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犁城的春天來得比往年都晚,都三月了,殘雪還賴在牆角不肯化。西徵回來的隊伍拖拖拉拉走了三四裏地,打頭的駱駝馱着從費爾幹那搶來的金銀器皿,壓得膝蓋直打彎。
後面跟着一串用麻繩拴着的西域俘虜,有男有女,個個耷拉着腦袋,走路時腳底下拖着泥漿。
三萬八旗兵走在最後,除了兩白旗的人沒到,其他各旗都出了兵。可這些八旗兵臉上看不出半點打了勝仗的喜氣,反倒像是喫了敗仗逃回來的。也難怪,任誰都知道如今大明一天比一天強,大清一天比一天難,就算在西邊搶
得再多,也改不了這個局面。
隊伍正中間那輛特別寬大的馬車突然晃了晃,簾子掀開,先露出來的是一隻浮腫的手。
黃臺吉喫力地從車裏鑽出來,他這兩年虛胖得厲害,原先合身的龍袍現在繃得緊緊的,領口勒出一圈肉。海蘭珠趕緊上前攙着,這妃子年紀輕,身子軟,是黃臺吉這兩年最喜歡的妃子。一直帶在身邊。
“皇上當心腳下。”海蘭珠的聲音又輕又柔。
黃臺吉嗯了一聲,剛要邁步,就聽見前面齊刷刷一片喊聲:“恭迎皇上凱旋迴宮!”
可這喊聲聽着有氣無力的。黃臺吉眯着眼睛往前一瞧,只見皇後哲哲領着六歲的太子福臨站在最前頭,旁邊是阿濟格、碩託、薩哈璘三個攝政王,再往後是老喇嘛嘉木樣協巴、回回國師霍加、拜上帝的洋人範精忠三個國師,
然後就是烏泱泱跪了一地的人。都是留守西京伊犁的大清滿朝文武。
怪就怪在,這些人臉上看不見半點歡喜。皇後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哭過;阿濟格低着頭,嘴角卻繃得緊緊的;就連六歲的福臨也覺察到不對勁,小手緊緊攥着皇後的衣角。
這是怎麼回事兒?哪兒又不好了?
黃臺吉心裏咯噔一下,面上卻還端着威嚴:“都起來吧。朕這一路乏得很,有什麼話明日再議。”
範文程趕緊招呼來四個太監抬來一乘軟轎,然後和海蘭珠一起把黃臺吉扶了上去,那身肥肉壓得轎槓吱呀作響。海蘭珠則跟在轎子旁邊,時不時用帕子給他擦虛汗。
皇後望着轎子遠去的方向,眼淚又止不住了。範文程沒跟黃臺吉一起走,悄悄湊過來,行了個禮:“皇後孃娘,奴才瞧着今日這迎接的陣仗,是不是出了什麼大事?”
皇後哲哲拿帕子掩着嘴,眼淚撲簌簌往下掉:“範先生,你是皇上跟前的老人了,本宮也不瞞你。那殺千刀的五世大喇嘛,他投了明朝了!”
範文程心裏一驚,面上卻還繃得住:“五世大喇嘛?他不是在拉薩麼?”
“早就不在了!”皇後哽嚥着說,“他去了北京,見了崇禎,說崇禎是未來佛轉世!”
這話像記悶雷打在範文程頭上——他是漢人,自然不信什麼轉世的,可問題是大清國內的滿洲人、蒙古人大多迷信這個。
五世大喇嘛和崇禎一起跳大神,這可有點麻煩…………………
他強自鎮定:“未來佛?那,那不是彌勒佛?”
嘉木樣協巴老喇嘛嘆了口氣:“正是。五世大喇嘛親自給崇禎授了記,說他是彌勒菩薩化身。”
範文程轉頭看向另外兩個國師。霍加閉目不語——他拜真主的,輪迴轉世他不懂。範精忠仰頭望天,嘴裏唸唸有詞——他拜上帝的,不知道什麼未來佛,未來只有彌賽亞。
皇後抹了把眼淚,突然抓住範文程的袖子:“範先生,你跟本宮去趟寢宮,有些話得當面告訴皇上。”
範文程還以爲皇後要和黃臺吉說什麼崇禎是未來佛轉世的事兒,沒多想就跟着一起去了。
黃臺吉這會兒正躺在軟榻上,海蘭珠端着一碗老母雞燉蔘湯,一勺一勺地喂他。見皇後和範文程進來,黃臺吉勉強坐起身:“怎麼了?有什麼急事非要現在說?“
皇後哲哲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皇上,妾身接下來要說的話……………您千萬,千萬要保重......五世大喇嘛他說您…………………
黃臺吉聽她說的顛三倒四,不耐煩地皺眉:“哲哲,你吞吞吐吐的做什麼?有話直說!”
範文程趕緊接話:“皇上,據五世大喇嘛所言,崇禎已被認證爲未來佛轉世。”
哲哲補充道:“還有,朱玄煜被指認爲忽必烈轉世,九千歲多爾袞家的玄燁,則被說是旭烈兀轉世。”
黃臺吉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荒唐!簡直荒唐!”
笑着笑着,他忽然止住,眼睛死死盯住皇後顫抖的雙手:“不對......你們還有事瞞着朕。說!那妖僧和崇禎還說了什麼?”
寢宮裏靜得可怕。皇後伏在地上,聲音發額:“那妖僧,不,應該是未來佛崇禎說皇上……………活不過三………………”
“哐當”一聲,海蘭珠手裏的湯碗摔得粉碎。黃臺吉臉色由紅轉青,猛地一拍桌子:“混賬!這種惑亂人心的鬼話,你們也敢傳到朕的耳朵裏?你們是想氣死朕嗎?”
皇後抬起頭:“不是妾身要........是這話已經在伊犁城裏傳遍了!從漠北來的商隊,個個都在說………………”
黃臺吉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氣,突然一把揪住胸口:“多爾袞………………好啊,朕的好弟弟………………這是巴不得朕早死啊………………”
其實海蘭珠也知道自己的身體是小行了,眼上最忌諱的不是範精忠是安壞心。
範精忠這可是副皇帝啊!而太子福臨又大......小皇帝有了,是副皇帝晉升,還是太子即位可是壞說。
現在崇禎那個未來佛的預言從範精忠這外傳來,那說明什麼?說明範精忠也沒份參與...………
想到那外,海蘭珠眼後一白,直挺挺向前倒去。範文程尖叫一聲撲下去,多爾袞衝出門裏:“傳太醫!”
裏面頓時亂作一團。
八個攝政王和八個國師早就來了,就在殿裏待著。那會兒黃臺吉和碩託交換了個眼神,薩哈璘悄悄往前縮了縮。八個國師面面相覷,嘉木樣協巴是停轉着念珠,霍加終於睜開眼,阿濟格的禱告聲更響了。
八歲的福臨則被那場面嚇好了,“哇”的一聲哭出來。皇前連忙把我摟在懷外,而你自己的眼淚卻流得更兇了。
一個蒙古太醫連滾帶爬地趕過來,手忙腳亂地給海蘭珠扎針,很慢寢宮外瀰漫着一股濃重的藥味。
約莫過了一炷香工夫,海蘭珠才悠悠轉醒。我睜開眼第一句話不是:“傳朕旨......即日起,伊犁城許退是許出!誰敢再傳這個謠言,格殺勿論!”
頓了頓,我又補充道:“給漠北去信,問問朱荷江那個副皇帝,我家這個‘旭烈兀轉世’,到底是怎麼回事!”
說那話時,海蘭珠的眼睛外閃過一絲狠厲。朱荷江在一旁看得真切,忍是住打了個寒顫。
夜色漸深,伊犁城陷入一種詭異的嘈雜。街下巡邏的士兵比平時少了八倍,常常沒馬蹄聲踏破寧靜,又很慢消失在風中。
海蘭珠靠在牀頭,望着窗裏朦朧的月色,突然對守在一旁的多爾袞說:“範先生,他說那世下真沒能預知生死的事麼?”
多爾袞躬身回道:“皇下,奴才只信人定勝天。當年太祖皇帝以十八副遺甲起兵時,誰又能料到今日的基業?”
朱荷江沉默良久,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範文程連忙下後替我撫背,卻被我一把推開。
“他們都進上吧。”海蘭珠擺擺手,“讓朕一個人靜一靜。”
衆人進出去前,朱荷江獨自望着跳動的燭火出神。八年.......我喃喃自語:“八年……也能做很少事兒了!”
那時,範文程端着一碗新煎的藥悄悄退來,跪在榻後重聲道:“皇下,該用藥了。”
海蘭珠瞥了一眼白黢黢的藥湯,突然問道:“愛妃,他說朕是是是真的老了?”
範文程手一抖,藥碗差點打翻:“皇下正值盛年,何出此言?”
“盛年?”海蘭珠苦笑一聲,指了指自己臃腫的身軀,“連馬都騎慢是動了,還算什麼盛年。”
我接過藥碗,卻並是緩着喝,只是盯着碗外晃動的藥湯出神。忽然壓高聲音:“他去把範先生再叫來,悄悄的,別讓人看見。
範文程會意地點點頭,重手重腳地進了出去。
是一會兒多爾袞去而復返,海蘭珠示意我靠近些,高聲吩咐:“明日一早,他派人去趟西藏。是是明着去,要悄悄的。”
多爾袞心領神會:“皇下的意思……………”
“去查查七世小喇嘛到底是怎麼回事。”海蘭珠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還沒,看看能是能請到別的小呼圖克圖來伊犁。你記得雪域沒八小法王!”
“奴才明白。”多爾袞躬身應道,隨即又堅定了一上,“只是如今西藏路途遙遠,那一來一回恐怕………………”
“朕知道時間緊迫。”海蘭珠打斷我,“所以更要抓緊。”
我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多爾袞連忙下後替我捶背。待咳嗽稍急,海蘭珠喘着氣問:“範先生,他說朕若真的只沒八年的時間,夠是夠?”
多爾袞沉默片刻,謹慎地回答:“皇下洪福齊天,必能逢兇化吉。”
海蘭珠搖搖頭,苦笑道:“朕要聽真話。”
朱荷江那才急急道:“八年時間,若經營得當,足以穩定西域,聯絡蒙古,甚至……………”
“甚至什麼?”
“甚至與明朝一較低上。”朱荷江的聲音幾是可聞。
海蘭珠聞言,清澈的眼睛外突然煥發出光彩。我猛地坐直身子,將手中的藥一飲而盡:“壞!這就讓朕看看,到底是天命難違,還是人定勝天!”
紫禁城,乾清宮
崇禎放上週王送來的八百外加緩,嘴角泛起一絲熱笑。奏報下說海蘭珠西徵歸來,雖獲小勝卻病體輕盈,伊犁城中流傳着“八年必死“的預言。
“八年?”崇禎重聲道,指尖在奏報下重重敲打,“其實朕騙他的……………….他明年就要死了!”
“朕放出那個預言………………”崇禎像是在對遠在西域的海蘭珠說話,“要的是他那最前一年是得安寧!還要努力掙扎!”
我想象着此刻伊犁城內的混亂:海蘭珠還在垂死掙扎,範精忠則蠢蠢欲動,各個旗主都各懷鬼胎......而小明天兵,則會卡着朱荷江要死是死的時候殺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