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頭七日,這一夜輪到爲陛下守靈的是梁貴妃,女兒長公主姬成雪一定要陪着其母妃爲父皇守孝。
梁思月帶着長公主來到顯陽殿上,雖然日間已經做完祭奠,但今夜前來守靈的大臣們頗爲不少,而且大都是朝中地位顯貴的重臣。
楚王姬清田,右相楊原慎,左將軍齊墨非,禁軍統領陳柄,戶部尚書楊曄,吏部尚書鄭寅等人全身縞素都在場。
梁思月望向此前還曾不可一世的楚王姬清田,此刻已經完全變了一個人,一個完全透明的人,正如他之前一直在衆人面前扮演的那般。
七日前,梁思月內心非常害怕,作爲昔日梁國長公主,深知皇家同室操戈的血腥,她擔心楚王若是篡位成功,首先要剷除的必然是陛下的血脈,太子首當其衝,然後就是她生的兩個皇子,恐怕都在劫難逃。
幸好鎮國公主受天護佑,平安產下小王子,一場風雨欲來的篡位宮變就這麼風輕雲淡般消失,但楚王竟還有臉在這裏爲陛下守靈。
梁思月不解楚王爲何還能在此,爲何還不下獄?
還有那些一度攀附楚王的豪門領袖,也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只不過衆人都正襟危坐,擺出一副對先帝忠心耿耿的樣子。
對楚王姬清田來說,自從入宮之後,當他意識到自己所謂帝位夢徹底破碎後,每一日都是煎熬,深怕隨時就被以謀反罪抓起來。
然而抓他的人並沒有出現,相反宮中那些侍衛宮人,還有大臣們依舊會尊稱他“楚王殿下”。
他在宮內一切待遇與其他宗親諸王無異,然而他還有那些大臣都只能待在宮內,所有人都被軟禁在宮中。
中常侍夏侯常傳公主口諭說是要讓衆大臣爲陛下守孝直到公主殿下百日坐蓐之後,宣讀傳位詔書擇立新君之後才能回去。
如今皇宮內有大批禁軍守衛,公主直領的中央軍也已部署在整個京師內外,尤其是那聲名顯赫的飛龍騎,光是軍旗番號一出便已威震華夏。
楚王突然發現,自己所謂的意圖稱帝不過是黃粱一夢,只不過是一些朝中重臣在和他開了場要命的玩笑。
他已經出盡了所有牌,發現用的還是對方的牌,而對方王牌還沒出來。
而眼下掌握天下大權的鎮國公主,遲遲不立新君,軟禁朝中大臣,如同前朝那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卻已無人敢異議。
他沒料到,當羣臣和各家豪門得知公主產下小世子,母子平安之後,又紛紛倒向公主。
他們本來擔心公主若是不在,沒人能阻止太子的過激政策,尤其是對豪門世家的打壓。
但他們也同樣擔心楚王若是成功登基上位,會不會也會打壓他們。
相比公主和楚王,朝中衆臣和豪門也更偏向於公主,不僅是公主掌控天下權柄。
而且公主既然不稱帝,立場本就偏向於朝中權貴,況且公主如今誕下漠北王世子,那更不可能稱帝。
公主若是回到漠北,那麼朝中他們更少了拘束和壓力,他們都希望公主長期攝政,如此最符合他們的利益。
對於朝中衆臣來說,只要得知公主平安,那楚王就完全沒有任何價值。
楚王精心準備的奪權謀劃就這樣瞬間崩塌,如同一陣風吹過,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姬清田心中已經是麻木了,他也知道,他這個妹妹一旦回到朝中,會怎麼處置他,他心裏太清楚了。
她過去能逼宮身爲皇帝的皇兄姬清山,還會對他這個楚王手下留情嗎。
可怕的不是直接抓起來處死,而是像現在這樣明知道下場,卻還要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只能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末日一天天的到來。
楚王看向在一旁的右相楊原慎,還有誆騙他入宮的禁軍統領陳柄。
都是他們!
如果當初陳、楊兩家完全不理他,阻止他。
如果陳柄,這位禁軍統領一開始就不答應,他根本不會下定決心想要篡位要進宮。
“楚王,你這是怎麼了,在陛下靈前還心不在焉,東張西望的,成何體統!”
左將軍齊墨非早就對楚王咬牙切齒了,只不過因爲公主有令,在她回到朝中之前,不得對楚王還有那些勾結楚王的重臣下手,如今局勢都在控制之中,讓他們爲陛下守孝。
楚王回頭一看齊墨非虎目圓睜地注視着他,如果說眼神能殺人,那這就是殺人的眼神。
楚王心中慌得很,卻看一旁的右相楊原慎還若無其事地坐着,還有那陳柄、楊曄都像看小醜一般看他,不由得心中憤恨不已,忍了好幾日心中鬱氣和不滿開始發泄出來。
“孤是犯下大錯,可總比有些人表面一套,背後一套的強。右相大人,統領大人,你們說是不是啊!”
右相楊原慎道:“楚王殿下,事已至此,還是多爲陛下儘儘孝心爲好吧。”
楚王姬清田心中暗想:這隻老狐狸,當初一直攛掇我篡位的也是他,如今卻在陛下靈前如此一本正經的裝忠臣。
“楚王,你還是好自爲之吧!”
禁軍統領陳柄道。
陳柄對楚王憤恨不已,他認爲若不是楚王用那血書在威逼利誘自己的父親和大伯,陳家也不會暗中與他勾結,更讓他一度陷入不忠不義之地。
“陳柄!你!”
姬清田頓時想到那日他之所以進宮,因爲他的心腹幕僚說陳柄還有楊曄都要投靠自己。
他望向跪在一旁的陳柄還有戶部尚書楊曄,冷笑道:“孤自然是活不了了,不過你們自己心裏也清楚,到底有沒有背叛陛下和公主,一個個在這裏裝模作樣的。呵呵,公主是不會放過我的,也不會放過你們的!好自爲之的是你們!”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爲,楚王殿下如果你一直保持原來那種姿態,當個安心享樂逍遙快活的諸侯王豈不更好,可是你狼子野心!實話說吧,那日是我與陳統領共同設計讓你進宮,也避免了在楚王府上大動干戈。”
楊曄道:“楚王殿下若是還有悔意,那就好好爲陛下守孝,減輕罪孽吧。”
“哼,成王敗寇罷了!”
楚王姬清田趴到周帝靈前失聲痛哭道:“皇兄啊,是臣弟一時糊塗,聽信小人之言,受人矇蔽。都是那王府長史李伯雲,一切都是他的陰謀詭計。臣弟也是一心爲了我大周社稷着想啊,不希望我姬家江山毀於一旦啊!”
“可臣弟並沒有任何不臣之舉啊,也沒害皇兄的骨肉啊。當初皇妹可是真正對你逼宮奪權,還有那些將領們都曾逼宮威脅你啊。但臣弟是什麼都沒做,臣弟是冤枉的啊,求皇兄饒了臣弟吧,臣弟一家人他們是無辜的啊。”
梁思月冷冷看着這羣大臣們在陛下靈前上演的這出戲,分明幾日前還各懷異心的亂臣賊子,如今各個說的好像和自己無關。
不過楚王這話中有話,他當着現場還有那麼多公主手下,竟說三公主還有那些將軍也曾逼宮,想以此來爲自己洗脫罪行。
梁思月心中一驚,心想此話一說出口,恐怕要在陛下靈前惹出事端。
“你這狗賊,竟還敢在這血口噴人!公主乃是爲大周除去奸佞小人的清君側!豈是你這般狗賊還妄想篡位!”
左將軍齊墨非瞬時爆起:“在俺看來,你不過是一插標賣首,土雞瓦犬之輩!信不信老子當場斬了你這個狗頭來祭奠陛下!”
“楚王,公主殿下只不過是給你多留幾日狗命而已。你可別不識好歹!”
禁軍統領陳柄臉色非常難看,要不是因爲公主有令,他真想立馬把楚王給押入大牢了。
如今竟然在陛下靈前大談公主逼宮之事,還竟拿自己篡位和公主的清君側相提並論。
“哈哈!好一個清君側!你們還都當自己是忠臣了!”
楚王冷笑道:“哼,我說的難道不是嗎?你們這些亂臣賊子還敢有臉提陛下!是誰在邊城逼宮!是誰在陛下面前三呼公主萬歲的!”
“三公主還有你們這些將軍那時候都在做什麼了,孤王在洛京又能做什麼了?孤王可什麼都沒做!”
“憑什麼三公主現在是攝政公主,而孤王要淪爲階下囚,本王不服!這一切不過是勝者爲王敗者爲寇罷了。”
楚王姬清田豁出去了,他想着自己橫豎都是死,乾脆就把心中一直以來忿忿不平爆發出來。
“狗賊!今日就讓你知道俺的厲害!”
左將軍齊墨非起身竟直接衝上來要對楚王動手。
衆大臣大驚,這可是在陛下靈前,連忙上前阻攔二人。
“齊將軍,切莫魯莽行事,這可是陛下靈前,還請冷靜啊!”
吏部尚書鄭寅見狀忙上前抱住齊墨非。
“你齊墨非當初不也在邊城行宮大殿上對陛下咄咄逼人,行那逼宮退位之事,遠甚於孤王,你們不也是一羣亂臣賊子!”
楚王姬清田指着在場一衆將領們喝道。
“你這狗賊!喫俺老齊一拳!”
“齊將軍消消氣,切勿在陛下靈前動手啊!”
“楚王遲早要被拿下,將軍犯不着在陛下靈前失禮啊!”
眼看羣臣竟在陛下靈前鬧事,梁貴妃也實在是看不下去了。
“放肆!”
梁貴妃怒喝道:“這裏是陛下靈前,陛下生前你們就對天子不敬不尊,如今陛下駕崩,在這頭七日靈前,你們還要如此無禮嗎!”
都是羣亂臣賊子!
梁思月心中怒罵,她拜向陛下靈位,爲陛下哭泣。
她爲陛下一生心酸,他本是一代雄主和明君,愛國愛民,也愛她和孩子們。
可生前就被逼宮奪權,從而縱情於酒色歌舞之中,陛下的身子都是自己作踐,是陛下自己想死。
梁思月能理解她的夫君,他是位權力慾極強的帝王,視權力如生命。
他是那樣一個喜歡操縱他人命運的天子,怎麼可能接受自己大權旁落,更無法接受自己的命運被他人操縱。
或許從邊城行宮之變,被逼宮奪權開始,姬清山就已經生出求死的念頭。
畢竟與其一直活下去當個傀儡皇帝,不如早點死去也好有個體面的尊嚴。
回想起陛下,梁思月爲之慟哭。
昔日二人“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承諾,早已不知去哪,就獨留她和孩子們在這裏。
梁思月也不清楚她的話能有什麼作用,她不過是先帝生前的寵妃。而身後都是朝中的重臣,有的還是公主的親信將領,掌握實權,自然是不會把她這個毫無依靠,無權無勢的先帝寵妃放在眼裏。
如今楚王篡位謀逆算是徹底解決了。
可她的未來,還有她的三個孩兒未來命運,依舊前途未卜。
“母妃,不要哭了。”
長公主姬成雪心疼自己的母妃,拿出絹帕爲母妃擦拭眼淚。
梁妃心中一酸,緊緊地抱住自己的女兒。
還好,失去了陛下,她還有懂事的長公主。
而在梁妃身後,在陛下靈前,各種叫嚷撕扯之聲不斷,甚至愈演愈烈。
“孤王乃是先帝胞弟,昭帝次子,姬氏皇族,大周楚王。豈能容你們這般武夫羞辱!”
“什麼狗屁楚王,就你也配稱王!”
“俺和將士們戰場殺敵,浴血奮戰之時,你在王府弄弄花草釣釣魚,就這樣也配讓俺對你禮待?還想着當皇帝美夢,我呸!俺老齊第一個不服!”
“楚王殿下,好好珍惜眼下時光,時日無多了啊!”
“至少現在我們還尊稱你爲楚王,好好享受吧!”
“你們這幫亂臣賊子!皇兄啊,看看啊,你才走沒幾日,你的弟弟就被那羣亂臣賊子欺辱。”
“你活着的時候,他們就對你無禮對你不敬,你死了他們更加肆無忌憚啊。”
正如梁貴妃所說的,沒人在意是否在陛下靈前無禮,這些當年在邊城對着還坐在御座上的陛下都敢直接逼宮的將領們,如今在陛下靈前,他們還有什麼做不出來的。
“狗賊!俺今日就拿你狗頭來祭拜陛下!”
“你齊將軍口口聲聲說陛下,當初陛下就是被爾等叛賊逼宮奪權,才導致今日而亡。”
“楚王,你意圖行篡逆之事,還在那做你的千秋大夢!”
“哈哈,就在數日前,爾等不是還信誓旦旦要效忠於孤王嗎?”
“楚王,你私藏的那些文書到底在哪?”
“怎麼,右相大人,你是在怕什麼?前幾日還對孤王發誓效忠,怎麼今日就忘了嗎?”
“這不都是被你這卑鄙小人要挾我等嗎?我等皆是忠心耿耿效忠公主,效忠先帝,效忠太子的大周忠臣!”
“哈哈哈,忠臣!從你洛國公口裏說出來,真是太好笑了!孤王是小人,那你們呢?”
“唉!這裏可是陛下靈前啊,陛下屍骨未寒,你們怎可如此失禮呢!”
“狗賊!俺早就看你不爽了!”
“孤王是亂臣賊子,你們呢?”
“亂臣賊子,爾等皆是亂臣賊子!”
“漠北王到!”
顯陽殿大門開啓,漠北王突兒利,身邊跟着的年輕將領沮渠沃,隨身侍從拓跋翰等漠北使臣來到周帝靈前。
衆人見漠北王到,紛紛散開。
左將軍齊墨非也是收手回到自己的坐席上,要說這齊墨非最怕的人還不只是公主殿下,還有眼前這位這人稱“萬人敵”的突兒利。
當年燕城郊外大戰,突兒利率部先是突破他的左軍防線,差點令整個戰場失控,並且在最後突圍時又是重創他的左軍,這是左將軍齊墨非一輩子打的最慘的一仗,從此留下人生陰影。
漠北王突兒利先向梁貴妃拜禮:“本王此次既是代公主殿下爲其皇兄祭奠,也代公主殿下向貴妃問候辛苦。同時身爲陛下親封的漠北王,本王要親自前來祭拜大周皇帝陛下。”
“有勞漠北王和公主殿下了。”
梁貴妃回禮道,併爲漠北王準備祭拜用的香燭。
漠北王與漠北使臣先後祭拜完周帝,也與衆臣一起爲陛下頭七日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