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陳如歌對陛下的身子狀況越來越感到揪心。
姬清山的身體每況愈下,卻仍然不聽她和太醫的勸告,每日不停地飲酒作樂,流連忘返於後宮之中,看着宮女們的歌舞表演。
雖然陛下口口聲聲說自己虧欠皇後太多了,甚至現在連對梁貴妃都避而不見。但依舊整日喝酒看着歌舞,真的就是醉生夢死中度過每一日。
至於朝政更不用說,自從三公主大婚後,就僅上過一次朝,還是公主在京師主持朝政的時候,安排天下休養生息方略,由左右丞相負責監督全國上下官僚,不得隨意加稅,加徵勞役。
由於天下一統,之前用於征戰的各種徵稅、徵糧、徵兵都已經取消,各地區稅收統一減輕,部分受戰爭影響嚴重地區還減免一兩年的賦稅。
總之,軍務上由公主一手掌控,內政上由兩位賢相和公主親信大臣們負責,在周帝姬清山看來,更沒有他的事,也無需上朝。
昨日像那東流水,離我遠去不可留,今日亂我心多煩憂
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明朝清風四漂流。
由來只有新人笑,有誰聽到舊人哭,愛情兩個字好辛苦。
是要問一個明白,還是要裝作糊塗,知多知少難知足。
看似個鴛鴦蝴蝶,不應該的年代,可是誰又能擺脫人世間的悲哀。
花花世界鴛鴦蝴蝶,在人間已是癲,何故要上青天,不如溫柔同眠。
當皇後陳如歌來尋找陛下時,周帝姬清山正喝着酒和宮中歌女們在御花園裏一起唱着這首皇後曾教給宮女們的小曲。
“看似個鴛鴦蝴蝶,不應該的年代,可是誰又能擺脫人世間的悲哀。”
只見姬清山舉着一壺酒,全身醉醺醺地繞在跳舞的宮女們邊上,邊起舞着邊吟唱着。
陳如歌心道,在這你我都不應該出生在此的年代,又如何能擺脫這世間的悲哀呢。
中常侍夏侯常拜見皇後,痛聲道:“皇後殿下,請您勸勸陛下吧,太醫一直說陛下已經不能再飲酒了,陛下始終不聽啊,臣怎麼勸都勸不動。陛下昨晚又飲酒至丑時,已有吐血。”
“什麼!”
陳如歌驚道。
“陛下昨夜吐血,爲何爾等不告知吾。”
夏侯常跪地,一邊擦拭眼淚一邊哭道:“是陛下不讓我等左右說,陛下說自己虧欠皇後太多了,不願再讓皇後殿下憂心。陛下他,他說他這輩子心願已了,只想早日脫身。”
“啊!陛下,陛下怎麼了!“
只聽一陣宮女們的驚恐呼叫聲,宮人們亂作一團。
陳如歌和夏侯常急忙上前,一看驚見陛下吐血昏倒在地上。
“快請太醫,快來人把陛下扶進寢宮內。”
衆人將陛下扶至寢宮內。
數名太醫在那低聲交換看法,紛紛惶恐跪地說道:“請皇後殿下恕罪,陛下這病恐。”
一名太醫擦拭額頭上的汗珠道,跪地慟哭道:“陛下,恐難救矣啊。”
“什麼,你說陛下怎麼?”
皇後陳如歌聞之大驚,陛下身體抱恙她也知道,身體是每況愈下還依舊飲酒作樂,她怎麼勸都沒用,可從未想過竟然到了這種程度。
宮內的太醫令連忙說道:“請皇後殿下勿要驚慌,陛下眼下還不至於如此,只是一時昏迷過去。”
太醫令的話讓陳如歌稍微安心點,只聽太醫令又說道:“陛下的病情本不該再日夜飲酒,可陛下不僅飲酒,還飲酒過度,每日狂飲,哪怕正常人都喫不消,更何況陛下本有病根。微臣也屢屢勸阻,可陛下……”
太醫們也只顧着跪地磕頭謝罪。
“那眼下陛下如何,何時能醒來。”
“臣等立馬準備煎藥,待陛下服用後,並配合鍼灸推拿之術,一兩日內即可醒來,只是,這也只是暫緩而已。”
“待陛下醒來之後,汝等有什麼醫治療法。”皇後又追問道。
衆太醫們互相對望了下,不禁搖了搖頭:“皇後殿下,陛下不能再飲酒傷身了,不再飲酒或許還能延緩些時日。”
“快去準備藥物和鍼灸之術吧。”
陳如歌揮了揮手,不禁累倒在牀榻上,望着還處於昏迷中的陛下。
陳如歌心道:陛下你這是在一心求死嗎。
中常侍夏侯常哭道:“皇後殿下,陛下這真的是不想……”
“不想活了。”
陳如歌嘆了口氣說道。
一個人究竟經歷了什麼,是到了什麼樣的地步纔會一心去求死。
如今天下一統,就連漠北都已歸附大周。
陛下開創的這天下偉業可以說遠超歷朝歷代的皇帝,文治武功完全對得上這桓武年號。
自從邊城行宮之變後,雖然陛下的性命和帝位都得以保住,可從那以後日日夜夜的飲酒作樂。
原以爲他是重生者,能改變前世的命運。難道是自己曾經寫的網文,逼宮之日就是那周帝姬清山的人生結局嗎?
無論他選擇什麼樣結局,被奪權之後,他的人生,他的命從那天起就已經到頭了?
畢竟他是那麼的熱衷於權力,一個視權力如生命的人,一旦失去權力會怎樣?
除非他在那天能奪回兵權,可清影那會如何?
陳如歌不禁苦笑搖了搖頭。
作爲這個世界的作者,也是姬清影的生母,從小看着她長大,她心裏非常清楚。
姬清影是這個世界的主角,氣運之子。雖然沒有金手指也沒什麼系統,但這人生軌跡也如開掛無異。
姬清影是不可能失敗,在那邊城行宮,突兒利都在幫她,就連那陸浩都可以捨棄其父,陛下怎麼可能贏。
他不是重生者嗎?難道不清楚他的妹妹姬清影是什麼樣的人?
只要給她抓到一個機會,她就能掀個天翻地覆。
或許他也沒想過一定要贏,可他爲何要聽從陸誠的呢?
唉,陳如歌啊陳如歌,人活這一生,難道死到臨頭還不肯搏一把嗎。
陛下難道就沒這個想法?
他是重生者,他看着兵權都在他妹妹手裏,他一定想起前世被逼宮弒殺,一定想過要如何改變自己的命運,結果發現他無論怎麼做都無法擺脫這最終的宿命。
或許自邊城行宮之變後,陛下就已經對這世界不再眷念,整日飲酒作樂,只爲早日擺脫。
“看似個鴛鴦蝴蝶,不應該的年代,可是誰又能擺脫人世間的悲哀。”
陳如歌又想起陛下昏迷前飲酒唱的那句。
不應該的年代,陛下你真的是那麼想擺脫這人世間的悲哀嗎。
陛下陷入昏迷之事,雖然皇後陳如歌立即下令封鎖消息,但這皇宮內早已有人將消息告知給掌管京師和皇宮內外的禁軍統領朔方縣侯陳柄。
陳柄也立即將此訊息告知其父大將軍陳如嶽和其伯父左相陳如海。
陳家二老商量了一番決定一同立即進宮求見皇後。
“他們來幹什麼?”
皇後陳如歌聽聞其兩位兄長進宮,心想自己不是已經下令封鎖消息,怎麼?
這內宮裏的消息還真是傳得飛快,其實陛下只需再等上一日便能甦醒,她本來也打算等陛下甦醒後再通知其兄長。
陳如歌不禁有些哀嘆,自己雖是六宮之主,但陛下都已經喪失權力,整個皇宮恐怕早已不再自己掌控之中。
“臣等拜見皇後殿下!”
陳如歌在自己的賢德宮內接見了兩位兄長。
她抬頭望向大哥,左相,朔國公陳如海。
陳如海比大她十五歲,如今已年逾花甲,已是滿頭白髮的老人了,回想當年自己剛入宮,陳如海三十多歲就被封爲右相,那時可稱得上意氣風發,如今當真是歲月如刀割。
再看她的二哥,大將軍,方國公陳如嶽大他十歲。
在他三十歲時,也正是在陳如歌生下清影那年,陳如嶽收復漢中被先帝拜爲大將軍,一時間整個陳家風頭世間無二。
直到今日,依靠着鎮國公主如日中天的權勢,她朔方陳家依然把持着這大周江山從朝堂到後宮再到天下兵馬,陳家的外甥女是執掌天下的三公主,外甥則是當朝太子,大將軍次子陳家二代佼佼者陳柄爲禁軍統領。
陳家地位比當年更盛,被譽爲天下豪門領袖。
如今二哥陳如嶽已經五十五歲,由於早年一身戰場上的傷痕,身體反不及其大哥,還需持着柺杖方能行走。
“兩位兄長來見吾,所謂何事。”
陳如歌命人端茶,賜塌坐給兩位兄長。
“皇後殿下,陛下龍體,情況如何。”
左相陳如海開口道:“皇後殿下,此事不該隱瞞兄長啊,陛下若有意外,皇後需好好想着太子啊。”
“陛下只是昏睡而已,明日即可醒來,兄長不必多慮,如今兩位兄長掌控朝堂政事,吾還有什麼好擔心。”陳如歌說道。
“哎,皇後殿下,”
大將軍陳如嶽道:“如歌,爲兄還能這麼稱呼你嗎,還請皇後殿下恕罪。皇後難道還不清楚爲何陛下和鎮國公主之爭能影響那麼久,持續至今,就是因爲當年先皇立儲時的猶豫。”
大將軍拍腿嘆道。
“你是說?”
陳如歌點頭暗道,是啊,當年先皇在最後時刻的猶豫,又要又想要,結果。
可是這豈不是當年自己也有責。
自己雖然沒有讓先皇要立清影,但她讓先帝相信清影就是那大周的天選之人,長大後能領兵一統天下。
當時“日京見彡,玄女乘飛星御天下”讖語盛行,先帝也早早就開始培養三公主的能力,從小就教授帝王之術,幾乎是以儲君的標準來培養。
左相陳如海道:“皇後殿下,陛下即便甦醒,身體欠佳,也需要長期休養。更何況陛下已經許久沒有上朝了。兄長以爲,皇後可建言陛下命太子殿下監國,開始着手處理朝政,如此也可培養太子處理政務能力。不過此事還需通報給鎮國公主,如今朝堂之上皆是公主之人,如沒有公主支持,太子也恐難監國。”
“什麼,吾以爲朝堂之上不都是大哥的人嗎。難道太子監國還需要清影點頭。”
陳如歌有些意外,她一直以爲公主的人也應該是她大哥的人。
她大哥身爲左相,爲文臣之首。三公主離開京師時,曾下令朝政由左右相和六部尚書共同主持。
陳如海苦笑道:“大部分時候他們都是看在老臣乃兩朝元老,多年擔任丞相要職,又是公主的親舅舅,對老夫尊重有加,政令也大抵上也都執行下去。不過包括右相楊原慎在內,各部尚書都是公主的人,也唯公主是瞻。太子無論是否監國,還是監國之後能否執行下去,還得看公主臉色。”
陳如歌沒想到公主勢力竟然已經如此深入朝堂之上,此前她只是以爲公主掌握天下兵馬,朝堂之上主要是左相爲首的豪門世家大族。
雖說左相陳如海也是公主的親舅舅,在外人眼裏也可以算作一體。
陳如海繼續說道:“如今豪門世家大族大都站在公主這邊,雖說站公主也就是站太子。相比於陛下,公主在各方面政策取向也都偏向於豪門世家。”
“大哥你是說,讓太子監國,背後也是清影的意思。”陳如歌問道。
“如今陛下龍體欠佳,又有風傳陛下恐……”
陳如歌立馬打斷道:“陛下一切安康,只是飲酒過度,一時昏睡而已,明日即可醒來!”
陳如海望瞭望皇後說道:“讓太子監國,公主攝政,這是豪門世家大族和功臣勳貴們的共同看法。”
這是豪門世家和勳貴們的意思,還是清影的意思?
讓太子監國豈不就是將陛下最後的天子權力都剝奪,可明知道太子並沒有監國能力。
所謂太子監國,最終不還是給公主嗎?可公主現在遠在漠北?
這朝政不就成了那些豪門世家和勳貴們說了算嗎?
這究竟是誰的意思?
陳如歌自己也陷入沉思。
陛下如今還在昏迷,即便醒來,讓太子監國,公主攝政,可由過考慮過陛下的感受?
陛下爲什麼一心要求死,陳如歌也明白,一個帝王都沒有任何權利,他活着還有什麼意義!
然而即便如此,還要奪去他名義上的皇帝,安排太子監國。
所謂太子監國,到頭來不就是讓三公主有個名正言順的攝政理由嗎?
三公主已經受封天下兵馬大元帥,都督中外諸軍事,錄尚書事,開府儀同三司。更有加九錫,假黃鉞,入朝不趨,贊拜不明,劍履上殿。
她還要什麼?
讓天子親自下旨讓她攝政嗎?
她不是口口聲聲說不求帝位,要保阿河的儲君之位嗎?
她到底想要什麼!
難道她連自己的同母胞弟,最終還不肯放過嗎?
可現在,權臣隻手遮天,人在數千裏外的漠北享受蜜月,害得陛下昏迷不醒,這朝堂之上又到處都是她的身影。
如果自己穿越成陛下,又該如何面對?
陳如歌越想越氣,卻又無可奈何,不由得又爲陛下嘆息。
“也甭管是公主的意思還是世家大族的意思。太子監國,公主攝政,這也符合咱陳家的利益啊,皇後殿下,也該讓太子成長了!”
大將軍陳如嶽直截了當的把外戚陳家的看法說了出來。
左相陳如海也點了點頭說道:“如今天下一統,朝廷新封那些打天下的勳貴們好多本來就出身豪門大族,還有原本寒門出身如今也都和世家大族聯姻,這些功臣勳貴們基本上都是跟着公主的,放出這消息的,應該也是公主的親信。”
“山陽郡侯楊曄與五公主昨日也上門拜訪老夫,是說了此事,既然楊曄如此說,我猜公主應該也有此意。”
陳如歌拍案道:“好個楊曄!虧我將清月嫁於他,滿腦子都是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陳如海說:“楊曄也是爲自家考慮,也可以理解。當日邊城行宮之變的勳貴們都希望公主執掌大權,太子尚未弱冠,由公主攝政,他們纔可徹底安心啊。當日公主要陛下立誓,說是爲了太子,這些勳貴們也紛紛作爲功績,都希望以此作爲擁立太子的功臣。說到底這些勳貴們還是怕陛下,甚至是太子登基日後遭清算,不過咱們也確實需要爲太子做準備了。”
“哼,誰讓他們做那樣大逆不道的事!他們幹出這樣的事,竟然還要擁立之功!”
陳如歌不得不悲嘆這亂世,這權力爭奪有多奇葩。
這羣功臣勳貴們又有多無恥!
明明是他們參與了逼宮,奪了天子的權力,結果忠臣們都被除掉,而他們各個都封侯封食邑。如今又想要借擁立太子有功,要在未來的朝堂之上有擁立之功。
可她還能說什麼做什麼?
陳如歌說道:“此事等陛下甦醒再說吧,吾自有主意,兩位兄長放心,我會親自書信給清影的。”
陳家兩位兄長大喜,這才滿意離去,他們此來就是希望皇後能親自書信給三公主。
此次雖然是楊曄這些公主親信們放出風,但久經官場的他們也明白,太子能不能監國,還得需要公主的首肯。
這其實是公主對朝中大臣們的服從性測試。
這是一整套的流程,由公主這邊的人先放出風聲,羣臣需要先徵得公主的同意,然後衆大臣一起聯名上書向天子遞奏章。
最後其實還是得由公主說了算,最終拍案。
天子本就已無實權,面對羣臣聯名上書只能接受,但這個過程得讓天下人認爲順乎民意,滿朝羣臣都支持,更要讓朝廷上下感受到公主的權勢。
所謂太子監國,公主攝政,真正的用意在後面公主攝政。
但又不能由公主親自出面,得由羣臣來替公主做這一個流程,最終天子親自下詔。
或許後面還會有公主上表辭讓,羣臣聯名再上書,天子再下詔,公主再推辭,羣臣再再上表,直到公主接受爲止的戲份。
整個流程,公主並不直接下場參與,被動接受天子授權攝政,但處處都有公主的意志在裏面。
當然由太子監國,公主攝政這確實是符合陳家以及整個朝堂上勳貴們和豪門世家大族的共同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