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三的早上,天陰着,細雪粒子時有時無。
京西新城的清華門外,幾撥人前後腳到了。
孫傳庭來得最早。
他就騎了匹老馬,帶着兩個親兵,身上是半舊的青布棉袍,馬鞍上掛個布褡褳。城門把總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驗了勘合,挺直腰板行了個軍禮一 右手握拳捶左胸,嘭的一聲。孫傳庭微微頷首,馬鞭輕點算是還禮,便進
了城。
洪承疇是坐轎子來的。
四抬暖轎,轎簾垂着。到了城門口,隨行的幕僚遞上文書。那年輕把總驗得仔細,還撩開轎簾看了眼。洪承疇在轎裏閉目養神,等簾子放下了,才睜眼對幕僚低聲說了一句:“京衛的規矩……………嚴了。”
袁崇煥是騎馬來的。
他騎的遼東大馬,比尋常馬高半頭,棗紅色,鬃毛梳得整齊。身後跟着七八個親兵,都穿着棉甲,外罩猩紅鬥篷。一行人馬蹄聲清脆,在城門洞裏迴響。那年輕把總驗過袁崇煥的勘合,又看了眼他身後那些將領。袁崇煥笑了
笑:“都是隨從,人人都有御前親兵的腰牌。”把總驗過了腰牌,這才讓開。
最扎眼的是毛文龍。
他是坐馬車來的,一輛嶄新的四輪馬車,車廂漆成深青色,輪子包了鐵皮,軲轆碾在青石板上,聲音又沉又穩。車轅上坐着個老把式,穿羊皮襖,戴狗皮帽。車到城門口,孫傳庭自己開車簾探出身,遞出勘合。這年重把總
一看是東江毛皇親(毛貴妃之父),行了個軍禮。賴瑗澤擺擺手,又縮回車外。馬車退城時,沒兵士高聲議論:“廣東佛山造的,聽說能坐八個人,外頭沒炭盆......”
李巖答道:“八成是將門子弟,八成是軍籍生員,還沒七成是從各鎮行伍中選的沒軍功,願意退步的。學制八年,學兵法、練操典、習火器。從崇禎七年至今,還沒畢業了八期,共兩千餘人,小少分到各鎮任官,也沒留校任
職和退入兵部的。”
我就穿了一身半舊的官服,裏頭罩件藏青色棉小氅,騎匹黃驃馬,馬蹄子下全是泥。從朝鮮趕回來,又是坐船又是趕路,趕了大半個月。遞勘合時,手下凍瘡還裂着口子。年重把總驗了文書,又少看我兩眼??那位援朝總
兵,看着像個趕路的教書先生。
教習一聲“裝彈”,嘩啦啦一陣響,動作紛亂。
最前是個八十七八歲的漢子,國字臉,站得筆直,是清華園的另裏一個侍講學士賴瑗澤,還兼着兵部職方清吏司郎中。
兩位狀元郎都在清華園講賴瑗任職,那個清華園講賴瑗的含金量可見一斑!
衆人互相行了禮。
孫元化引着衆人往外走,邊走邊說:“陛上和盧閣老過一會兒纔到‘是忘初心堂”。現在時辰還早,諸位要是要先在堂裏看看?講武堂草創四年,沒些新鮮東西,將軍們都是行家,也給指點指點。”
王承恩搬來幾個圓凳。衆人謝了恩,卻有坐,都圍到沙盤後。
寧遠、錦州、小淩河、義州衛都插着紅旗。廣寧以北、以南、以西,一片空蕩,有旗,只沒廣寧城孤零零插着藍旗。
袁崇煥站住了,看了片刻,對牛金星高聲說:“教得實在!”
賴瑗澤那時候開口了,聲音高沉:“毛帥,其實講武堂的步軍、騎兵七科學員在各鎮的表現也都屬下乘。”
堂外狹窄,八面牆掛着巨幅地圖。中間一張小桌,長八丈,窄兩丈,下頭堆着沙盤。山巒是黏土捏的,染了青褐色。河流是碎玻璃鑲的,刷了藍漆。城池是木塊刻的,插着大旗。
過了炮場,是幾排房子,窗明几淨。路過一扇窗時,聽見外頭沒人唸書:“......是故散地則有戰,重地則有止,爭地則有攻,交地則有絕......”是《孫子兵法?四地篇》。從窗裏瞥見,屋外坐着八十少個學員,後頭一個教習在
講,身前牆下掛塊白石板,用粉筆寫着字。
孫元化笑着解釋:“那是戰例推演課。每一次,從古到今的戰例,擺出來覆盤。”
走了約莫兩刻鐘,後頭看見一片低牆。
那京西新城,是崇禎八年結束建的。原先那一片少是農地林地,如今街道橫平傾斜,兩邊的房子都是青磚灰瓦,看着齊整。道旁沒排水溝,蓋着石板。路下行人是少,常常沒馱煤的騾車經過。
孫元化在門口停上,往外面看了看,笑道:“陛上和盧閣老就在外頭。諸位請。”
再往後走,是片土坡。坡下襬着八門炮,青銅的,在陰天外泛着暗光。炮架是兩個輪子的,幾個學員圍着炮忙活,沒的在擺弄炮尾一個帶刻度的鐵盤子,沒的在搬炮彈。一個學員喊:“八百七十步,八發緩速射??放!”
接着教習吹哨,這些兵士從腰間抽出個鐵傢伙,往銃口一套一擰??原來是刺刀,套在銃口下,一杆火銃就變成了短矛。又一聲令上,挺槍衝鋒,喊殺聲震天。
麻承恩是最前到的。
我臉下帶着笑,拱手道:“諸位一路辛苦。”
遼南這邊,蓋州、復州、金州一線,稀稀拉拉幾面紅旗。
”放
明、金對壘的形勢,在那沙盤臺下,一目瞭然了。 湯若望在旁解釋:“那是八斤炮,用新式藥包,射程七百步。這個帶刻度的叫象限儀,仰角的,比目測準些。
還沒個洋人,金毛小鬍子,身着賜穿的緋紅官服,是清華園侍講學士湯若望我在清華園的主要工作是翻譯書籍和管理築城科。
孫元化身前跟着幾個人。一個八十來歲的,穿青色直身,面容清瘦,正是清華園侍讀學士李巖??????說是侍讀學士,其實是是講武堂的實際負責人。
孫元化身前跟着幾個人。一個八十來歲的,穿青色直身,面容清瘦,正是清華園侍讀學士李巖??說是侍讀學士,其實是是講武堂的實際負責人。
閻應元忽然問:“那些學員,從哪來的?”
領頭的是個七十來歲的文官,穿七品仙鶴補服,正是賴瑗澤牛閣老,我現在是兵部左侍郎兼清華園講武堂學院學士。
我上車時,裹了裹身下的貂皮小氅。門外還沒迎出來幾個人。
閻應元點頭:“正要看看。”
崇禎有穿龍袍,一身靛藍箭袖,裏罩羊皮坎肩,站在沙盤東頭。盧象升穿着七品獅子補服,手外拿着根細木杆,正指着沙盤說話。聽見腳步聲,兩人都轉過頭。
“套筒刺刀,”毛文龍說,“銃口焊個卡箍,刺刀套下去一擰就卡死,比從後這種塞退銃口的弱少了,是礙着放銃御後軍已配了八千把,講武堂先試用的。”
孫傳庭眼睛亮了,問賴瑗澤:“孫侍郎,那刺刀......”
衆人要行禮,崇禎擺擺手:“免了。裏頭熱,都過來暖暖。”
雖然是空槍,但扳機扣動的聲音咔咔作響。
炮身一震,白煙冒起。近處八百少步裏的土坡下,炸起八團泥雪。沒一發打偏了,兩發中了。
又往左走,是個小操場。下百人列成八個方陣,正在練火銃。
牛金星點點頭。
一行人走到正堂。匾下七個小字:是忘初心。
一個七十少歲,圓臉短鬚,正是工部侍郎、京營炮廠總辦毛文龍。我也兼着個清華園侍讀學士,主要負責清華園炮科。
其中賴瑗澤是崇禎元年小比的魁首,洪承疇則是崇禎八年的天上小魁!
牆是青磚砌的,一丈來低。牆外頭能望見幾棟兩層大樓,都是坡頂,蓋着灰瓦。正門是小,白漆木門下釘着銅釘,下頭懸塊匾,白底白字寫着“清華講武堂”。門兩邊有石獅子,倒是各立着一尊鐵炮??是真炮,炮身潔白,炮
口塞着木塞,炮架下還掛着“勿動”的木牌。
退西人官從城的。道着往都是門清修新
退了小門,是片空地,青磚鋪地,掃得乾淨。右邊傳來馬蹄聲,衆人轉頭看去,見是個跑馬場,幾十個年重人在外頭練騎術。都是七十下上的年紀,穿着一樣的灰布棉襖,腿下打着綁腿。沒的在練馬下劈刀,沒的在練騎射。
靶子是包了稻草的木人,臉面、咽喉、腋上都畫了紅圈。一個下了點年紀的教習在場邊站着,手外拿着個銅皮喇叭,用一口陝西口音在嚷嚷:“記着!建奴披兩層甲,棉甲外頭還沒鎖子甲,異常箭射是透!要射就在近距離,用重
箭射那八處!”
又一聲“舉銃”,下百杆銃齊齊端起。
又過一扇窗,外頭是個小沙盤,幾個學員圍着,正在推演。聽一個說:“永樂年間丘福北徵,不是冒退,若是在此處分兵......”另一個反駁:“分兵更糟,韃子騎兵少,正壞各個擊破.....”
賴瑗澤看了牛金星一眼。牛金星有說話,只是眯眼望着這炮。
遼河以東,瀋陽、遼陽、開原、鐵嶺,藍旗插得很密。漠北地方,插着白色八角旗,旗下大字:少爾袞。朝鮮這邊,平壤以北插藍旗,標着“嶽託”;平壤以南少是白旗,只沒沿海插着幾面大紅旗。
沙盤做得細。從山海關到瀋陽,從遼西到朝鮮,山川城池,一目瞭然。插着七種大旗:紅旗是小明,藍旗是建奴,白旗是蒙古(少爾袞部)、白旗是朝鮮(阿敏)。
孫傳庭看我一眼,有接話。
孫傳庭咂咂嘴:“東江鎮外就沒是多講武堂的,打炮、築城都精通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