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女果然是怕男纏的, 連老天也要幫他。
尤寶珍這次手痛得莫名其妙, 用中醫的話講,是無名腫痛,用西醫的話說, 是蚊蟲叮咬引起局部紅腫。尤寶珍本來沒怎麼當回事,給卓閱抓去吊了一天水後, 到晚上回去反而痛得更厲害了,連覺也睡不好, 整個人就跟腦部神經被扯出來吊着塊石頭一樣, 時不時一陣猛烈的墜痛。
手痛讓她什麼事也做不了,連喫飯作息也成了問題,卓閱於是便有了正大光明的理由賴在她家裏不走:“你這樣還怎麼照顧好橙子?我看我就留下來算了。”
尤寶珍瞪他, 他沒反應, 說他,他無動於衷, 內有叛賊尤橙, 她就算把他趕出去了,女兒也會再把她放進來。
卓閱給他父母送了些菜過去,沒多久就領着卓父卓母上了門,尤寶珍正和女兒溺在房裏看動畫片,聽到他們的聲音出去不是, 不出去也不是,眉頭皺着。
卓閱跟進來,他先把尤橙支出去, 這纔跟尤寶珍說:“我爸爸媽媽過來了,他們想看看你的手。”
尤寶珍以前的時候最煩卓父卓母兩件事,一是動不動算命,二是動不動把自己當醫生,有什麼頭痛腦熱的就自己配藥給家裏人喫。所以她坐着沒動,也沒說話。
卓閱拉起她的手,聲音放軟了:“給點面子好不好?他們總算,也是橙子的爺爺奶奶,你總不想橙子學你這些吧?”
言傳身教,尤寶珍很注重,卓閱這也算是拿準了尤寶珍的死穴。
不過她畢竟和卓父卓母沒什麼話說,關係又隨着離婚而愈加生疏。尤寶珍走出去,對在沙發上擺弄玩具的尤橙說:“叫爺爺奶奶了麼?”
尤橙說:“叫了,媽媽你看,爺爺還給我買了這個。”
“謝謝爺爺了嗎?”尤寶珍很溫和地問。
尤橙吐吐舌頭,笑着跟卓父說:“謝謝爺爺。”
“不用謝!”卓父摸摸孫女的頭。
尤寶珍準備給來客都泡一杯茶,茶葉盒子纔拿出來,卓閱笑嘻嘻地一把搶過:“這種事哪用得着你啊?來來來,給媽媽看看你的手。”
不由分說,半摟半抱地扯着尤寶珍坐過去,把她的手伸到卓母面前。
都這樣了,尤寶珍不想彼此都難堪,於是任憑卓母摸着她的手仔細看了又看,然後聽到她說:“腫這麼大了,痛吧?”
尤寶珍收回手,淡淡地說:“還好。”
“我們老家那裏誰誰誰泡了蜈蚣酒,治這種傷最好了,明天我們回去要一點過來。”那誰誰誰,大概又是卓家哪一門哪一戶的遠門親戚,卓母說得很理所當然,尤寶珍卻聽得雲裏霧裏——卓家的親朋好友,她認得的實在有限。
卓閱在邊上解釋:“就是我姨媽的屋裏哥哥,老赤腳醫生了。”
尤寶珍擺擺手:“不用了不用了,沒那麼麻煩,過兩天也就好了。”
“痛起來難受呢,十指連心。”卓父也說。
看得出,他們都有心想把彼此關係都緩和下來,尤寶珍心裏頭莫名有些些煩,她就是討厭這樣,假裝已經忘記過去的不愉快,糾結着彼此討好,小心翼翼的相敬如賓。
如果家人都需要防備,都需要討好,那麼還能真正稱之爲家人嗎?
這樣乾坐了一會,大家都覺得沒味,卓閱倒是悠悠閒閒地陪扔了新玩具的尤橙玩飛行棋,這是卓父新近給她買的,尤橙玩得很是起勁,一有空就拽着人跟她玩,以至於幼兒園的老師不得不在學生手冊裏提醒她:兒童玩具請不要讓孩子帶到學校來。
想着房間裏儲物櫃中堆滿的新舊玩藝,尤寶珍自己應不應該和卓父卓母說一下呢?可話沒出口,又覺得好笑,以前,倒是他們常說她太溺愛孩子,什麼都由着一個小孩,現在,風水果然輪流轉過來了。
他們只是迫切地想討得尤橙的歡心。
她一說出來,會不會顯得像是無形中在和他們爭奇了一樣?
這樣一想,又覺得煩。所幸他們也都沒坐多久,因爲尤橙要睡覺了。
卓閱還真沒走,尤寶珍因爲手痛引發頭痛,連講話都覺得費力,於是他肩負起了給女兒講睡前故事的大任——真的是大任,卓閱對此活深感無力,他嘴皮子活,但不代表他就有講兒童童話的天賦。
這會兒,尤寶珍到客廳添茶水,就聽到卓閱很不耐煩地說:“女兒啊,你怎麼這麼麻煩,自己看圖說話就好了嘛。”
五歲的女兒自己看圖說話,於是五歲的女兒比他爸爸更煩,粗聲粗氣很鬱悶地說:“但是他們叫什麼名字,我都不知道啊。”
“你想他們叫什麼名字就叫什麼名字。”
……默默半晌,尤橙終於看出來了,指責道:“爸爸,你真懶!”
兒童連環畫,連照着念一念都不想的人,也真還不是一般的懶。
不過尤寶珍也沒空去理他們,她握着溫熱的杯子窩坐在客房的牀上看電影,是最近已經上映的所謂大片《大笑江湖》,不知道爲什麼,她一點也不覺得好笑,那裏面的愛情,她一點也不覺得感動。
這世上,哪有可能那麼純粹的一見鍾情,死而後已。
即便是真的愛上了,磨合期能過麼?兩個天差地大的人,磨合的痛,勝過失戀的傷。
牀邊輕輕陷了一角,講完故事的卓閱走進來,很自然地靠着她,然後,見她沒反應,更自然地擁住了她。
尤寶珍沒有避,也沒有躲,一動不動。
卓閱的懷抱很溫暖,比她腳邊的熱水袋要舒服多了,所以說,女人到底還是需要一個男人,尤其是頭疼腦熱需要人的時候。
電影裏,月露終於又回到了小鞋匠的身邊,音響裏,連音樂也溫情了起來。偏偏頭,她閃開一些,問他:“卓閱,我們以前有愛過嗎?”
語氣平和,還很平靜,彷彿問他明日是晴天還是雨天一樣。
卓閱頓了頓,答非所問地:“寶珍,如果你真的還想再婚,不如就嫁給我,嫁人嫁人,如果一定要嫁,與其嫁一個什麼都不靠譜你也一點都不解的男人,還不如嫁給我,我也算是你知根知底的吧?我還是尤橙的親爸爸,既然我有誠意,你不妨湊合湊合再接受我就算了。”
他說湊合。
尤寶珍笑,他終於不說愛了。
是因爲終於明白愛其實並沒有真的天下無敵了嗎?是終於看透了,現實裏更多的白頭攜老,是湊合着才走到頭的嗎?
其實,想一想,湊合着也未嘗不可,因爲是湊合的,所以沒有抱太大的期望,所以,也不會有太多的失望。
她想,女人其實就是矯情得離譜的動物,她對卓閱,有過埋怨,有過防備,甚至於也不是沒有過複合的幻想——只是,他把徐玲玲帶來了,讓她的幻想破滅了而已,可是她心裏頭,是從來沒有恨過他的,或者就是因爲,那次離開,他不是唯一有錯的那個人。
所以,方秉文離開的時候說,要不要我們假裝再好一陣子?也讓你前夫恨得咬咬牙好不好?尤寶珍想了想,卻沒同意。
她不是十八九歲的小姑娘,還可以拿感情試探着玩遊戲,而且,有意義嗎?失去的,錯過的,怎麼樣都是討不回來的了。
她睜開眼睛,看着屏幕反光上卓閱的影子,有些疲憊地問:“爲什麼你一定要是我?你現在有錢了,當真是鑽石王老五,要什麼樣的女孩子沒有,爲什麼就一定要是我?”
要湊合也不該是再選她這樣的。
卓閱說:“因爲我愛尤橙,因爲我愛你。”
她選他,可以是湊合着先這樣,但是他選她,卻一定是因爲有情未能了。
她如果一定要一點平衡,卓閱想,那就真的讓他愛她,比她愛他要多。
68
卓父卓母還真的專門回了一趟老家,給她拿來了赤腳醫生泡的蜈蚣酒,前後兩天,風塵僕僕的,真正是馬不停蹄。
尤寶珍接過那瓶藥酒的時候還有點愣怔,總覺得,這樣的討好,有讓她無法及時消化的恐慌感。
她的手其實已經在慢慢好轉,雖然進展慢,但到底三天藥水吊下來,疼痛感沒那麼強,也紅腫得沒那麼厲害了。
但是看到卓父卓母一臉期待的樣子,她知道這樣的話不能說,一說就顯得不近人情也不懂領情了,所以只好接過來,說:“麻煩你們了。”
蜈蚣泡的酒,顏色橙黃,盛在一個普通的破璃瓶裏。
她湊到眼前看了看,裏面已沒有了蜈蚣,大概是怕她看着不舒服。尤寶珍取過棉籤,細細在傷處擦了又擦,這藥涼涼的,塗在有些辣意的手上,很舒服。
卓閱像是看出了她的難堪,在邊上取笑說:“爲了這一瓶藥,我爸爸坐飛機來,貢獻的路費錢比這瓶藥酒倒還貴得多……不過你不用內疚,再做我老婆就好了。”
後面一句話,是俯在她耳邊,細得只她能聽見。但看在外人眼裏,這動作已經很曖昧了。
她微微紅了臉,抬起頭,卓父卓母笑吟吟地撇開了頭,一副樂見其成的模樣。
做父母的,從來都是以兒女的幸福爲幸福,這麼些年了,卓閱的不開心,他們都看在眼裏。所以再不滿,也認了。
卓閱在客廳裏坐了一晚上的時候,卓父嘆一口氣和卓母說:“我們能活多少歲?就隨便他吧。”
兒孫自有兒孫福,這句話,是無奈的父母無可奈何的感嘆,無關於豁達不豁達。在去替尤寶珍拿藥酒的路上,卓父就想明白了,這個兒子,他們捨不得,所以,就只好幫着他。
卓父對尤寶珍沒有不滿,但也說不上喜歡,或者滿意。兒媳和婆家人,總是有些距離的,這個,是卓閱離婚後他就想明白了的,雖然心裏涼,但這也是事實。只是她太倔了,不服軟,也不輕易認輸,他本身性格就偏柔弱,所以,有一個強勢的兒子就夠了,其實不太認同再加一個也同樣強勢的兒媳婦。
兒子離婚的時候,他還在醫院,卓母被氣到進醫院的時候,他也恨不得散了算數,但氣過了,又覺得內疚,自己的老伴他還是瞭解的,脾氣不好,講話也衝,那段日子大家都不如意,所以就都過火了。
但她已經離開了,一點留戀也沒有,好像是種解脫般,那個家,就那麼讓她不安生。
只不過尤橙的確被她帶得很好,性格活潑,好動,很有靈氣。
看到她的那一刻,卓父覺得所有的怨氣都沒了,她一個女人,帶着孩子,也不容易。
這時候的尤寶珍,一邊擦着藥,眼裏有無法言明的窘迫。卓父回過頭跟兒子說:“去給我買點桔子吧,趕了一天路,嘴巴裏沒什麼味。”
卓閱有點不情願,大冬天的,但還是去了,老爹有命,不得不從。
但他不忘拐帶上尤橙,卓閱不喜歡一個人,覺是無聊而可惱。尤寶珍離開的那些日子裏,他甚至還會怪她,怪她把本來喜歡在外面跑的他訓練得戀家無比了,她卻把家弄散了。
尤橙戀戀不捨地擺着飛行棋,卓閱說:“我們樓下買好喫的去。”
一聽有喫的,尤橙馬上猶豫了,問:“有肯德基嗎?”
……“有。”
“有小麪包嗎?”
……“有。”
“那就走吧。”尤橙笑嘻嘻地丟開棋盤,拉起了爸爸的手。
兩個話多的人一離開,屋子裏頓時特別安靜。尤寶珍只好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手,像要看出花來似的。
卓父說:“寶珍,卓閱想復婚,你怎麼想?”
這樣的單刀直入,尤寶珍摸不太清他們的想法,但又必須回答,想了想,抬起頭,眼睛餘光,看到卓母的嘴抿得死緊死緊的,臉色也沒有卓父溫和。嘆口氣,她說:“我的想法很重要嗎?”不管她怎麼想,卓閱都擺出一副要賴定她的樣子。
“重要。”卓父說,“如果你真的不想,那我逼也把他逼回去,如果你也想復婚,那麼就早點把事辦了吧,尤橙大了,慢慢她就會懂很多事了。”
這是要逼她現在就說出自己的想法嗎?尤寶珍垂下眼睛,手還是腫的,但痛感明顯弱了下來,鄉下草藥,很多時候自有它神奇的地方。她輕聲回答:“我會考慮。”
既然會考慮,那麼基本上事情就已經成了,卓父再問她:“那以後你會住哪裏?”
“我的事業在這邊。”
“但是卓閱的公司在家裏,你就不考慮遷回去嗎?”卓母想說話,桌子底下被卓父攔住了,怕她們說着說着又不歡而散,於是口氣愈加溫和,“總不能復了婚還要兩地分居吧?”
尤寶珍心一下就涼了,是的,這便是現實,她已經在這裏站穩了腳跟,已經跟這個城市有了感情,回到卓閱的家鄉,她直覺地是反對的,以前的印象太過深刻,深刻到她一想到要重新回到那個地方就不願意。可是,看卓父卓母的樣子,他們是希望一家團聚的,一家團聚,又要重新磨合與相融,而她對此,實在沒有信心。
大概,卓父卓母的不反對,其實就是想看看她有多少可以讓步的餘地。呼出一口氣,尤寶珍很堅定地說:“我不會回去,我習慣了這邊的生活。”
……氣氛一下就冷了,卓父卓母大概也是沒想到她態度會這麼堅決,一時面面相覷,不知道說什麼好。
良久,卓母才問她:“你這還是怪我們嗎?”
尤寶珍覺得臉紅,他們千裏迢迢地跑過來,問她是不是還怪他們,可其實,她有資格嗎?那時候的她,實在是沒什麼耐心,現在她有耐心了,但是卻沒有信心,可這些話,要怎麼跟她們說?尤寶珍迅速否認:“我沒有。而且當年,是我的錯。”她看着卓母,語氣很真誠,“把您氣到,真的很對不起。”
這一句道歉說出口,也沒有想象中的難,而且心頭也忽然輕快了許多,頓了頓,她繼續說:“當年我不懂事,我希望您和爸爸能原諒我,至於現在,我和卓閱之間,也不是完全沒有感情,這我也承認,我甚至也想過,跟他複合算了,他講得對,跟誰過不是過?還不如和孩子的爸爸,這樣橙子也不會覺得遺憾。但就像您說的,他的公司在家裏,而我的事業在這裏,這裏有我經營成熟了的圈子,有我需要的一切資源,所以,您們就勸勸卓閱,讓他回去吧,以前是我做得不對……其實也是那時候沒有條件,以後我會讓橙子每年都回去看你們的,她永遠都只有一個爸爸,而你們,也永遠都是她的爺爺奶奶。”
血緣關係,父女天性,誰也無法阻隔,她也不想阻隔。
卓父說:“我們勸不到,如果能勸,我們就不會到這裏來了。”
這一句話,他本來的意思,他們扭不過兒子,所以只好來幫卓閱,但聽在尤寶珍耳裏卻是,他們勸不住兒子不復婚,所以只好來勸尤寶珍放棄。
尤寶珍想,原來你們的刻意討好,也是有目的的。
媳婦和公婆爭奪一個男人,真正是世界上最傻也最無聊的事情,尤寶珍當即說:“我知道怎麼做了,我會想辦法的。”
說完,她起身,顧自回了房裏,卓父卓母對看一眼,有點無措,他們是不是說錯什麼話了?
房裏面的尤寶珍,心涼如冰,她因自己某一刻的鬆動而覺得羞愧,也爲自己再爲卓閱動心而感到憤怒,她想自己應該做點什麼來顯得自己毫不在意,於是在房裏悶了兩分鐘後她又出去了,在冰箱裏拿了個蘋果,洗淨,削皮,切片,端到卓父卓母面前。
這個時候,卓閱也回來了,嘻嘻笑着和尤橙進了門。他們確實買了很多東西,肯德基,還有小麪包,尤橙小主人似的招呼大家喫桔子,自己把肯德基撈到面前大啃大嚼起來。
尤寶珍想說不是才喫了飯麼?
但她懶懶地,什麼話也都不想開口,於是看着尤橙搬家似的把那些東西搬到她肚子中去。
卓閱並未察覺到氣氛有異,喫過東西就送卓父他們先回去了。尤寶珍帶着女兒洗澡睡覺,還未睡着,外面門響,卓閱又過來了。
他臉色不好,陰沉沉的,一點也沒有離開時的一團和氣。
已經眯上眼睛的尤橙聽到響動又睜開眼,膩膩地喊了聲:“爸爸你也來睡嗎?”
卓閱硬聲硬氣的:“你先睡。”然後望着尤寶珍,“我們談談。”
看他樣子應該是他父母和他已經說過了,那他們也是該談談了,早死早超生,勝過再這樣互相折磨。
尤寶珍退出身體,掖了掖尤橙的被子,俯身說:“寶寶早點睡,媽媽去和爸爸談點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