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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十三章 人人愛安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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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一名身穿華貴衣裳的粟特商人用一塊溼潤的布巾用力的擦着自己的臉,直到將整張臉都擦得滿臉通紅,他才舒爽的呼出了一口氣,似乎擦去的不只是這段旅途之中蒙在臉上的污垢和風塵,還有渾身的疲憊。

一些駱駝此時無所事事的在驛館的後院空地踱步,它們身上卸下的貨物正在分別交割。

波斯的琉璃樽用稻草裹得嚴實,大食的銀器正攤開在整張的牛皮墊上,在檢查有沒有凹陷和不該有的劃痕,還有一些玉料正在直接交付給這邊玉石工坊的人。

正在此時,一名僕從快步走到他的身側,臉色有些難看道,“主人,裝瑟瑟石的一個皮袋子破了,看破口是被小刀拉開的,少了兩顆。”

這名原名叫做澤朗,給自己取了一個大唐名字叫做粟榮的商人摸摸自己的臉,舔了舔嘴角,不太在意道,“確定昨夜入宿時檢查起來沒問題?”

這名僕從拍着胸脯保證道,“昨晚我親自檢查過的,沒有問題。”

“晚上被人偷了兩顆,偷的人心也不黑,這不是什麼大事。”粟榮想了想,目光掠過數里外,在晨光中顯露出來的永昌城夯土城牆,看着鎮南門上的黑犛牛尾旗,他接着說道,“進了永昌城順便和阿桂兄弟說一聲就行了。”

隨着市鼓敲響,一聲聲的鼓聲如悶雷滾過壩子,永昌城的市署官員同時揮動旗幟。一支支的商隊按着指引,有條不紊的進入了邊貿坊市。

對於長安和洛陽的絕大多數貴人而言,南詔的永昌城是一個極爲陌生的偏遠小城,在他們的固有認知裏,這種地方應該是荒涼的,充滿野蠻氣息的,無序的。

然而事實早已相反。

若是直接將一名熟睡中的長安貴人隔空攝來,投入此間,那這位貴人睜開眼的剎那,恐怕會以爲自己在長安的東市或是西市。

永昌城此時的邊貿坊市沿着東西主街展開,長達幾里,這裏的地面早已經換了平整的青石板,大半年的時間裏,店肆的旌幡已經如林。

坊市北側多的是這邊黎人的二層木樓,現在這些木樓的飛檐下都掛着“蜀錦莊”“瓷器行”“茶馬司”的匾額,南側的屋子是白衣族的屋子,都是幹欄式竹木結構的長棚,這東西有意思,就像是將一條街都架在了二樓,各個商鋪都連通起來。

這些店鋪裏掛着的東西也千奇百怪,掛着貝葉符咒、象皮盾牌的,那是哀牢夷、金齒蠻的鋪面,充斥着象牙切割的石灰味,海貝的腥鹹氣的,那是天竺的鋪面。堆着好多香木和一些奇特的水果的,那是驃國的店鋪。

粟榮距離上次帶着商隊過來才過了不到兩個月,但這裏的巨大變化讓他變得有些恍惚,上次在這邊足足停留了大半個月,永昌城內的角角落落都熟悉得很了,但到了十字路口,他硬是分辨了一會才分清哪邊是管理衙署,哪邊是市北散集,哪邊是寶貨巷,哪邊是讀書巷。

跟在他身後的一羣僕從裏面,其中有幾個第一次來的,已經看直了眼。

他們在一處巷口看到了有一個鋪子專賣瑟瑟石,南詔當地產的白麻布一張張鋪在長桌上,白麻布上還放着蕉葉、木盤、黑緞。

瑟瑟石按照不同的品階擺放其上,天青色的放在蕉葉上,蔚藍色的盛放在木盤裏,最深的海藍色則一塊塊擱在黑緞上。

他們原本覺得帶來的瑟瑟石都已經是上品中的上品,但和其中的瑟瑟石一比,卻似乎顯得很一般了。

粟榮辨清了方向,先去寶貨巷見了兩個接頭人,讓一個得力的僕從負責接下來的事情,他自己卻是獨自朝着讀書巷走了過去。

隨着大量外域的商隊到來,永昌城裏精通各族語言的嚮導需求迅速增加,這條叫做讀書巷的巷子裏,雨後春筍般冒出了不少學堂和茶館,學堂的功能自然是教導語言,培養精通各地語言的嚮導,至於茶館,則是官辦,都有一些官署的官員坐館,除了在閒聊之中告知往來的商行人員,在永昌城經商所需關切的事情,要遵循的規矩之外,還幫忙聯絡要用的嚮導,瞭解各地的貨物需求,幫忙商隊之間牽線,與此同時,這些熱心的官員自然也會幫忙解決一些糾紛,解決一些合理的需求。

永昌城裏,現在不只是大的商號雲集,其實就連很多邊民村落,很多蠻人部落,連一點點貨物都會運來此處尋求交易,爲什麼會這樣,其實所有人都清楚,因爲這裏其實是大唐道首罩着的,也是大唐道首和南詔王皮鶴拓一起管着的,不僅是這裏管理得井井有條,甚至連很多條商路上的安全都有所保障,有些商隊但凡提出在某些路段存在危險,永昌這邊明月行館的人就會派修行者過去查明情況,甚至根本不需要支付多餘的費用,明月行館這邊就會派軍士或是修行者隨行護送。

而且這種護送不區分貨物價值,不區分商號大小,來往商隊都是一視同仁。

永昌城裏差不多都已經可以做到路不拾遺,夜不用閉戶了,別說是貨物失竊,就連以次充好,逃避稅銀這種事情都很難發生,粟榮的貨物失竊,在這種地方應該算是比較惡性的事件了,和這些茶館裏任何一個官員一說,估計很快就會有結果。

不過粟榮沒有去茶館找這些官員,而是來到了一個叫做“淡香居”的學館。

這是這條巷子裏最早的官造學塾之一。

這個學館其實是爲了城中的香料交易所設,一開始其實教導的對象其實是這邊管理坊市的官署小吏,但很快教導的主要對象變成了很多蠻人部落帶隊經商的人。

這些蠻人部落的居住地其實都有出產一些香料,只是有些蠻人部落是根本不知道那些是香料,而有些蠻人部落是知道那些東西是香料,能賣錢,但不明白什麼樣的是上品,什麼樣的弄過來也沒什麼價值,更不知道其中有些香料保存和炮製之法。

粟榮口中所說的那“阿桂”兄弟,就是這個學塾裏面的一個年輕先生。

一開始認識這個年輕先生的時候,是粟榮和吐蕃和天竺的一些商人交易,卻缺少合適的翻譯,這邊官署就推薦了這個年輕先生幫忙。

這個叫做“明桂”的年輕先生,給了粟榮太大的驚喜,他不僅很好的幫助他談好了和那些商隊的生意,而且對於永昌官署這邊的一切手續都十分清楚,甚至幫他規劃了一番,節省了他很多稅銀,更是按照他的交易量,還幫他在城中申領到了一個可以存放貨物的免費倉庫。

只是十幾天的交往,粟榮發現這個年輕先生擁有許多難能可貴的品質。

他治理感恩,做事很懂分寸,爲人謙遜,而且一點都不勢利眼,盡心盡力的助人,而且他很會關心人,會去照顧那些沒有多少依靠的人。

據說這明桂先生其實也就是永昌邊貿開市之後纔來這邊的,也是來這邊時間不長的外鄉人,然而令粟榮覺得難以置信的是,這明桂先生彷彿從小到大一直在這邊一樣,整個永昌城的人都似乎很熟悉他,而且什麼事都喜歡找他。

幫忙看信寫信找他,看病抓藥找他,街坊鄰居修理院子找他,甚至連家裏夫妻吵架都會找他評理,當然好事也找他,誰家殺豬喝酒,誰家果樹下了果子,誰家打了野味,都少不了叫他。

粟榮當時在回去的路上還在想這個事情。

他想來想去,得到的答案是,如果一個人可以讓老人、小孩子、蠻民…形形色色的人都覺得他好,那隻能說明這個人一直是真心待人。

剛到淡香居門口,粟榮卻嗅到了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然後就看到一羣留着鼻涕眼淚的十來歲模樣的少年少女滿臉煙熏火燎的跑出來,一邊跑還一邊狂打噴嚏。

這些少年少女身上穿着的衣裳各不相同,明顯來自不同的山蠻部落,其中幾個都朝着一個梳着羊角辮的少女不停抱怨,“郭寶寶!你又不仔細看火候!你都第三次了!樹膠熬焦了不說,你再這麼燻人,把先生燻咳嗽了怎麼辦!”

那名叫做郭寶寶的少女卻反而哈哈大笑,“其實我就想故意看看先生被燻得臉黑的樣子,放心,下次我肯定不會了。”

“郭寶寶,你太惡劣了!”她身邊的一個穿着藍花布衣衫的少女忍不住敲了她的腦殼一記,但突然之間笑得鼻涕都噴了出來,“不過明桂老師的臉一下子全黑了,還真好笑啊!”

“哈哈哈啊!”一羣人就都一邊抹着自己的臉一邊哈哈大笑。

那郭寶寶又有些得意,“那樹膠熬過頭冒黑煙就是那麼一下,沒事的,我們寨子裏,那樹膠叫做黑安香,我們過新年的時候,還故意把臉燻黑呢,誰的臉最黑就說明他福氣最好,最平安無事,長命百歲。”

“喲,郭寶寶,原來是這麼回事,你就是想明桂老師福氣最好是吧?”

一羣人笑鬧着,突然看到忍不住在那笑的粟榮,當下幾個人出聲問道,“你是粟特人麼?是不是叫粟榮?明桂老師昨天才說起你,說你的商隊可能這兩天就到。”

粟榮愣了愣,心中生出一股暖意,道:“我就是粟榮。”

“老師!你朋友粟榮來了!”

幾個少年頓時扯着喉嚨往裏面叫。

那少女郭寶寶擦了擦手,在自己臉上摸了一把,看似要帶路,卻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粟榮的臉上也抹了黑黑的一條。

“哈哈。”

郭寶寶得意的笑了起來,“你是老師的朋友,你也有好福氣。”

粟榮頓時笑了起來,他真的開心,“那肯定,我一來就覺得天上都在掉福氣。”

“粟兄,你來了,快請進來。”

安貴快步從院子裏走來,他原本拿着一塊溼布在擦臉,但已經聽到郭寶寶的話,所以已經停了下來,整張臉都還是黑黑的。

“你們去弄茶葉來烤茶,招待客人。”

安貴笑着指揮這些學生。

他就是這些人口中的明桂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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