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帝姬清山是重生的,這是陳如歌很早就已察覺到,當然陛下在臨終前也對她親口承認了。
當陳如歌聽到女兒講述的那個夢境內容卻仍令她震驚不已。
因爲夢中描述的前世,正是她穿越前所寫的網文內容,或許真的是陛下臨終託夢給女兒。
陛下昏迷三日不醒,按太醫所說始終就吊着最後一口氣,或仍有所牽掛不捨,恐怕真的是在等他的皇妹,卻因影兒難產,最終通過託夢予她然後歸天。
“母後,這世間真的有重生者嗎?重生究竟是好還是不好。皇兄說的若是真的,難道真是我前世逼宮謀反殺了他,才導致這一世皇兄對我一直懷有敵意?”
陳如歌細想了下,回覆說:“影兒,你從小就是聰慧的孩子。你想下,如果你自己帶着前世的記憶,你又會如何看待那些前世曾傷害過你的人,你還能平常心的看待他們嗎?”
“相反你可能會報復前世受到的傷害。甚至在他完全沒有反應的時候,你就會先下手爲強。但說到底,前世和今世終究是完全不同的人,今世的他並沒有做錯任何事,爲什麼要爲前世的錯負責?”
重生究竟爲了什麼?僅僅是爲了報復復仇?還是爲了改變前世的自己,追求更好的生活?
“同樣,如果你知道一個人是重生而來,帶着前世的記憶,而你並不是,你又會如何看他?你會非常謹慎小心提防他,因爲他有着前世記憶,知道後事的發展,你會視他爲大敵,甚至你猜測他會不會因爲前世緣故對你懷有敵意。”
姬清影毫不猶豫地說道:“如果我知道這人是重生,而且還對我懷有敵意,我必當會先下手爲強。”
“所以,你說重生是好是壞?看起來你能預知事物未來動向,但是隻因爲他的重生,導致這世間就已經和前世不同了。相反帶着記憶的重生,企圖改變一切,實則卻是破壞,也改變了原本發展的軌跡,最終一切並非你所預料的那樣。”
“就拿陛下來說,正因爲他是重生帶着前世記憶,才導致你們兄妹這一世本該可以彌補前世的怨恨,卻反而因爲記憶互相隔閡更深。如果沒有帶着前世記憶,那一切都是新的,也談不上重生,你們可以是很好的兄妹,那些讓人遺憾的事也不會發生。”
“但也正是陛下,他重生過來並沒有對年幼的你下手。並沒有因爲前世的你逼宮殺了他,陛下重生之後就急於將你除去,這說明陛下他對你依然有着兄妹之情啊!”
這就是陳如歌內心對陛下重生的看法。
穿越之前看了那麼多重生穿越小說網劇,她也曾疑惑過,那些重來一生尤其是帶着記憶重生的主人公,爲何在那些劇本裏非要對着前世仇恨抱着不放,就不能開啓新的人生嗎?
很多主角都如影兒所說先下手爲強,報復前世傷害過你的那些人。
可他們這一世也同樣改變了呢,他們這一世並沒有做錯什麼,他們也不知道前世的因果,卻要遭前世帶來的無妄之災。
姬清山在她寫的原文中是一位暴君昏君,但這一世他改變了很多。他並沒有帶着滿腔仇恨過來,相反他是多麼的努力想要成爲一位明君,一位真正得到天下人認可的好皇帝。
她也認爲姬清山完全配得上明君,只可惜他太顧及這一世的名聲,他完全可以對自己的妹妹下狠手,奪去她的一切權力。
在京師,他有無數次機會,但他沒有做。
邊城行宮之變,姬清山的初衷依然是削去兵權,好好補償自己的妹妹。可他的妹妹在奪去他全部權力之後,又對他做些什麼。
想到這裏,陳如歌又不禁想要對女兒生氣,但女兒畢竟剛經歷過三日三夜的難產。
“母後想說的是重生可不是什麼好事,我想陛下即便是重生,那也是極爲罕見的個例,而且陛下也因自己帶着前世恩怨向你解釋。”
“如今陛下已逝,這世間也再無什麼重生者,你也好好休養,這大周的江山還需要你來主持。”
說完,皇後陳如歌便離去。
陳如歌心裏還想着是否要跟女兒說自己其實來自現代,是一位穿越者?
可身爲穿越者,自己一無系統二無外掛三無金手指。
雖說自己是小說的原作者,可如今發生的局勢早已超越小說裏寫的情節,自己並無什麼超能力,也談不上什麼深謀遠慮,和這身處複雜朝局中的其他人並無不同,甚至還不如朝堂中那些大臣們。
陳如歌明白自己終究還是一個普通人。
在這個亂世,人心叵測,血雨腥風的權力鬥爭中,能自保躺平就很不錯。
陳如歌很清醒認清自己的能力,所以她對太子也從來沒什麼太大預期,甚至還很後悔跟太子講了那些現代人的價值觀。
太子因爲年少才淺,缺乏閱歷,毫無城府,完全沒考慮這個時代背景,沒有顧及掌握大量社會資源和經濟命脈的那些門閥世家利益,差點釀成一場宮變。
而她自己怎麼也沒想到賢德殿內最信任的女官,那位司寢竟然行刺三公主,甚至可能暗中給太子服下五石散的也是她。
是她將這位父親犯了事,在浣衣坊辛勤勞作的宮女帶到自己的寢宮,是她看重這位宮女身上有着堅毅不屈的精神,給予了足夠的信任,讓這位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重拾自我。
可她竟然這麼對待自己!辜負了自己的信任。
被自己的親人背叛,被自己的下屬背叛,連累自己兒子,女兒險些皆喪命。
剛經歷的一切令陳如歌感受到這個世界寒意,或許是她太過安逸,總覺得那些朝堂上的爭權奪利離自己太遠。
她就像這個世界的旁觀者一樣,看着這些風雲人物你方唱罷我登場。
但這次陛下駕崩一事,她是切切實實地感受到了無助和悲涼。
陳如歌對姬清山有感情嗎?他們彼此更像是個合作者。
在陳如歌的心裏,她穿越來到世界後,那位曾對她極盡寵愛和關懷的大周天子,纔是最得到她認可的。
“姬淳,是你對我保護的太好了嗎?讓我覺得穿越來到這裏可以躺平至今,讓我從未感受過人性竟如此經不得考驗。”
陳如歌來到昭陽殿,在這裏她召見了自己孃家的兩位兄長,左相陳如海,和大將軍陳如嶽二人。
兩位兄長見到妹妹,都跪倒在地,哽咽說道:“皇後殿下,皆是兄長之罪,還請皇後殿下,看在同胞血親的份上,寬恕我們陳家吧。”
“兩位兄長,你們還知道我們是一家人!吾怎麼也想不到自己的兄長竟會去投靠那楚王,難道你們就沒想過,楚王一旦上位,會如何對待你們的妹妹,如何對待太子,你們的親外甥啊!”
陳如歌很生氣,雖說自己是穿越而來,他們又是自己在這世界唯一的親人,而且穿越至今近三十年的兄妹之情,也讓她對他們二人是真心以兄長對待。
可,在這最爲關鍵的時刻,她竟面臨被至親之人拋棄和出賣。
左相陳如海道:“是爲兄年老糊塗了,爲兄只是想着爲陳家留一條生路。我們也都老了,孩子們還年輕,除了陳柄,我們陳家年輕一代並無出衆之人。此次陛下彌留之際,公主難產,生死未卜。”
“洛京城內各王侯大臣,豪門世家暗流湧動,我們朔方陳家顯貴也就這二三十年,得到的越多,越不想失去。拿我們兩個老朽的風燭殘年,一輩子的名聲去換小輩們的富貴和家族連綿不斷。皇後殿下,這也是我們兄弟二人心中所想。”
陳如歌聽了不禁長嘆一聲。
這次倘若影兒真有三長兩短,楚王若是上位,陳家作爲太子母舅一族,必然是首當其衝的打擊對象,從此一蹶不振,徹底從大周曆史上除名都有可能。
倘若影兒平安度過此劫,便如現在這般,他們身爲太子和公主的母舅,即便有大過,也能安然度過。
他們二人作爲陳家族長,兩頭下注,從家族生死來看,不失爲一個解救的辦法。
投靠楚王,換得家族保全。不成,他們二人承擔一切過失,又能保全小輩。
“大哥,你說實話,你是否還念着左相之權,還想着楚王上位後,恢復實權。可楚王狼子野心,即便借我們陳家上位,未來也遲早打壓陳家這個心腹大患。這個你在朝堂之上那麼多年心裏也早該想到。”
陳如海和大將軍陳如嶽互相看了彼此,他們何嘗不知,一朝天子一朝臣,他們二人一人是文臣之首左相,一人爲武將之尊大將軍。
雖說自公主攝政後,無論是左相還是大將軍已經只剩虛名。
但若是新帝尤其是楚王篡位,他們遲早是楚王的眼中釘。
不過他們那時候也顧不上那麼多,一旦楚王登基,他們若是不提前投靠,第一個被滅的豪門就是他們。
畢竟楚王手上握有那份讓他們最爲害怕的血書,當然此事他們也不敢開口向皇後提起。
“我二人已下定決心,共同遞上辭呈,徹底退出朝堂,回朔方老宅養老。”
左相陳如海道:“犯此如此大錯,我等願意辭官歸隱,只求皇後和公主能給小輩們留一條性命,讓他們襲爵,維護我陳家基業,畢竟他們也是妹妹你的侄子們啊。”
說罷,左相陳如海,大將軍陳如嶽向自己的妹妹行稽首大禮。
“二位兄長,你們這……唉!快快請起。”
看着二位年邁的兄長向自己行如此隆重的稽首大禮,陳如歌心中也於心不忍。
大哥陳如海已經是六十多歲,兩鬢蒼白。
而二哥大將軍陳如嶽,雖然還未到花甲之年,但因爲早年征戰,長期傷病,腿腳不便,已經要靠柺杖行走。
如今二位兄長在自己面前,執意要行完如此重禮。
每次權力更迭,總是充滿着那麼地殘忍血腥。
陳如歌一想自己在當時昭帝姬淳駕崩後,面對新君姬清山的無禮之舉選擇隱忍妥協,並且彼此達成交易。
而她也從昭帝的寵妃到陛下的皇後,不也是在權力和家族命運之間博弈中生存嗎。
倘若自己真的愛惜名節,早該以死明志了。
自己和他們難道真有什麼高低之別,確實她自己也沒有資格去指摘兩位兄長。
陳如歌心想如今一切安好,楚王謀逆一事也已經得到控制,沒有釀成大錯,三公主再怎麼樣也不至於要了陳家的命。
“罷了,陳家畢竟是我的母家,如今我們兄妹三人都老了,是該爲下一代着想了。”
“如今清影還在坐蓐之中,一切都等清影恢復康復再說吧。對了。清影這次要坐蓐百日。朝中還有那麼多要事還需要大哥多照看。二位兄長年事已高,還請注意休息。”
此時宮外傳出陣陣號角聲,車騎將軍韓改之率公主直屬的飛龍騎已進駐京師,此外左將軍齊墨非率左軍駐軍於京畿周圍後也趕來皇宮。
“末將參見鎮國公主殿下,臣等救駕來遲,還望公主恕罪,祝公主安康!”
車騎將軍韓改之帶來了公主嫡系部隊飛龍騎統領蕭遠、副統領吳猛,以及其餘八名飛龍騎校尉。
這十人均是當年在太極殿封賞大典上被封侯的飛龍騎十位將領,也皆是公主在軍中的嫡系將領們,齊齊跪拜在賢德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