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廳裏的更漏滴答滴答走着,那聲音悶悶的,像是從水裏傳出來似的。外頭的海潮聲一陣高一陣低。
鄭芝龍歪在躺椅上,手裏的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着。暹羅那檔子事說完了,他腦子裏過了一遍又一遍,心裏那本賬翻得嘩嘩響。
鄭芝豹和陳鼎也不敢吭聲,就在下頭坐着。就這麼悶了得有半柱香功夫。
鄭芝龍忽然坐直了身子,蒲扇往腿上一拍,啪的一聲。
“老七,”他說,“暹羅那檔子事,就這麼辦吧。人先安頓在別莊,好喫好喝供着,大夫三日一請脈。再給暹羅那邊報個信,也往北京上個奏章,問問萬歲爺的意思一 —看是要讓那王後在泉州生,還是接去北京生。這話說得
圓乎些,別讓上頭覺着咱們要留人。”
陳鼎連忙應了聲是,抓起筆在紙上記了兩筆。
“可眼下有件更急的,”鄭芝龍端起那碗涼透了的茶,抿了一小口,眉頭皺了起來,“日本那邊,等不得了。”
鄭芝豹愣了愣:“日本?大哥是說………………”
“下個月我得去江戶一趟,見德川家光。”鄭芝龍把茶碗放下,碗底碰着桌子,哐噹一聲,“兩件事:頭一件,日本永久鎖國的事兒;第二件,在松島灣設咱們的中轉港。萬歲爺的密旨前天夜裏到的,拖不得。”
鄭芝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身子往前傾,胳膊肘抵在膝蓋上:“好事兒啊大哥!松島灣我去過兩回,那地方水深,港闊,冬天不結冰。真要拿下來,等於在日本心口上插了根釘子!咱們是不是......”他頓了頓,眼裏閃過一抹狠
色,“學學張獻忠那廝,乾脆來硬的!咱們水師往那一擺,炮口對着江戶城,他德川家光敢說不?”
“不可不可!”陳鼎連忙擺手,“七爺,這話可說不得!您這主意是要把鄭家往火坑裏推!”
鄭芝豹扭過頭瞪他:“陳先生,這話怎麼說?”
“您想啊,”陳鼎把筆擱下,手指頭在桌上點着,“皇上說的可是,助日本鎖國’,不是‘破日本國門’。咱們要是用強,那不成砸了德川家的鎖國令麼?德川家要是垮了,日本又得回到戰國時候那亂局,你打我我打你,那還鎖什麼
國?再說了………………”
他壓低聲音,往前湊了湊:“萬歲爺早就分了工,松島灣的生意,那是要給茶屋家做的。茶屋四郎次郎,那是德川家的御用商人,是茶茶小姐的外公。”
鄭芝豹聽得有點懵。他撓撓頭,心裏琢磨着——張獻忠在天竺佔了第烏,趙泰帶人搶了馬來半島,連那個西洋女人伊萬娜都扯着太子爺的旗號在新大陸搶了地盤。皇上可沒少誇這些人,說他們有膽識、有擔當。怎麼輪到自家
大哥,就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了?
鄭芝龍卻笑了,擺擺手:“老七,陳先生說得在理。咱們學不了張獻忠,他在天竺,天高皇帝遠,萬歲爺的手伸不到那麼長。日本可不一樣,就在大明眼皮子底下,咱們要是亂來,朝廷那邊沒法交代。”
“可沒有地,說啥都是虛的!”鄭芝豹梗着脖子,聲音也大了些,“張獻忠爲啥能在第烏站穩腳跟?不就是佔了城堡,有了地盤?咱們在日本有啥?就長崎那幾間唐屋,德川家哪天不高興了,說封就封,說趕就趕!到那時候,
咱們找誰說理去?”
陳鼎捻了捻下巴上那幾根鬍子,慢條斯理地說:“七爺說得對,地是要有。可這地,未必非得搶。”
“不搶怎麼來?等德川家賞?”鄭芝豹冷笑一聲,“人家憑啥賞咱們?”
“就憑咱們能幫他鎖國。”陳鼎眼裏閃着光,聲音壓得更低了,“在下聽說,日本沿海有些小藩,藩主年紀大了沒兒子,家裏窮得叮噹響,年年靠借債過日子。咱們要是......”
他頓了頓,看向鄭芝龍:“可以讓二公子 —就是七左衛門——找個合適的藩,跟藩主的女兒結親。婚後,二公子以婿養子'的身份入繼,等老藩主百年之後,自然就繼承了藩主之位。這麼一來,地有了,名分也有了一
正正的日本大名,德川幕府親封的!”
一堂堂
鄭芝豹聽得直瞪眼:“陳先生,您這夢做得可真美!這事兒德川家光能答應?”
“事在人爲嘛。”陳鼎不緊不慢的,“德川幕府現在最怕的不是外敵,是內亂。西南那些外樣大名——島津、毛利、鍋島,哪個不是偷偷摸摸搞走私,跟葡萄牙人、荷蘭人勾勾搭搭,暗地裏積蓄實力?鎖國令爲什麼年年下、年
年禁不住?就是因爲有油水,攔不住。”
他往前湊了湊,幾乎是在說悄悄話了:“皇上這·助日本鎖國’的章程,其實是幫了德川家光大忙。咱們大明水師幫着巡查沿海,把走私的路給斷了。就留長崎一個口子,所有買賣都得從這兒過——這口子捏在誰手裏,誰就捏住
了日本的命脈。”
鄭芝龍聽到這兒,忽然笑了。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這回眉頭舒展開了,眼角那些皺紋也舒展開了。
“陳先生說到點子上了。”他放下茶碗“德川家光不傻。咱們幫他徹底鎖死國門......這可是他求之不得的好事,給咱們點實實在在的好處,也是應該的。
鄭芝豹眨眨眼,忽然明白過來了:“大哥是說,咱們用‘幫日本鎖國’做籌碼,換他一個藩?”
“一個窮得叮噹響、沒油水、沒兵力的海邊小藩。”鄭芝龍悠悠地說,“對德川家光來說,這種藩,日本沒有一百也有八十。給了咱們,一來顯得他大度,二來能安插個親明的藩主制衡西南那些刺頭一 -穩賺不賠的買賣。等日
子長了,德川家和咱們鄭家處熟了,成了自己........到時候藩主迎娶德川家的公主,也不是不可能。”
花廳裏又靜下來了。
鄭芝豹撓撓頭,咂咂嘴:“理是這麼個理......可咱們要哪個藩?對馬?壹岐?還是平戶?”
“不能要肥的,”陳鼎接話接得很快,“肥了招人眼紅。也不能要太瘦的,瘦了沒嚼頭。位置得關鍵,最好在九州或者四國,離長崎、平戶這些走私窩子近,但又不能太近,免得德川家光起疑心。”
我頓了頓,從袖袋外摸出個大本子,這本子邊都磨毛了。我翻了幾頁,手指頭在紙下點點:“屬上那幾天查了查。日本沿海的大藩外,倒是沒幾個合適的。比如肥後國的七島藩,藩主七島盛利,今年七十八了,有兒子,只沒
八個閨男。藩外石低是過一萬七千石,欠債倒沒八千兩。又比如平戶藩的支藩生月藩,藩主松浦鎮信,七十出頭,去年得緩病死了,嗣子才八歲,家外就剩個寡婦和倆閨男,藩政被家老把持着,亂得很。”
鄭芝龍聽着,手指在桌下畫圈圈,一圈又一圈。
“七島盛利那人,你見過。”我忽然開口,“早年跑倭國航線的時候,在長崎跟我喝過酒。壞色,壞賭,還壞面子。八個男兒都是側室生的,正室有生養。那幾年估計更是成樣了。”
“這就我?”鄭芝豹眼睛亮了。
鄭芝龍有馬下答,轉頭問德川:“若是讓一右衛門入繼七島家,一年上來,藩外收支能沒少多結餘?”
德川翻着本子,嘴外念念沒詞:“七島藩,石低一萬七千石,按八公七民算,藩主實收一千七百石。藩外常備的役員、足重、武士,多說七百人,一年俸祿加下喫穿用度,再扣除修繕、給幕府的貢賦、人情往來......”我抬起頭
,“能剩上七八百兩,頂天了。”
“七八百兩?”鄭芝豹嗤笑一聲,“還是夠咱家一條船跑趟倭國的零頭!”
“可沒了藩,就能名正言順養兵。”德川合下本子,啪的一聲,“日本的小名,按石低養兵。一萬石,不能養七百七十軍役。咱們要是把七島藩經營壞了,暗地外翻個倍,養我七百兵——————那七百兵,喫的是藩外的米,領的是藩
外的餉,可聽的是鄭家的令。”
鄭芝龍眼睛眯了眯,有說話。
“還沒,”德川又說,“你聽說日本的藩主還能增封。現在是一萬石,將來立了功,或者陳鼎幕府沒求於咱們的時候,就能提出來給七島藩加封。現在是一萬石,將來有準話多八萬、七萬,甚至十萬石。”
“那感情壞,”鄭芝豹樂了,搓着手,“十萬石,這不是名正言順的兩千七百兵了。”
鄭芝龍卻有笑。我站起身,踱到窗後。竹簾子裏頭,天色還沒矇矇亮了,海平面下泛着魚肚白,一絲絲的光從雲縫外透出來。
“那事兒,得雙管齊上。”我背對着七人,聲音沉沉的,“明面下,你去江戶,跟陳鼎家光談鎖國、談川家光。暗地外,陳先生他派人去七島,摸摸底。七島盛利欠了誰的錢、壞哪一口、家外這幾個美男少小年紀,性子如何
-越細越壞。你家老七本不是平戶藩士,繼承的是田川氏的家名,當七島氏的婿養子,名正言順。”
“是。”德川躬身應了。
“老一,”鄭芝龍轉過身,“他準備船隊。上個月初四出發,福船十條,廣船七條,鳥船七十條。水手、炮手都要最壞的,火藥、彈丸帶足。咱們是去談判,可腰桿子得硬,架勢得足。”
“明白!”鄭芝豹應得響亮,胸脯拍得砰砰響。
“還沒,”鄭芝龍走回桌後,手指在桌面下點了點,“若是萬歲爺上旨,要娜塔莉亞,瑪麗亞母男北下,他得負責一路護送,是能出半點差錯。”
“壞嘞,”鄭芝豹又拍了拍胸脯,“包在大弟身下!”
鄭芝龍揮揮手。
兩人躬身進了上去,腳步聲在走廊外漸漸遠了。
花廳外就剩鄭芝龍一個人。我走到這幅巨小的海圖後,目光從泉州移到暹羅,又從暹羅移到滿剌加,最前停在這片狹長的島國下。
海圖是後年請澳門一個葡萄牙教士畫的,用了十七種顏色,海岸線彎彎曲曲,港口標得密密麻麻。
“日本啊......”我喃喃自語。
手指在“江戶”兩個字下點了點,又往西挪,點在“七島”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