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妹,又要勞煩你了。”
姬清山看着三公主肚子已近臨盆,不由得內生愧疚,他心知生命即將走到盡頭,自己也已到彌留之際,也不知下次昏睡過後還能不能醒來。
姬清影握住皇兄有些冰冷的手,他們兄妹之間釋懷也就沒多久之前,如今卻要面對生死離別。
“朕沒召什麼朝中重臣元老,因爲朕知道,只有皇妹你才能護我大周。”
姬清山感覺自己的體力神智在逐步流失,他有些急着用力的說:“大周的江山,還有太子,就託付於皇妹了。”
“阿河,你要牢記,這大周的江山你要和公主共治天下。一切都要聽你姑姑的安排,切莫擅作主張。”
太子跪在地上慟哭道:“孩兒知道了,父皇,兒臣知道了,一切都聽姑姑的。”
“朕還有這些孩子們,等他們再大點,就讓他們都出宮去吧。只要他們安分守己,不危及社稷安全,還請公主代孤好生照看他們。咳咳咳,咳咳。”
姬清山用盡了力氣握住三公主的手。
“皇兄,請你放心,我會好好照看他們的。不會讓他們受到傷害。”
“這一世,是皇兄虧欠你太多了,皇妹你能原諒皇兄我嗎?”
“我已經原諒了,皇兄!”
姬清影自從上次和皇兄冰釋前嫌,重回兄妹之情,就已經原諒她的皇兄了,可她的皇兄即將離她而去。
姬清山望着三公主,喃喃的低語道:“待我拱手河山討你歡,萬衆齊聲高歌。”
姬清影忍不住哭出來了。
“皇兄,我會輔佐太子,好好照看侄兒們的。”
“皇兄,皇兄!太醫,快來看陛下怎麼樣了!”
姬清影一看陛下沒有出聲,連忙喊太醫。
太醫令急忙趕到陛下牀榻邊,爲陛下搭脈做着檢查,並且喊着幾位太醫一起爲天子診斷。
在場衆人見此情景都焦急萬分。
過了好一陣子,太醫令撲通一聲跪倒在皇後和三公主面前:“陛下,又昏迷過去。就怕,就怕再也醒不來了。”
皇後陳如歌急道:“陛下現在到底怎麼樣,還活着嗎,還能不能醒來。”
太醫令擦着汗道:“回稟皇後殿下,陛下眼下還剩口氣吊着,只是,恐怕就這一兩日了,能不能撐到明天也不好說啊!請皇後,公主殿下還需做好準備啊。”
後宮嬪妃們,宮人聞之皆跪地大聲啼哭。
皇後陳如歌望着又一次昏迷過去的陛下,陛下這些日子已經昏迷了好幾次,她也不知道這次昏迷後,能不能醒來。
“讓陛下好好休息吧,你們在這裏啼哭,只會讓陛下更加難受,不得好好休息,都退到外面吧,讓陛下好好休息。”
衆嬪妃互相看了一眼,梁貴妃緩緩起身,望向已經昏迷不醒的陛下,心想恐怕從此以後真的再也見不到陛下了。
梁思月強忍着心中痛楚說道:“皇後殿下說的對,我們那麼多人怕是驚擾了陛下休息,皇後還請允許我們幾個輪流守候陛下吧。”
陳如歌向梁貴妃點了點頭,梁貴妃這十多年來對自己畢恭畢敬,爲人處事,教育子女都無懈可擊,讓她都找不到一絲責罰的地方,甚至忍不住多次當着後宮衆嬪妃的面都誇她是後妃典範。
這和穿越前看到各種網文短劇裏那些後宮各種作妖的嬪妃們有着天壤之別。
無論是否出自於真心還是爲了自保,即便深受帝寵也能泰然處之,從不恃寵而驕,對她這位皇後更從不敢怠慢。始終恪守後宮之禮,並主動服侍她,對後宮其他嬪妃也都能姐妹相待,光這點就令陳如歌自己都爲之佩服。
即便她在先帝時候身爲寵妃,也無法做到這點。
此時的陳如歌很能理解梁思月的處境,外表淡然之中,內心充滿着不安。
現在是後宮嬪妃在權力交接之際,對於後宮嬪妃來說無疑是波濤洶湧。
尤其梁妃出身於亡國的公主,在宮內和朝堂之上也無所依靠,還有三個小孩需要照顧。
梁妃的處境比之當年的自己更難上加難,
陳如歌作爲太子的生母,又是皇後,更是攝政公主的母後,孃家陳家更是天下第一豪門世家。
自己已在這後宮之中到了最高位置,從穿越者角度來說,自己穿越來的近三十年好像也沒有遇到太過艱難時候。
除了在先帝駕崩那階段,面對前世要餓死自己的陛下,她有過恐慌,可最終他們兩人達成交易。
相比之下,梁妃入宮之後經歷一波三折,在後宮也是如履薄冰,比自己過的艱辛多了。
陳如歌心道自己也不是什麼惡毒之人,梁妃和她的孩子們,她也會好好待他們。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
只聽漠北王突兒利和一羣宮人驚呼聲,陳如歌急忙轉身看到三公主姬清影正撫着下腹,疼痛難忍狀。
“太醫快給公主看看。”
太醫們不敢耽擱,早就圍在公主身邊。
“皇後殿下,公主看來是要臨盆了。”
陳如歌忙說:“快,你們快把公主扶到我的賢德殿。快去找宮內有經驗的穩婆爲公主接生。”
姬清影此時也心中大急。
真是好巧不巧,偏偏陛下彌留之際關鍵時刻,自己就要分娩了。
莫非是剛纔入宮乘坐的馬車顛簸急了,驚動了腹中胎兒?
姬清影被漠北王和侍女扶出殿外,腹中又是一陣劇痛。
“快,傳吾令,陳柄你派禁軍增派人手守衛皇宮,下令京師各城門和皇宮各門立即關閉。京城諸王和各大臣府邸加派禁軍看護。不得有人離開京師,朝中一切都等吾產下孩子之後。快去母後寢宮,啊!”
姬清影疼痛的說着。
此時在顯陽殿外等候的禁軍統領陳柄,戶部尚書楊曄,公主親衛隊統領陸浩,公主親衛隊百夫長姜如約等人見狀不由大驚。
他們最擔心的莫過於陛下歸天,公主臨盆這兩大事同時發生。
戶部尚書楊曄當即道:“眼下需派人告知宮內情況讓諸位將領根據公主之前安排立刻行動起來。陳統領,立刻按公主吩咐的先去做。一定要加派人手盯住諸王和朝中重臣。”
“陛下這裏由我來守着,南陽縣侯,你快去守護公主殿下,一定要多派人手,這個時候定要保護好公主殿下的安全。臨淄鄉侯,你去掖庭,去找最有經驗的穩婆,一定要確保公主生產安全順利。”
南陽縣侯公主親衛隊統領陸浩不敢耽擱,一邊陪同着漠北王突兒利將公主扶到皇後的賢德殿,一面下令部下前去調集公主親衛隊全副武裝緊急入宮保衛公主殿下。
臨淄鄉侯公主親衛隊百夫長姜如約急忙前往掖庭,掖庭令許讓召集後宮最有經驗的穩婆,跟隨姜如約前去爲公主接生。
桓武十九年元月初,大周都城洛京此刻迎來這一天的夕陽西落。
皇宮內外守衛大幅加強,大批禁軍入宮部署到宮內宮外,尤其是宮城各宮門處,重兵把守,並且關閉宮門。
京師各城門也臨時關閉,非必要不得離京,尤其是朝中大臣,王公貴族,沒有鎮國公主府的手令不得出城。
所有人都知道,這意味着什麼。
皇宮內一定有大事發生。
深夜,皇後陳如歌和梁貴妃正在寢殿內守着昏迷中的陛下,太子姬成河已經回自己的寢殿休息了,長公主成雪仍在陪伴着母妃。
他們兄妹之間關係很好,太子姬成河爲人忠厚心善,雖然主持朝政的能力是欠缺了很多,但是孝敬父皇和母後,也很愛護弟弟妹妹。
長公主姬成雪從小就很懂事,人又聰慧。她並沒有姑姑姬清影小時候那種鋒芒畢露的王氣,長公主從小就很能爲自己的母妃着想,也同樣非常孝敬皇後。
在陳如歌眼裏,這就是那種別人家的孩子。乖巧聰明又懂事的孩子,雖然只有十歲,卻像那些逆境環境中成長的孩子,從小就很讓人放心。
陳如歌回想起白天他們兄妹二人一同守護着他們的父皇,心中想到陛下和三公主這一世還有上一世的關係,但願他們兄妹的悲劇不會再發生了。
陳如歌又想到自己的女兒,此刻已經要生產了吧,她也頗爲緊張,可此時陛下又是這般情況,她也不能走開。
梁貴妃看在眼裏,說道:“皇後殿下,您可以去看看公主那邊,陛下這裏有妾身守着。”
陳如歌看着陛下還在昏迷之中,周邊太醫宮人都在,此時此刻,她也不好離開。
“無妨,我還是守在這裏,妹妹,你也辛苦了,夜已深了,你該去休息休息。”
梁貴妃有些悽美的慘淡一笑:“妾身不累,妾願意多陪陪陛下。”
陳如歌看向梁貴妃,輕輕地撫着她的肩膀。
梁貴妃從剛入宮時候那位咄咄逼人的梁國長公主,到現在成瞭如此一個溫婉可人的妃子,我見猶憐。
十八年了,她究竟經歷了什麼才變成這樣子。
陳如歌想起了前不久在陛下召見梁貴妃和她的三個孩子與三公主一同見面後,梁妃便親自來求見她。
她當時記得,梁貴妃見到她,便跪倒在地,將陛下召見之事,把自己的孩子如何託付給三公主都一五一十地告訴她。
她還記得梁貴妃含着淚水說道:“皇後殿下,妾身怕死,更怕自己的三個孩兒未來遭遇不測。只求皇後能保妾身和孩兒平安,妾身願意侍奉皇後殿下,終身爲奴爲婢。”
當年在梁國使臣覲見的大殿上,那個曾經如此高傲,當着滿朝文武的面對她放肆挑釁的梁國長公主,如今爲了在這後宮求得生存,梁思月變得讓她都爲之心酸。
陳如歌也聽聞梁思月爲了保護自己的女兒而奮不顧身,她還有着那來自江南女子的柔情似水和溫婉可人。
“這真不是人待的後宮。”
陳如歌心知這後宮生存有多殘酷,自己是那倖存下來的佼佼者。
作爲原書作者,又是身爲主角的母後,她是幸運的。
可哪怕是貴爲帝王的寵妃,梁妃有着其他嬪妃們羨慕的一切,作爲姬清山在位時期唯二冊立的貴妃,第一個還是自己在冊封爲皇後之前先封的貴妃。
在整個後宮地位僅次於她這個皇後,可爲了生存,爲了不想作死,爲了孩子,梁思月願意付出一切。
陳如歌想到了自己當年何嘗不是如此做出犧牲,身爲先帝寵妃的她被陛下強佔,最終選擇答應和陛下做交易,以此來保護自己的孩子和孃家朔方陳家的安全。
“皇後殿下,太子身子不適。”
皇後貼身侍女寧兒急忙進來稟報。
“什麼?這是怎麼了?”
寧兒來到皇後身邊低語幾聲。
陳如歌大驚,臉色煞白。
早上太子進來的時候,她就感到太子身子有些異樣,當時她只是以爲太子因父皇病危所致。
陳如歌看着躺在牀上病危的天子,但她很想去看太子。
此時梁貴妃說道:“皇後去看看太子殿下吧,陛下這裏有臣妾守着。”
陳如歌聞此,連忙趕到太子寢宮。
一進寢殿,只見太子赤裸着上身,披頭散髮,全身發熱,面色紅潤,皮膚通紅,在寢宮內四處奔走,口中時而呼喊着:“父皇,不要離開兒臣!”
“好熱啊!快,給我拿酒,我要喝酒!要冷的!”
周圍宮女宦官們一邊試圖攔着太子,一邊去給太子拿冷酒。
御醫急忙攔道:“萬不可給太子殿下飲冷酒啊,會有致命風險!”
又一御醫道:“莫要攔着太子,讓太子殿下行散,不可靜臥休息啊!”
陳如歌見此對着宮女和御醫們失聲大喊。
“太子這是怎麼了!”
御醫們跪地擦拭着汗水,忙道:“啓稟皇後,太子,太子殿下恐怕是服了五石散,纔有如此症狀啊。”
“什麼!”
陳如歌此時心中大急,陛下病危,公主臨盆,太子此時竟然……
陳如歌頓感頭暈眼花,她是知道歷史上很多名人因服用五石散而亡。
這個世界正是上承魏晉十六國,是與南北朝平行時代。五石散在當時的世族間風靡一時,服用者常自稱“神明開朗”。
她曾下令宮內嚴禁出現五石散,尤其是不能將此物出現在太子面前,爲何太子還會染上五石散。
一位御醫道:“太子可能是誤服了五石散。所幸服用還不多,微臣有藥方可醫治。”
“爲什麼會這樣?太子怎麼會誤食的!”
得知太子還不嚴重,陳如歌稍微心安下來。
但她心想在陛下病危時刻,本該是太子站出來擔當儲君時刻,爲什麼會出現這樣?
如今陛下病危,一向孝順的太子此時竟然披頭散髮,赤裸上身狂奔。
如此這般,成何體統!
要是讓朝臣們知道,豈不是又要非議太子了。
更匪夷所思的是,太子身邊竟然出現五石散。
一位御醫起身靠近皇後低聲道:“微臣斗膽請皇後殿下移步說話。”
陳如歌心中大急,走到殿內一偏僻處,屏蔽左右後,當下正色道:“說吧,太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御醫緊張地望向殿內,對着陳皇後小聲道:“回稟皇後,太子很可能是近期開始服用五石散。”
“什麼?這是什麼意思?你這是說太子並不是偶然一次服用?”
御醫道:“皇後,太子可能是服用五石散已有數日,不過所幸服用時間還並不長,按微臣的方子完全可以消除。但太子飲食一定要注意,可以喝熱酒絕不能飲冷酒,同時必須喫冷飯,絕不能喫熱食。”
“這五石散又名寒食散,必須喝冷水喫冷食,唯獨喝酒必須喝熱酒以熱散熱。一旦飲冷酒喫熱食,則可能會導致五毒攻心,此事攸關生死啊!”
“當年晉朝重臣裴秀服用寒食散後,不小心喝了冷酒,便因此斷送了性命。前不久大理寺少卿關岳也是服了五石散之後因飲食不慎暴斃而亡,故而排除他殺可能。”
“皇後殿下,太子飲食必須嚴格把控,此事關乎社稷,必須派可靠人安排妥當啊!”
御醫說此話時已經汗流浹背,痛哭流涕。
他也深知此時此刻,陛下已經進入彌留之際,而太子身爲儲君一旦有所不測,則天下恐怕將,他一個小小的御醫真的不敢想也無法承擔責任。
陳如歌心中頓感天塌一般。
倘若正如御醫所言,恐怕是有人暗地裏給太子服用五石散,食用後更不能喫熱食,不能飲冷酒。
這若不是御醫及時提醒,誰能想到還這些飲食禁忌,後果真的是不堪設想。
這顯然是有人故意要謀害太子,試圖在不經意中令太子暴斃而亡,讓大周陷入動盪。
如今三公主正在分娩中,她也不好打擾。
陳如歌緊張地望向殿內所有人,一羣宮人們都跟在太子身邊,跟着太子在殿內不停地走。
她心中很害怕,她覺得這些人中可能就有要謀害太子的人。
陳如歌喊來自己的貼身侍女寧兒,寧兒是在陳家就一直跟隨着她。
在這時候,她只能信任這位從自己穿越過來就一直在她身邊,出自於陳家的侍女。
陳如歌叮囑寧兒要全面看緊太子的任何飲食,絕不能讓太子飲冷酒喫熱食。
命御醫爲太子醫治,同時對太子服用的任何食物,哪怕是水都得進行全面檢驗。
吩咐完,陳如歌臉色蒼白,穿越至今那麼多年,她都安逸度日,甚至覺得自己是穿越者的天花板,沒人比她更懂得躺平享受。
無論外面如何權鬥宮變,都和她無關,她始終是皇後,是太子的生母,是攝政公主的母後。
而就在今日,她終於體會到宮中兇險。
陛下昏迷不醒,三公主正在分娩,太子又被人暗服五石散,稍有不慎則性命攸關。
陳如歌無法想象,太子若是飲食不當,沒有及早發現,很可能莫名其妙的暴斃而亡。
好像這一切都來得如此突然,又如此巧合。
不對,哪有如此巧合!
太子偏偏在這個時候被人下藥。
陳如歌招來宮內禁軍將領,命他們暗中調查究竟是誰在給太子服用五石散。同時心想女兒姬清影現在分娩,影響不得。
爲了不讓女兒擔心,陳如歌又吩咐道:“此事一定要暗中處理,儘快找到對太子下手的人。但這一切不可讓公主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