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李言誠喫完飯,時間已經來到了晚上八點鐘,恰好此時去石山分局的沈躍科長回來了。
“李局,政委……”
沈躍進院子的時候,李言誠纔剛從食堂出來,看到領導也在這裏,沈科長從車上下來後,一路小跑過來。
“沈科長你回來的剛好,石山那邊現在是什麼情況?”
“報告李局……”
“不用這麼正式的。”李言誠擺擺手打斷了沈躍的話,示意他放鬆些。
“現在能不能確定武器確實丟了?”
“已經確定了,李局,我先給您介紹一下基本情況吧。”
“好,你說。”
“死者叫童光耀,是京鋼下屬冷軋廠保衛科科長,昨晚上,也就是三十一號值夜班,原本是早上八點下班,結果接班的人有點事兒,拜託他上午又替了半天班,一直到中午兩點才下班。
這位童科長下班後,並未將上班時期才能佩戴的武器放回到專門的保險櫃中,而是自行攜帶回家,根據詢問得知,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這樣操作了。
兩點鐘下班後,他先是在他們廠對面的綜合商店裏買了包煙,又跟營業員閒聊了一會兒,從那裏離開的時候是兩點半。
他是走路回家,到家屬區大門口剛好兩點四十五,在大門口跟他打招呼的是家屬院門衛,這個門衛之所以能將時間記的那麼清,是因爲他用收音機收聽的那個節目,剛好是兩點四十五開,童光耀進大門時,節目正好開播。
從大門口走到十二號家屬樓,經過實地測試,基本就是四五分鐘的樣子,也就是說,童光耀遭受襲擊的時間不會早於兩點五十。
童家在十二號樓最東邊的單元,一單元,緊挨着家屬區的大路,從東向西,依次是一到五單元,最西邊的單元挨着另一側的大路,再過去就是另外一棟家屬樓了。
鋼廠家屬樓裏的佈局是每個單元都是一層四戶,東西各兩戶,兩戶共用一個廚房。
童光耀被襲擊的時候已經走到二樓上三樓的拐彎處,童家在四樓東南戶,第一個發現的那個人姓胡,叫胡建國,住在頂樓五樓西戶,在總廠後勤處上班,三年前回來的轉業軍人。”
聽到第一個發現死者的人是復轉軍人,李言誠挑了下眉頭,難怪膽子那麼大。
“胡建國那個點出門,是他愛人讓他去買鹽,這點從他愛人口中得到了證實,石山刑警隊的同志也去他家看過,鹽罐裏確實沒鹽了。
據胡建國說,他出門前看了眼掛在門口牆上的表,當時顯示是三點十分,下到三樓的時候,他看到趴在地上的童光耀,以及滿地的血,他當時以爲是那位童科長摔了一跤給頭磕爛了,所以急忙跑下去將人翻過來。
翻過來後他才發現童科長身上好幾處地方都在冒血,也反應過來這是被人襲擊了,恰好此時他隱約聽到樓下有腳步聲,就急忙一邊喊‘殺人啦,抓兇手啊’,一邊追了下去。
可追出樓洞之後,他左右都看了下,並未看到有人,當時西邊大路上恰好有個人路過,他還大聲詢問了一下,那人說沒看到誰跑。
等胡建國再上去,童光耀身邊已經圍了一堆人,接下來就是總廠保衛處的人和領導過來,童光耀被送到醫院。
也是等他們總廠保衛處的人來了之後,才發現童光耀別在腰間的槍套是空的,保衛處的人急忙聯繫冷軋廠保衛科的值班人員,值班員去存放武器的保險櫃看了下,證實裏邊並沒有童光耀平時佩戴的武器。
胡建國說,他當時發現童光耀的時候,並沒有注意腰間的槍套,所以,現在暫時還沒辦法判斷是兇手將武器拿走了,還是混亂中丟失的。
從死者身中數刀的情況來看,倒更像是尋仇,泄憤,如果兇手的目的就是爲了那把武器,完全沒必要連捅十幾刀,這樣太容易暴露他了。
而且,兇手和死者應該是正面相遇,兇手身上應該有血,鋼廠保衛處的人過來後就去十二號樓整棟樓所有住戶家裏都查找了一下,還包括附近幾棟樓,都沒有發現血衣。
最讓人感到奇怪的是,童光耀身中那麼多刀,東單元的住戶卻沒聽到任何動靜,也就是說,他中刀的時候竟然沒喊,這……完全有點違背常理。
除非那時候童光耀已經失去了意識,這就只能等法醫解剖完屍體後才能得到答案。
至於現場,早就破壞的沒有絲毫勘查價值了。
現在讓人比較頭疼的是丟失的那把武器,裏邊還有五發子彈,如果兇手是衝着它去的,那就表示此人肯定還有後續的動作。
可要是在混亂中被誰摸走啦,這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是啊!
如果真是混亂中被誰摸走了,那這個人又是什麼目的呢?
“查沒查那個胡建國和童光耀的關係怎麼樣?”
“石山的同志初步瞭解了一下,兩個人就是普通的鄰里關係,沒鬧過什麼矛盾。
倒是童光耀,因爲一直在保衛科工作,這些年也得罪過不少人。
前年他們廠裏有個工人偷東西被抓,儘管那個工人的家屬一再找他求情,甚至都給他跪下了,他還是把人送去勞教。
據說那個工人偷的東西根本就不值幾個錢,可童光耀這個人就是有點較真……”
“較真?呵呵,真新鮮!”
聽到這裏,李言誠“呵呵”一笑打斷了沈躍的話。
“他是對別人較真,對自己可寬鬆着呢,保衛制度他自己都不遵守,我是沒看出來他較真在哪兒。”
這個時期各單位保衛部門的權力非常大,尤其是一些大企業,例如京鋼這樣的,儼然就是一個獨立的小社會。
內部如果發生什麼打架鬥毆,小偷小摸的案件,根本就不報公安,保衛部門自己就處理了,甚至能直接給人送去勞教。
很多企業甚至將保衛部門的名字改成了公安處,但又不受地方公安管理,學的就是鐵路部門。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九十年代才解決,那些企業保衛部門的工作人員要麼就地轉崗,要麼被地方公安收編,就算還留有這個部門,也沒什麼權力了,更像是看大門的。
最起碼沒有抓人以及審訊的權力,更別提隨便就能將未經審判的嫌疑人送去勞教。
聽了領導的話,沈躍嘿嘿一笑附和道:“您說的對李局,我也是這樣認爲的,姓童的要是嚴格遵守規章制度,可能就沒有今天這起殺身之禍了。”
“不說他了。”李言誠擺了擺手:“你說的那個被送去勞教的工人怎麼樣了,前年……你指的是七八年吧,應該出來了吧?”
勞教一般最多就是兩年,前年的話,確實應該是出來了。
“哦對,現在都八一年了,那人已經出來了,去年六月出來的,發生了這種事情,他的工作肯定是保不住了,放出來後,他曾經揚言要給童光耀點顏色瞧瞧。
這個人也在鋼廠家屬區住着,和他父母住在一起,三號樓。
我剛纔回來之前,石山分局的同志已經找到這個工人了,經過初步覈查,他沒有作案時間,童光耀被殺害的那個時間段,他人正在城西呢。
他爲自己的不在場提供了三個證人,目前石山的同志還在做進一步的覈實,去見此人的時候我也在場,看他那樣不像是說假話。
當他聽說童光耀被人殺害的時候,臉上先是錯愕的神情,隨後又大笑出聲,說真的李局,他當時的表情並不像是裝出來的。”
對沈躍,李言誠還是非常放心的,這位沈科長不但在破案上是一把好手,審訊方面也有自己的獨到之處,雖然沒有經過系統的學習什麼微表情與心理學,但實戰經驗豐富,犯罪嫌疑人想利用謊言騙過他,幾乎不可能成功。
既然他說那個被勞教的工人應該沒說謊,那基本上就沒什麼問題。
其實李言誠也不認爲會是這個人乾的。
這個人已經回來半年了,要動手報所謂的仇,機會多的是,不會拖這麼長時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話說是這樣說的,可當一個人真的有強烈報仇想法的時候,根本就等不了這麼長時間,多等一天對此人來說都是煎熬。
時間拖的稍微一長,那股心勁就容易散掉,畢竟是殺人,真不是一般人能下的去手的。
都別說殺人了,哪怕就是殺頭豬,都不是隨便誰敢動手的。
李言誠點點頭後忽然說道:“沈科長,胡建國你見了吧?”
“李局您說的是第一個發現死者那個人?”
“對”
“見了。”
“談談你對他的看法。”
這時,一直在旁邊沒有說話的萬政委從口袋掏出煙,給在場的幾人一人發了一根。
等點上煙後,沈躍猶豫了一下後才緩緩說道:“李局,這個人我看不透。”
聞言,李言誠眯了眯眼睛。
“爲什麼這樣說?”
“就是……唉,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那個胡建國給我的感覺吧,有點太過於冷靜,這可能跟他過去的經歷有關吧。
但看他身上的血跡,不像是噴濺上去的,就像是他說的那樣,翻童光耀身體的時候蹭上去的,主要集中在手上和袖子上,還有小腿那裏,身上倒是基本沒有什麼血跡,和他說的情況基本相符。
李局,我理解您的意思,他第一個發現的死者,手上又沾染有血跡,還說聽到腳步聲,追下去又什麼都沒見到,也是因爲他大聲嚷嚷,讓那些人都出來圍觀,徹底破壞了現場。
這種種行爲確實挺可疑,石山的同志也是這麼想的,所以在對他進行詢問時特別仔細,這麼說吧,他回答的幾乎是滴水不漏,卻又不像是刻意準備過的。
這也是我爲什麼說看不透他的原因,因爲一般人碰到自己朝夕相處的鄰居死在自己面前,還是被謀殺的,這個人應該會害怕,會緊張,總之,可能會爆發出各種各樣的心理狀態。
可這個叫胡建國的人統統沒有,童光耀的死,對他好像沒有任何影響,面對詢問,他回答的條理特別清晰,冷靜的像是一臺機器。
他最後還說了一點,他說他當時翻童光耀的時候,好像是看到別在腰間的那個槍套上的暗釦是扣着的,但他也不敢肯定。
如果他看的沒錯的話,那就說明,殺害童光耀的人,並不是衝着武器去的,就是泄憤,尋仇,武器應該是混亂中被誰給摸走了。
真是這樣,那麼案情就有重大變化,尋仇和刻意拿武器,這可是兩個截然不同的動機。”
李言誠點了點頭:“你說的沒錯,其實單看童光耀被捅十幾刀,確實像是尋仇。”
話音還未落,一陣跑步的腳步聲就由遠及近的傳了過來,幾人轉頭一看,是值班室的值班員。
“李局,政委,沈科長,石山分局刑警隊的曹隊長打電話過來,說案子有重大突破,電話還沒掛。”
幾人一聽,對視一眼後,同時向值班室快步走去。
“沈躍,你先走去接電話,看看什麼情況。”一邊朝過走着,李言誠一邊吩咐道。
“是”
等李言誠和萬政委走到值班室的時候,沈躍已經拿着電話聽筒在聽對面說話了,臉上浮現着一抹高興之色。
看到兩位領導進來,他連忙對電話那邊說了聲稍等,然後就說道:“李局,政委,好消息,武器已經找到了。”
呼……
李言誠和萬政委二人同時鬆了一口氣。
武器找到了就好,最起碼再不會搞出其他案件來。
李言誠衝沈躍抬了下手,示意他繼續聽電話。
沈躍說這番話時並沒有捂話筒,電話那頭石山刑警隊的曹隊長聽的一清二楚。
“沈科長,李局也在?”
“在,領導非常關心這起案件。”
“呼……麻煩沈科長您轉告李局,我們石山刑警隊一定不會辜負領導的期望,會盡快偵破此案。”
“曹隊長,我會轉達給領導的,您先繼續說武器的事兒。”
“好,是這樣的沈科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