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二號傍晚六點半,前門大街一家國營飯店內。
童秀蓉一邊夾起一顆花生米丟進嘴裏,一邊神色莫名的看着坐在自己對面的中年男人。
“二哥,您今兒找我到底是爲了什麼事兒?您可別告訴我說就爲了請我喫頓飯,我可不信。”
“嘿,我今兒還就真只是想請你喫頓飯。”坐在童秀蓉對面的中年男人淡淡笑着說道。
“您要這樣說的話……”
“啪”童秀蓉將手中的筷子往桌上一放,作勢就要站起來。
“那這頓飯我還真不敢喫,我害怕被嫂子看見就咱倆人,嫂子以爲怎麼着了,上來撓花我的臉。”
“哎呦喂”中年男人見狀急忙伸手攔了一下。
“你嫂子是那樣的人嗎?”
“別價,您別攔我,又沒什麼事兒,二哥您好端端的請我喫飯,我心裏不踏實,還是不喫爲好,喫人的嘴軟,拿人的手短,這道理我懂。”
童秀蓉叫中年男人二哥,是跟着她已經死去的丈夫叫的,當年童家還沒離開前,她丈夫和對面這個中年男人以及其他幾個人關係特別好,幾個人玩似的拜了個把子,她男人行三。
等她孤身一人從東北返回到京市時,當年和她男人拜把子的那幾個人就只剩下了這個排行老二的中年男人還在這裏,其他人有的是隨着長輩去地方,有的人是因爲工作需要離京。
剛回來,她就拜訪了這位二哥,意圖也很簡單,就是希望對方能看在和她男人曾經的情分上,在她有困難的時候能幫她一把,說白了就是提前聯絡一下感情,畢竟多少年沒見了,以後需要的時候能用上。
可誰知這位二哥找的老婆是個醋罈子,還是醋勁特大的那種,對她鼻子不是鼻子,眉毛不是眉毛的。
而這個二哥還是個妻管嚴,連話都不敢跟她多說兩句,見狀,她也只能無奈的放棄了這條線。
讓她沒想到的是,打她回來找上門都三年多了,這三年多來可從來沒聯繫過的傢伙,今天竟然主動找到她,還要請她喫飯。
童秀蓉是不差這一頓飯的,她有錢,還不少。
她公公的問題查清楚後,給補發了那些年的工資,還有她婆婆也同樣補發了,童家就剩下她這一個未亡人,那些錢,包括童家當年的房子,現在都是她的。
她之前又開了一段時間的茶舍,可以說,她現在完全就是一個小富婆,別說在飯店喫一頓飯了,就是天天喫她也撐的住。
今天之所以答應過來,她就是想看看這位二哥葫蘆裏賣的到底是什麼藥。
可這菜都上桌了,看上去還挺豐富,卻正事兒一個字都不提,只招呼喫飯,她立馬就沒了耐心,想跟她喫飯的人多了,小帥哥她也能找到,看上去賞心悅目的,何苦坐在這裏非要跟一個鞋拔子臉喫飯。
既然你不說,得,姑奶奶不伺候了。
眼見童秀蓉不是裝的,而是真的要走,那位二哥只能說道:“小蓉,你先別走,二哥卻有一事相求。”
有事相求?
童秀蓉不動聲色的撇了下嘴,她就知道,要不然這位怎麼可能好端端的請她喫飯。
見這位二哥承認確實有事兒,她就不着急走了,雖然沒打算給幫忙,但聽聽也無妨,全當聽樂子了。
等童秀蓉坐下後,被叫做二哥的中年男人猶豫了一下,轉頭看了看四周,見沒人注意這邊,這才壓低聲音說道。
“小蓉,我聽說你和……和羅家小女兒的關係挺好,是不是?”
童秀蓉微微挑了下眉頭,這位二哥的心思不小啊!
“羅家的小女兒?二哥您說的是羅敏?”
“對”
“我和羅敏以前是同學,關係還湊合吧,怎麼了二哥,你怎麼想起來說她了?”
湊合?
中年男人在心底暗自翻了個白眼,只是湊合的話,能有人看到你經常和羅敏一起逛百貨公司,甚至還在人家家裏住過。
你該不會已經偷摸爬上那位李副局長的牀了吧?
中年男人不無惡意的在心底猜想道。
“小蓉,那你跟羅敏的愛人,李局長的關係……”
“哎哎哎,二哥,你可不能亂說話啊,我跟羅敏是老同學,和李局長可沒什麼關係。”不等中年男人將話說完,童秀蓉就開口打斷道。
她可不敢讓人編排她和李言誠的關係,哪怕是一點苗頭都不行。
她非常清楚,只要自己和羅敏處好關係,就沒幾個人敢招惹自己,而看在羅敏的面子上,那位李局長對她也會客氣幾分,她相信,將來如果真的有什麼事兒,只要不違法違規,李局長肯定會出手幫她。
所以,她根本就犯不着去想辦法和李言誠搞好關係,真要那樣做了,搞不好還會讓羅敏對她有什麼看法。
她可不想失去這個朋友。
儘管看上去這種交往充滿了功利心,可她沒辦法,她想保護好自己不被別人生吞活剝了,只能這樣,誰讓她現在是孤身一人呢。
看到童秀蓉對自己的話反應這麼強烈,中年男人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對不起,對不起,是二哥說錯話了,我是想說,不知道你能不能在李局長那裏說上話。”
“二哥,我發現你有點奇怪啊,我不是說了嗎,我和羅敏是老同學,又不是跟李局長是同學,我怎麼可能跟李局長能說上什麼話。
我們頂多就算是認識,不過……二哥你到底什麼事兒啊?找李局長做什麼?”
“呃……”說實話,中年男人也喫不準童秀蓉和羅敏以及李言誠的關係到底怎麼樣。
他是聽別人說童秀蓉現在和羅敏走的非常近,剛纔心中的腹誹,只是他自己不懷好意的妄加猜測而已。
他也把握不好,跟對面這個女人說自己想讓她幫忙辦的事情到底可不可以。
也不是可不可以的問題,而是能不能幫上忙的問題。
如果不能幫忙,那說了又有什麼用。
可一想到,這可能是自己能找到的,距離李言誠最近的關係了,他還是決定說出到底是因爲什麼。
“小蓉,情況是這樣的,你嫂子的兩個弟弟昨天晚上在家裏被公安給抓走了……”
聽到這裏,童秀蓉唰一下就瞪大了眼睛,據她所知,這位二哥的媳婦兒就兩個弟弟,這是被全部抓了啊。
還是晚上從家裏被抓走的,這兩個傢伙到底是犯了多大的事兒?
嘀咕歸嘀咕,童秀蓉並沒有打斷中年男人的話,選擇繼續聽下去。
她已經猜到這位二哥想找自己幫什麼忙了。
是想通過自己找李局長,將他妻子的兩個弟弟撈出來,難怪他今天敢請自己喫飯,不怕家裏那個醋罈子打翻了,原來是得到同意啦。
對面,中年男人繼續說着,不過他並沒有講清楚他那兩個小舅子到底是犯了什麼事兒。
“我媳婦兒的大弟弟自己有房子,他是從他自己家裏被抓走的,那個小弟弟一家四口是和我老丈人、丈母孃住在一起。
被抓的時候老兩口也在,給老兩口急得當場就暈了過去,現在還在醫院躺着呢。
我知道後,今天上午跑去抓他們的城西分局瞭解了一下情況。
城西分局有我認識的人,通過這個朋友我瞭解到,我這兩個小舅子被抓,是因爲之前做過的一些事情。
從昨天開始,市公安局聯合幾個部門一起,搞了個爲期三個月的治理社會治安的行動。
我朋友告訴我,這次抓的可不只是正在犯案的那些人,而是之前就犯過治安或刑事案件,經批評教育、勞動改造出獄後卻依然屢教不改的,要從嚴從重處理。”
說到這裏,中年男人的臉上浮現出了一抹略微有些尷尬的神色。
“嘿嘿,我這兩個小舅子,人的好壞咱先不談,就是個講義氣,他們確實跟別人打過架,但那都是他們給朋友幫忙,而且事後該賠償的也都賠償了,該拘留也拘留了一段時間,這事兒發生在十一月,原本以爲都過去了呢,可沒成想……”
沒成想什麼?
沒成想人家公安給算了個後賬。
對他的話,童秀蓉是一個字都不信,不,也不能這樣說,從哪裏抓走的她還是信的,他也主動去分局找人了,她也信。
可關於他那兩個小舅子的其他信息,她完全不信。
這次的聯合行動她從羅敏口中聽到過一個大概,知道李言誠是此次聯合行動的總指揮。
從小生活在黃家,她不是什麼都不懂的小白,非常清楚這意味着什麼,這讓她不由得就有種想膜拜的感覺。
她也聽羅敏講過佈署此次行動的目的,所以她知道對面這位二哥肯定沒說實話。
他那兩個小舅子如果僅僅只是打過一次架,而且還已經被處理過了,公安是指定不會再去抓的。
這次行動的目的是爲了改善社會治安環境,並不是爲了算舊賬,就算是算舊賬,已經處理過的也不可能再抓回去再判一次。
肯定是他的那兩個小舅子屢教不改,而且還糾集了不少人,已經形成團伙,所以人家公安纔給他們收拾了。
“二哥,那你剛纔問我在李局長面前能不能說上話,該不會是想讓我跟李局長說說,給你那兩個小舅子撈出來吧?”
童秀蓉這下知道這位二哥找她是想讓她幫什麼忙了,在心底連翻了好幾個白眼。
好傢伙,這還真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啊,三年前她剛回京,主動找上門尋求幫助,那傢伙,他老婆防她就跟防賊似的,好像她男人有多喫香,別人都爭着搶着往他身上撲。
現在想找我幫忙辦事兒了,也不擔心你男人被我搶走,都敢讓他一個人來請我喫飯,嘿……
聽到童秀蓉的話,中年男人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
“小蓉,能不能麻煩你給二哥幫下忙。”
童秀蓉有心想要逗逗這位二哥,可轉念一想又覺得那樣做實在是沒什麼意思,便回道。
“二哥,不是我不幫,而是我實在無能爲力。”
見中年男人張嘴想要說什麼,童秀蓉抬起右手示意了一下,意思是先彆着急,等我說完了你再說。
“你那兩個小舅子到底是什麼情況,是不是像你所說的那樣只是犯了那點事兒,二哥你心裏實際上很清楚,你也不用跟我解釋什麼。
我是跟李局長的愛人羅敏的關係還湊合,一起上街轉過兩次,但也僅此而已,這次聯合行動是全市範圍內的大行動,你不會認爲我就算跟李局長能說上話,人家就願意幫這個忙吧?
這種事情牽一髮而動全身,他要是敢開這個口子,後邊還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呢,怎麼着,原本應該被抓的就又全部放嘍?
二哥,如果是你當這個總指揮,你會這樣做嗎?你敢在市領導和總部領導,以及其他幾個一起行動的單位眼皮子底下這樣搞?
換句話說,人家憑什麼要幫這個忙?你或者我,能給人家帶來什麼好處,值得李局長去冒這個風險。
二哥,別犯糊塗啦,這次這個行動搞這麼大的陣仗,沒人敢輕易做什麼的。”
沒說實話被童秀蓉直接點破,中年男人剛開始還有點尷尬,可聽到後邊就立即黑了臉。
他都三十多的人了,能不懂這些嘛,爲什麼拉下臉來求助,不就是想搞點特殊麼,讓你給我一頓教訓,怎麼着,就比你我懂的多唄。
“小蓉,我今天找你,就是想看看你能不能幫二哥一把。”中年男人忍住心頭的怒火,沉聲問道。
“二哥,我不是說了麼,沒辦法,別說我跟人家李局長說不上話,就算能說上,人家也不會賣我這個面子,況且我的面子也不值錢。”
“你跟羅敏說說唄,外邊不是都傳,李局長對他愛人特別好嘛,呵呵,那可是羅家的小女兒,誰敢對她不好。”
“抱歉了二哥,這個忙我幫不上,實在是對不起啊,你再想想其他辦法吧。對了,這頓飯我請,就不讓二哥你破費了。”
一邊說着,童秀蓉從自己隨身帶的小包中掏出了一張大團結,又拿出幾張糧票,直接探身放到中年男人面前。
剛纔飯菜端上來時,營業員就已經將錢收了,她掏出來的錢和糧票足夠,還要找幾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