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塵笑着站起身來,跟着李雪瑩往外走。
後宮北院,是專門安置北方妃子的地方。
李塵走進院子,目光掃過那些站在廊下的女子,心中暗暗點頭。
這些美人,個個都是絕色。
她們來自大陸西北...
姜採薇盯着她看了許久,喉嚨發緊,想開口又不知從何說起。她緩緩坐起身,被子滑落至腰際,露出肩頭一片細嫩肌膚——上面還殘留着幾道淺淡的指痕,像春日新抽的柳枝,在晨光裏泛着微紅。她下意識抬手去遮,指尖卻觸到自己頸側一處溫熱,輕輕一按,竟微微刺癢。
桑榆晚沒回頭,只將梳子擱在妝匣上,銅鏡映出她眉梢眼角的倦意與饜足交織的神態,脣色比昨夜更潤,眼尾一抹淡緋未褪,像胭脂洇開的舊畫。
“他……不是普通人。”桑榆晚忽然開口,聲音清亮卻不帶波瀾,彷彿在說今日天氣,“你昨夜該察覺到了。”
姜採薇喉頭一哽:“我……我只覺氣息沉厚如山,壓得人喘不過氣。可他明明沒動用靈力,連丹田都沒震一下,就……就讓我連根手指都抬不起來。”
“那是‘無相御氣’。”桑榆晚終於轉過頭,目光澄澈,“天策軍舊典裏提過,唯有真龍血脈、氣運加身者,才能以肉身爲鼎,納天地爲息,不動則已,動則伏羲九重雷劫亦難撼其形。”
姜採薇瞳孔驟縮:“真龍血脈?可他是……”
“是皇帝。”桑榆晚輕聲道,“但不是傀儡。”
窗外忽有風過,檐角銅鈴叮咚一聲,清越如裂帛。
話音未落,門被叩響三聲,不疾不徐,節奏精準得如同尺規量過。
桑榆晚眼神一凜,飛快披上外袍,素手一揚,袖中銀針破空而出,釘入窗欞縫隙——那是她昨夜藏下的最後一支“聽風針”,專爲測氣機而煉,針尾微顫,嗡鳴不止。
李塵推門而入。
他換了身玄青雲紋錦袍,腰束白玉螭紋帶,髮束金冠,眉目依舊清冷,可步履之間,衣襬竟不沾塵,彷彿踏在無形階石之上。他目光掃過牀榻,掠過姜採薇尚未來得及繫緊的衣襟,停在她耳後那枚細小的硃砂痣上,頓了一瞬。
“陸沉舟在城西藥鋪後巷被人截了。”他開口,語調平緩,卻像刀鋒刮過冰面,“斷了左臂,逃進蒼梧山舊礦道。對方出手的人,用的是‘斷嶽七式’,第七式‘崩崖’收勢未盡,餘勁在巷口青磚上刻出半道爪痕——是北狄王庭‘鷹揚衛’的標記。”
桑榆晚霍然起身:“鷹揚衛?他們怎麼會出現在聖山城?!”
“因爲孫煥沒死。”李塵走到桌邊,拎起茶壺自斟一杯,熱氣氤氳中,他眸色幽深,“他殺了西風宗前任宗主,不是爲奪權,是替人頂罪。那人姓拓跋,名烈,是拓跋真嫡系血脈,當年兩軍陣前,被我一槍挑碎丹田,廢在當場。”
姜採薇渾身一僵:“拓跋烈?他不是……被押往北狄王庭受審,途中遭雪崩掩埋,屍骨無存?”
“屍骨無存?”李塵冷笑,指尖輕叩桌面,三聲脆響,窗外梧桐葉簌簌震落,“雪崩是他自己引的。他在蒼梧山底下,挖了一條三百裏的活脈地窟,把整座山的龍氣都抽乾了,只爲養一口殘命。如今龍氣反哺,他已重鑄金身,修爲直逼歸墟境中期。”
屋內死寂。
桑榆晚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血珠沁出,滴在青磚上,綻開一朵暗紅小花。
“所以……”她聲音發啞,“孫煥失蹤,是被他擄走了?”
“不。”李塵飲盡杯中茶,抬眼望向姜採薇,“是你丈夫孫伯庸,親手把他送進去的。”
姜採薇如遭雷擊,踉蹌後退半步,撞在牀柱上,發出悶響。
“不可能!”她失聲道,“伯庸哥最疼孫煥,從小揹着他上山採藥,教他認星圖、辨靈脈,怎會……”
“因爲孫煥身上,有‘蒼梧龍髓’。”李塵打斷她,袖中滑出一枚核桃大小的赤色晶石,通體流轉琉璃光澤,內裏似有雲霧翻湧,“這東西,本該長在蒼梧山主峯地心萬丈之下,三百年才凝一滴。可三年前,孫煥十歲生辰,孫伯庸剖開自己脊椎,取骨髓混以心頭血,喂他吞下。”
桑榆晚臉色霎時慘白如紙:“你……你怎麼知道?!”
“因爲那骨髓裏,混了一縷‘龍髓殘息’。”李塵將晶石拋向空中,它懸浮不動,映得滿室赤光,“孫伯庸早年遊歷北狄,在鷹揚衛祕庫盜走半卷《龍淵鍛骨經》,自毀三重經脈,才換得這門禁忌功法。他練不成,便賭在兒子身上——只要孫煥活到十六歲,龍髓覺醒,就能逆天改命,讓整個蒼狼部落重登草原之巔。”
姜採薇怔怔望着那枚晶石,耳邊轟鳴如潮。
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夜,孫伯庸深夜歸來,渾身是血,右手指骨全碎,卻攥着一枚凍僵的雪蓮,塞進孫煥手裏:“喫下去,別吐,這是你娘留給你的命。”
那時她只當是尋常療傷,如今才懂,那雪蓮是引子,引龍髓入百骸。
“可孫煥現在才十四。”她喃喃道。
“所以他還沒覺醒。”李塵收起晶石,語氣冷得像鐵,“拓跋烈要的,就是這未覺醒的‘活鼎’。等龍髓徹底融於他血脈,再以鷹揚衛祕法‘祭龍引’抽取,就能鑄成‘僞龍骨’,屆時他不用渡劫,直接踏入合道境,成爲北狄第一個活過千歲的王。”
桑榆晚雙膝一軟,跪倒在地,額頭抵着冰冷地面,肩膀劇烈顫抖。
“我……我不知道……”她泣不成聲,“我以爲他只是貪玩離家,我以爲他得罪了人……我甚至……甚至以爲他死了……”
李塵俯身,伸手託起她的下巴。
他指尖微涼,卻帶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你沒死,他就不會死。”他聲音低沉,字字如印,“氣運之子,命格早已錨定天機。他若真隕,你此刻該魂飛魄散,而非在此垂淚。”
桑榆晚淚眼模糊地抬頭,正撞進他眼底——那裏沒有憐憫,沒有嘲弄,只有一片沉靜如古井的墨色,深處卻翻湧着足以焚盡星辰的烈焰。
“陛下……”她嘴脣翕動,卻發不出完整音節。
“叫我李塵。”他鬆開手,轉身走向窗邊,推開扇頁。
晨光傾瀉而入,將他身影拉得修長,覆在牆上,竟隱隱顯出五爪金龍盤繞之形,鱗甲森然,鬚髮皆張。
姜採薇倒吸一口冷氣,急忙揉眼再看,龍影已消,唯餘陽光灼灼。
“今日午時。”李塵背對着她們,聲音隨風飄來,“蒼梧山斷雲崖,鷹揚衛設‘龍鎖大陣’,欲引地脈龍氣灌頂拓跋烈。孫伯庸已潛入陣眼,但他撐不過一個時辰。”
桑榆晚猛地抬頭:“您……您要我去?”
“不。”李塵搖頭,“你去,只會被陣法反噬,化爲飛灰。”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姜採薇:“你夫君斷臂未愈,陸沉舟重傷難行,能闖陣的,只有你。”
姜採薇心頭一跳:“我?可我只是天淵初期……”
“你身上有‘鳳棲梧桐’命格。”李塵終於回身,手中多了一枚枯黃梧桐葉,葉脈金絲蜿蜒,“二十年前,你母親爲護你,獨闖北狄王庭火獄,取‘涅槃灰’爲你洗髓。那灰燼滲入你血脈,已成胎記。”
他指尖一劃,姜採薇左肩衣衫無聲裂開,露出下方一片暗紅紋路——形如展翅鳳凰,羽尖灼灼生輝。
“龍鎖大陣,忌火克金,畏木破土。”李塵將梧桐葉遞來,“此葉取自蒼梧山千年古樹,含一絲初生龍氣。你持葉入陣,以鳳棲之火焚陣基,木火相生,陣眼必裂。”
姜採薇雙手接過葉片,觸手滾燙,彷彿握着一塊燒紅的炭。
“可……可我不會破陣……”
“你會。”李塵目光如電,“你母親留給你三道印記,一道在眉心,一道在心口,第三道,在你舌底。”
姜採薇下意識舔了舔上顎,果然觸到一處細微凸起,形如蓮花。
“那是《鳳鳴九章》的總綱。”李塵道,“你母親沒教過你,因你資質不夠。可如今龍氣激盪,命格共鳴,它自己醒了。”
話音落,姜採薇腦中轟然炸開無數符文,如星河流轉,自動排列組合,化作九句晦澀咒言,每念一句,舌尖便灼痛一分,最後竟滲出血珠,滴在梧桐葉上,瞬間蒸騰爲金色霧氣。
她渾身劇震,眼前景象陡變——不再是客棧房間,而是蒼梧山巔斷雲崖,雲海翻湧如沸,七根黑鐵巨柱直插雲霄,柱上符文蠕動,如活物吞吐黑霧。柱心處,赫然縛着一個瘦小身影,正是孫煥!他雙眼緊閉,胸口起伏微弱,一縷赤金氣息正被鐵柱緩緩抽出,匯入雲端盤旋的巨大虛影之中——那影子頭生雙角,眉心豎瞳,正是拓跋烈!
“啊——!”姜採薇慘叫一聲,捂住太陽穴,冷汗涔涔而下。
桑榆晚撲上來扶住她:“採薇!”
李塵卻一步跨至她身後,單掌按在她後心,一股溫潤氣流湧入,如春水漫過焦土。
幻象消散。
姜採薇癱軟在地,大口喘息,臉上血色盡褪,唯獨那枚鳳紋,愈發鮮紅欲滴。
“午時三刻。”李塵收回手,袖袍輕拂,“你只有一刻鐘破陣。陣破之時,孫煥命懸一線,需有人以自身精血爲引,渡他一口純陽生氣。”
他目光轉向桑榆晚。
桑榆晚渾身一顫,隨即挺直脊背,聲音嘶啞卻堅定:“我來。”
李塵頷首,從懷中取出一枚白玉瓶,瓶身雕着細密雲紋:“此乃‘太初一炁’,朕以龍氣凝練七日,可續命三炷香。你服下一半,另一半……”
他看向姜採薇:“你需在陣破剎那,將它灌入孫煥口中。”
姜採薇咬牙點頭,指甲深深摳進掌心。
“還有一事。”李塵忽道,目光掃過二人,“孫伯庸若見你們,必拼死阻攔。他信不過朕,更信不過你們能破陣。他會用‘蒼狼嘯月’功法震碎自己心脈,只爲拖住你們腳步。”
桑榆晚臉色煞白:“那怎麼辦?”
李塵脣角微揚,眼底掠過一絲冷銳:“那就讓他……永遠開不了口。”
他抬手,指尖凝出一粒血珠,懸於半空,緩緩旋轉,竟化作一隻赤色蝴蝶,振翅三下,倏然飛向窗外。
“此蝶名‘緘默’,入喉即封聲帶,三日之內,言語不能,真元不泄。”他淡淡道,“待陣破,孫煥甦醒,再解。”
姜採薇怔怔望着那隻蝴蝶消失的方向,忽然明白——
這哪裏是皇帝?
這是執掌生死簿的判官,是手握因果線的織命人。
她喉頭滾動,想說什麼,最終只化作一聲極輕的:“謝陛下。”
李塵沒應,只轉身走向門口。
手搭上門框時,他腳步微頓,背影在斜照進來的光暈裏,竟透出幾分孤峭。
“對了。”他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孫煥昨夜,在陣中喊了你三次‘娘’。”
桑榆晚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
姜採薇卻猛地抬頭,眼中淚光閃動,終於失聲哭了出來。
李塵推門而出。
門外,賙濟率十二名精銳侍衛肅立階下,人人佩刀,刀鞘漆黑,不見一絲反光。
他躬身抱拳,聲音洪亮:“啓稟陛下,蒼梧山所有驛道、山徑均已封鎖,鷹揚衛探子盡數清除。城主府蘇大人親率三千天策軍,已在斷雲崖外圍佈下‘伏羲困龍陣’,只待陛下號令。”
李塵腳步不停,徑直走過。
賙濟低頭,餘光瞥見陛下袍角拂過青磚,竟未沾半點塵埃。
他屏住呼吸,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街角,纔敢緩緩吐出胸中濁氣。
而此刻,客棧三樓那扇窗後。
桑榆晚仍跪在原地,淚水無聲滑落,滴在青磚縫隙裏,洇開一小片深色痕跡。
姜採薇掙扎起身,默默蹲下,用袖角替她擦去眼淚。
“別哭。”她聲音沙啞,卻異常溫柔,“我們這就去接他回家。”
窗外,一隻赤蝶掠過檐角,翅膀扇動間,灑下細碎金粉,悄然融入晨光。
斷雲崖上,烏雲正在聚攏。
龍,要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