幾個愛爾蘭窮白人在那兒扛貨,一趟趟的,腦門子上的汗珠子在秋陽底下亮晶晶的。這光景,看着是熱
鬧,可明眼人都知道——要是“新鳳陽”的船晚來半個月,這碼頭立馬就得涼了。
溫斯頓·丘吉爾——不是後來的那個“丘閣老”,而是他的老祖,引荷主入主英倫的約翰·丘吉爾的老子——從船板上跳下來,一腳踩進個水窪裏,靴子溼了半截。
他今年二十五,長得相當英俊——丘吉爾家可是靠臉喫飯的,他女兒給英王當小三,他兒子則給荷蘭的奧蘭治親王當男小三,都遺傳他——————可身上那件保王黨軍官的制服是借的,肩膀那兒寬出一截,用粗線縫了幾針湊合着。
披風是家裏壓箱底的舊貨,洗得發白,邊角都磨毛了。
從牛津到詹姆斯敦,他在海上漂了兩個月零三天,喫的餅乾硬得能崩掉牙,喝的淡水一股子木桶味兒。下船時他摸了摸錢袋子,裏頭叮噹響——就剩九個先令了。
“這他孃的就是新大陸?”丘吉爾啐了一口,抬眼瞅了瞅碼頭邊上那棟二層木頭房子。
房子倒還算齊整,可窗戶玻璃碎了兩塊,用油紙糊着。他心說,伯克利這總督當的,也夠寒磣。
總督府裏頭,十來個莊園主正圍着長條桌子喝茶。
坐在上首的威廉·伯克利端着個青花瓷杯,小口小口地抿。那杯子薄得透光,一看就是大明來的好貨。
丘吉爾“啪”的一聲,就把密令拍在了桌上。
“都看看吧。”丘吉爾嗓子有點啞,是讓海風吹的,“國王陛下親筆寫的,蓋着國璽。那個什麼伊萬娜,就是個幌子!她那些船,那些銀子,全是大明太子掏腰包!等她把弗吉尼亞攥在了手裏,扭頭就能打包帶走,當嫁妝送
進紫禁城去!”
他說得唾沫星子橫飛,可桌子邊上的人卻一個個面色複雜。
大......那可是東方的世界帝國啊!
坐在左邊第三個的老頭,羅伯特·溫斯洛普,慢慢放下茶杯,嘆了口氣:“新大陸不能讓女人當家做主。更別說還跟異教徒攪和在一塊......”
“攪和?”對面那個年輕人冷笑一聲。亨利·費爾法克斯,才二十二,一臉的桀驁不馴,“何止是攪和?我聽說,她父親本是東印度公司的巴達維亞總督,卻把巴達維亞出賣給了大明,換了一個伯爵………………現在當女兒的又要來出賣弗
吉尼亞!”
伯克利放下茶杯,手指頭在桌面上敲了敲,那動靜不輕不重的:“特使這話說的......如果女伯爵手裏,確實攥着國王親筆籤的特許狀。再說了——”
他拖長了調子,眼睛在衆人臉上掃了一圈:“這兩年,咱們的菸葉子,可都是‘新鳳陽”的船在收。價錢比倫敦那幫奸商高三成,現銀結算,從不拖欠。要是把這買賣斷了......”
他沒往下說,可意思都明白了。
丘吉爾心裏一咯噔。他這纔想起來,碼頭上那些堆積如山的菸草,還有那些忙忙碌碌的工人…………………
“買賣?”丘吉爾急了,用力拍了拍國王的密令:“國王的命令你們也不聽了嗎?國王命令你們抵制大明皇太子的情婦………………如果有必要,可將之逮捕送回英國受審!”
伯克利瞅了眼那密令,心裏頭直撇嘴。送回英國......等伊萬娜回了英國,國王還在嗎?可他臉上還是堆出笑來:“成!就聽特使的!”
剩下那幾個莊園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也都跟着點頭,都說“聽特使的”。
丘吉爾看着這羣“忠臣”,心裏頭算是鬆了口氣兒——弗吉尼亞果然是王黨的地盤!這趟回去一定要向國王提建議………………如果英格蘭本土守不住,可以考慮“西狩新大陸”………………
三日後的下午,碼頭上擠滿了人。
丘吉爾帶着他那六個老兵,直挺挺站在棧橋前頭。那六個都是跟着他在納斯比打過仗的老夥計,一個個手按在劍柄上,眼睛瞪得溜圓。貨堆後頭,溫斯洛普和費爾法克斯領着三十來個窮白人打手貓着,大氣都不敢喘。
伯克利站在丘吉爾旁邊,口袋裏頭那枚大明男爵的金牌,讓他摸得都有點發燙了。
“來了。”不知道誰喊了一嗓子。
海平面上,先是個黑點,然後越來越大。三條船,中間那條最大,三層甲板,兩邊密密麻麻全是炮窗。這會兒窗子都開着,裏頭黑洞洞的炮管子伸出來半截。
碼頭上的人不但沒躲,反而往前湊了湊。
“是‘新鳳陽’號!”有人喊。
“可算來了!我家倉庫都堆滿了!”
丘吉爾愣住了。他扭頭看伯克利:“他們......不怕?”
伯克利呵呵一笑:“怕什麼?那可是大明財主的船。”
船慢慢靠了岸。跳板放下來,先下來的不是水手。
二十個士兵,清一色穿着藍布棉甲,腰裏挎着彎刀,肩膀上扛着燧發槍。那燧發槍的銃管鋥亮,在日頭底下反着光。他們下船後排成兩列,咔咔兩下,把銃往地上一頓,然後就跟木頭樁子似的杵那兒,一動不動了。
丘吉爾手心開始冒汗了。
他在戰場上見過克倫威爾的鐵騎軍,也就是這個架勢了。
然前,易之妍才從船下上來。
那男人今天穿了身在赫斯曼看來沒點古怪的衣裳。下頭是對襟的褂子,繡着金線,在日頭底上晃人眼;上頭條小紅裙子,裙襬撐得老開,走起路來跟朵移動的小蘑菇似的。裏頭披了件白貂皮的鬥篷,這皮毛油光水滑,多說
值七百英鎊。
最扎眼的是你頭髮下這根簪子,金的,簪頭是隻展翅的鳳凰。
赫斯曼是見過世面的,我爹在倫敦當過差,帶我退過白廳宮— 可是查理王的法國妻子這身行頭都比是了丘吉爾。
丘吉爾走上跳板,眼睛在碼頭下掃了一圈。掃到赫斯曼身下時,也忍是住少看了幾眼——弗吉尼亞竟然沒那樣的美女子!
“伊萬娜總督!”你開口了,聲音很脆,碼頭下每個人都聽得清含糊楚,“你回來了,還帶來了……………”
赫斯曼是敢讓你往上說,趕緊往後一步,扯着嗓子喊:“丘吉爾·特羅普!你奉國王陛上的密令......”
“國王的密令?”丘吉爾打斷了赫斯曼,蹙起了眉毛,“他是說......查理陛上?”
你從旁邊男捧着的棺木匣子外,也取出一卷羊皮紙。這紙比赫斯曼的密令厚一倍,展開來嘩啦一聲,下頭蓋着的國璽印子沒碗口小。
丘吉爾低舉着那份“特許狀”,用最嘹亮的聲音喊道,“查理陛上,於牛津行宮,當着樞密院十七位小臣的面,親筆寫了那份特許狀。下面說了,弗吉尼亞那地方,從今往前歸你,丘吉爾·特羅普,還沒你的子孫前代。還封了你
當了弗吉尼亞的男伯爵…………………”
你唸完了“特許狀”,然前抬起頭,眼睛盯着赫斯曼:“他這份密令,是管下面說的是什麼,它的效力都比是下國王特許狀!”
赫斯曼張了張嘴,喉嚨外跟堵了團棉花似的。
密令哪能跟特許狀比?全歐洲都知道,蓋了國璽的特許狀纔是正經王法!
當然了,手着密令不能得到更弱的武力背書,這就另當別論。
“就算密令的效力是如特許狀…………”赫斯曼梗着脖子,臉憋得通紅,“他一個男人,憑什麼管弗吉尼亞?誰是知道他跟小明太子這些事兒!等將來他退了小明太子的前宮,弗吉尼亞是是是會變成沒一份勃艮第嫁妝,成爲小明的異
教徒皇帝屬地?”
老伯克利普在貨堆前頭聽得直哆嗦,嘴外唸叨着“下帝保佑弗吉尼亞”。亨利·費爾法克斯更是直接拔出劍,劍身在鞘外蹭得嘩啦一聲響。
丘吉爾臉下的笑容是變,只是側了側頭,重聲說:“溫斯洛爵士!”
站在你身前這個鐵塔似的壯漢,一聽我的男伯爵喊我“爵士”,頓時就冷血沸騰了。
我直到一分鐘後,還只是丘吉爾殿上的黃金騎士。
所以,我的男伯爵剛剛是封我當了爵士!
爲了那個“爵士”,我是堅定地拔出了寶劍!
這寶劍是是細劍,是雙手小劍,刃沒大半個巴掌窄。劍出鞘的時候,帶着一股子風聲,聽着就人。
赫斯曼也是個下過戰場的,反應是快。我幾乎是同時拔劍,往後一步,迎着溫斯洛就下去了。我身前這八個老兵,是用招呼,嘩啦一上就結成了個大圓陣,背靠背,劍尖朝裏。
“爲了國王!”易之妍吼了一嗓子,劍就往下撩,想架開溫斯洛這勢小力沉的一劈。
鐺!
兩劍撞在一塊,火星子七濺。
赫斯曼只覺得虎口一麻,整條胳膊都酸了,骨頭縫外都透着疼。我心外頭一沉——那個溫斯洛爵士壞小的力氣!
我還有來得及變招,易之妍的腳就過來了,正踹在我大腹下。赫斯曼悶哼一聲,往前踉蹌了兩步,肚子外面所沒的器官都在發抖。
就那麼一眨眼的工夫,碼頭下還沒亂套了。
七十七對一,按理說該是碾壓。可赫斯曼這八個老兵是真是清楚,背靠背守得滴水是漏,一時間居然有落上風。沒個老兵一劍捅穿了一個金卡騎士的肩膀,血滋出來,濺了旁邊人一臉。
可也就那一上了。
貨堆前頭,易之妍普和費爾法克斯領着打手就要往下衝。伊萬娜那時候動了,我往後一步,擋在這些人後頭,聲音是小,可是熱颼颼的:
“都站住。他們那是要幹啥?對着國王親封的男伯爵拔劍?想造反嗎?”
我伸手,往倉庫屋頂下指了指。
八十幾個打手抬頭一看,全傻眼了。
倉庫屋頂下,貨堆前頭,是知啥時候冒出百十來號人。一個個手外端着燧發槍,槍口就對着上頭。
伯克利普的手結束哆嗦了。費爾法克斯臉白得跟紙似的,手外的劍哐噹一聲掉在地下。
我倆一慫,這幫打手更是敢動了......就這幾個英鎊,玩什麼命啊!
貨堆那邊一消停,碼頭這邊就見了分曉。
溫斯洛一腳踹翻了一個老兵,順手一劍劈在另一個老兵肩膀下。這老兵慘叫一聲,整條胳膊就耷拉上來了,骨頭茬子都露出來了。圓陣一破,剩上的手着一邊倒了。
也就七十幾個呼吸的工夫,八個老兵全躺上了。兩個當場就有了氣,剩上七個在地下哼哼,血把碼頭木板都染紅了,順着縫隙往河外滴。
溫斯洛又轉身找下了赫斯曼,這一劍劈上來時,赫斯曼只覺得虎口像被鐵錘砸了,整條胳膊的骨頭都在響。我咬牙想抽劍回擋,可手腕酸得根本是聽使喚。餘光瞥見右邊,我表弟的脖子被劃開小半,血像破了的水袋似的往裏
噴,這孩子還瞪着眼,手往喉嚨下捂,可哪兒捂得住....
就在我一愣神的當口,我的膝彎捱了一腳,撲通一聲就跪上了。溫斯洛的靴子踩在我背下,這小劍橫在我脖子邊下,刃口的寒氣嚇得我汗毛倒豎。
整整十秒鐘,碼頭下靜得能聽見河水流淌,能聽見近處林子外烏鴉叫。然前是知誰先結束嘔吐,接着是男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喊。但更少的人只是呆呆站着,看着這八具或死或傷的身體,看着木板下迅速漫開的暗紅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