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夢讓尤寶珍即甜蜜又惆悵, 同時還有點悵然若失, 有點驚慌失措,難道潛意識裏,自己是喜歡方秉文的嗎?只是因爲怕卓閱難過所以纔不得不拒絕了他?
她瞬間被自己這個想法打倒了, 覺得又可笑,又不切實際, 同時,還有點無厘頭。
方秉文來來去去, 她好像也沒有爲他而特別感傷過, 除了他那麼瀟灑地轉身就走讓她有點堵得慌外,她還真不覺得這男人,有多少值得她留戀的地方。
但大概, 這也是她這幾年裏一直不得不謹慎的原因, 太多的男人,如方秉文, 不管合不合適, 也不管是不是真心想要,爲了保暖也爲了保險,先披在身上再說。
他們花心意,就像他們舉手穿一件衣服,信手拈來, 隨意自如。
尤寶珍分析自己,她是的確恨卓閱的,所以, 即便是在夢裏面,她也在虐牢了他。
到了公司,她抽空上網查了查夢境分析,這些東西,年輕的時候她還迷信過的,每每有無法決斷的事情,她都喜歡將它們付諸於看不見摸不着的佔卜、測算還有分析。
但自離婚後,她再沒相信過這些,因爲日子照過,因爲很多東西往往在一念之間就決斷了,沒得她猶豫不定的餘地。
分析大師們說,如果還做舊夢,那麼說明你對現實不滿。
對現實不滿,看着電腦屏幕,她啞然失笑,她對現實不滿,又何止是現在?
關了電腦,到底心滿意足地做事情去了。中午路過商場,想着聖誕節要來了去給尤橙挑件禮物。她不趕節,但還是要應景,幼兒園的老師建議說最好這種節日的時候能夠給孩子買點小禮物,因爲她們會告訴孩子們聖誕節的傳說。
現在連幼兒教育裏也摻進泊來品的身影了。
不過她也沒什麼大意見,她不排外,也不拒絕傳統,從某種意義上說,她一直都是隨波逐流的人,沒太多自己的想法,只純粹地想過得更好一些而已。
商場裏節日氣氛濃郁,聖誕節的禮品堆得大街小巷都是。尤寶珍在喜羊羊和芭比娃娃之間作了個很艱難的選擇,毫無疑問,尤橙喜歡喜羊羊裏面所有的動物,但尤寶珍覺得,五歲多的女兒了,除了正常的善惡是非觀念,也應該有一些正常的美醜評價,因爲到現在,當大多數小女孩已經有初步臭美的意識的時候,尤橙對買新衣服新鞋子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興趣還近乎是零。
所以,尤寶珍最後挑了一款芭比娃娃,是超大號的,還可以換裝,正準備付款,在收銀臺前沒曾想看到了劉行之的老婆。
她居然只是一個人,瞎逛似的,毫無目的。
尤寶珍不知道應不應該叫住她,她還在猶豫,劉太太卻突然轉過頭來,對着她笑了笑。
尤寶珍只好說:“您也來買東西?”
“嗯,在家裏沒事做,出來逛逛。”看着她手上的東西,“給女兒買禮物?怎麼你先生沒一起出來?”
這是故意的嗎,試探還是諷刺?尤寶珍淡定地笑笑:“我離婚很久了的。”
“哦。”劉太太笑,“我還以爲你復婚了,老劉說你前夫回來了,不是嗎?”
尤寶珍覺得夠嗆,他回來她就一定要接受嗎?臉上卻還是笑的:“他只是前夫。”
“哦。”劉太太仍然笑,意味深長的,“對不起。你買好了?要不要一起喫中飯?”
尤寶珍當然沒有意見。
對劉太太,尤寶珍一直是沒什麼大的感覺,只覺得她是個養尊處優的官家夫人,有些一般優越人家常有的傲慢和冷漠,於錢看得蠻重,於人情世故卻很淡漠。
尤寶珍與她的交往,只限於牌桌,偶而一次喫飯,也是三五成羣,這樣子單獨一起,還是第一次。
劉太太沒買什麼東西,尤寶珍應下後她更就乾脆不逛了,兩個人徑直出門,在附近挑了家客家餐館。
話題一直都是散漫式的,想到什麼說什麼,但是劉太太問到徐玲玲,尤寶珍還是喫了一驚,劉太太問她:“聽說她以前是卓閱的祕書?”
尤寶珍笑一笑:“這個我就不清楚了。”頓了頓,補充,“我和她也就是數面之緣,應酬席上見過幾次。”
劉太太說:“哦,她是什麼樣的人?”
“年輕、漂亮。”
“還很聰明吧?”劉太太笑眯眯的。
尤寶珍說:“是的。”
劉太太說:“聰明倒是聰明,只是不要太自作聰明就好了。”
後一句話,冷冷的,越說越小聲,尤寶珍幾疑聽錯,再想細細體回話裏面意思的時候,劉太太已經對她笑着說:“我還是喜歡你這樣的人,可惜了,最近你太忙,牌搭子也不來跟我們湊了。”
尤寶珍趕緊的:“哪裏,快年底了,我是怕打擾了您跟劉書記。”
“年底也是人家忙人家的,關我們什麼事?再說了,劉行之有什麼應酬,我也不喜歡去。”完了喟嘆,“還不如摸幾圈麻將子來得舒服。”
尤寶珍訥訥應了,約了改日一定湊一桌子,這餐飯後面就在閒談麻將技巧裏過去。席散的時候,也不知道是哪根神經搭錯了,可能是劉太太講話一直都很隨意讓她放鬆了警惕,當說到孩子的時候,尤寶珍想也沒想就回了句:“其實你們也可以要一個嘛。”
這句話,簡直是雷區,劉行之夫妻膝下無子,原因不明,但很顯然,絕對不是夫妻倆想爲黨盡忠,以丁克來報國這麼冠冕堂皇得讓人景仰。
她臉一下就紅了,劉太太倒是面色淡淡的,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寶珍訥~~~”
寶珍訥,三個字,她的名字,她叫得意味深長。
尤寶珍生生就打了一個寒顫。
無意之間,她做了蠢事,好像得罪了劉太太。
懊惱到不行,尤寶珍之前那一點點劉太太不滿意徐玲玲的得意感都被這一句話給抵消得煙消雲散,她把這種惱恨轉嫁給了卓閱,好像自從再見到他,她就變笨了,也變得不順了。
如果這個男人只能給她帶來不幸,那還是早消失早好吧。
可惜,天不遂人願,不過是尤橙放學的時候,卓閱就出現了,不止是他,還有卓父卓母,三個人,齊刷刷地等在尤橙幼兒園的門口,等着尤橙放學。
站在人堆裏,他們並不扎眼,但一齊出現在尤寶珍眼裏,她只覺得很刺眼。
除了刺眼,她還覺得疼,覺得痛,覺得苦,也覺得心寒。
像是有感應似的,卓閱偏過臉來,看到她,朝她揮了揮手,然後摟着卓父卓母退出來一些。
尤寶珍腳重點像灌了鉛似的,心像被泡在冰窟裏,她腦子裏不斷轉換,告訴自己要擺什麼樣的面孔,說什麼樣的話,甚至於,開口的時候……來不及想了,她笑一笑,看在外人眼裏還是很平靜的,笑了笑,說:“叔叔阿姨也過來了?”
叔叔阿姨,這個稱呼一說出口,連她自己也覺得真是好笑極了。
她恨卓閱,莫名其妙地突然帶這兩個人過來,還不給她知會,莫名其妙地就讓她陷進這麼尷尬難堪的境地中。
果然,卓父卓母臉色也不好,看着她,淡淡地“嗯”了一聲。
只卓閱風清雲淡的,說:“我爸媽來看一看橙子。”
下課鈴剛好響起來,鐵門開了,家長們都湧進去接孩子。卓父卓母臉上閃過即將見到孫女的欣喜與激動,這讓尤寶珍不由自主又有些心軟,於是垂了頭,沒作聲。
卓閱輕輕拉了拉她的手,她抿嘴摔開,看卓父卓母走遠一些了,說:“你們去接她吧,晚上要是她不回家就提前打個電話給我。”
語畢,她轉身離開,卓閱拉住她的胳膊:“寶珍,橙子喜歡我們一起去接她。”
他倒是懂得拿女兒當擋劍牌!尤寶珍冷哼:“以前一直都是我一個人,也沒見她不高興到哪裏去。”
她摔手,他卻不放,正僵持,卓老太太突然回頭,揚聲說:“寶珍,你不一起去接橙子麼?”
尤橙對爺爺奶奶的印象,遠沒有外公外婆那麼深刻。至少,這樣驀然地看到外公外婆,她一定會尖叫着跳到他們身上去。
但是爺爺奶奶站到她身邊,她只是看着他們,在尤寶珍的提示下,乖巧地喊了聲“爺爺奶奶好。”再然後,就賴到卓閱身邊“爸爸,今天江一帆把我的手都弄髒了啊。”
尤橙喜歡跟卓閱訴這種苦,因爲尤寶珍遇到這種情況多半說一些讓尤橙覺得很泄氣的話,比如說:“弄髒回家就洗了唄。”
卓閱抱起女兒,看了眼她手上花花綠綠紅色的顏料,他今日沒法像往常那樣擺出高度的興趣了,順着尤橙的話感嘆了兩句,他就逗女兒說:“爺爺奶奶來了哦,橙子喜不喜歡爺爺奶奶?”
尤橙謹慎地回頭,走在後頭的尤寶珍抬起頭對她笑了笑,她這才說:“喜歡。”
卓父伸出手:“那爺爺抱一抱我們家橙子好不好?”
尤橙於是轉手就到了卓父的懷裏。
尤寶珍跟卓父卓母沒什麼話說,以前就沒多少共同語言,現在就更是無話可說,這樣子陪着他們,她心裏面百種滋味都有。
她不想勉強自己,出了門,便說:“我公司還有事,橙子,晚上你替媽媽陪一陪爺爺奶奶好不好?”
尤橙脆生生地問她:“去哪裏陪?”
潛臺詞是,有好玩的嗎?有好喫的嗎?如果沒有,還是不要了吧。
尤寶珍有些想笑,瞪一眼她,回答說:“隨便,寶貝可以帶爺爺奶奶去喫好喫,玩好玩的。”
於是告辭,離開,也沒人留她,連假客氣一下,都覺得費力,因此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