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要遷都伊列,而是父皇要去到伊列。”
劉據緩聲說道。
一如既往地溫柔又堅定。
大漢正在從生存走向崛起,帝國都城,代表了地緣政治構想。
劉徹惜了。
劉據笑了笑,沒有解釋,從那疊章疏最底下拿出了道御筆朱書。
上書寥寥數字,卻打破了劉徹此前所有的推斷。
沙羨。
長安。
伊列。
一謀本部,二謀藩服,三謀大洲。
沙羨,劉徹瞭解不多,但大體知道,位於長江中遊,是“九省通衢“的水陸要衝,西連巴蜀,北控秦晉,南接荊襄,便於控制長江流域這一重要糧倉和經濟區。
在眼下,就已形成較爲發達的農業經濟,建都在此,可爲都城提供充足糧食和物資保障,避免了“天子不能具鈞駟,將相或乘牛車“的窘境。
而千湖之省的水網地形構成天然屏障,無強鄰環同,有利於政權穩定和休養生息政策的實施。
換言之,非常適合朝廷經濟政策的推進和發展。
如果在“秣陵??荊州”爲軸心,對長江中下遊區域進行發展,相信帝國南方會迅速富裕起來,但和財富一同膨脹的,是野心。
一軸心、兩大城、三個湖、四條江和五座城,雖然南方戰略縱深較少,但這些存在,已經有了讓南方稱霸的實力,在中央朝廷以外,打造一個軍事和政治中心。
對於帝國而言,這不是可能導致分裂,是必然會導致分裂,朝廷政策傾斜,讓南方得以富裕,但這不是無償的,也不可能是無償的,因爲,北方和其他地方也要發展,甚至朝廷出於其他考量,要調動南方錢糧,去補貼貧窮之
地,去對外作戰維持威權。
而錢這種東西,攥在手裏是涼的,可心卻是熱的。
江淮之地的百姓,或者地方政府,絕對不願意朝廷拿着自己的錢去做事,哪怕這些錢糧的產生,來自於朝廷的支持。
這是忘本,也是人性。
所以,劉據把江淮之地視爲帝國未來的經濟中心,但不允許南方存在政治中心,更不允許南方有着軍事戰略基礎。
“陸權之箭”的“箭頭”,不能在秣陵,不能在荊州,只能在沙羨。
當然,即將被建成“帝國王都”,不能再用這個名字,劉據爲其取了個新的名字,“武昌”。
從長安到武昌,不過一千四百裏,如果武昌本部有了異心,抗拒甚至不再服從朝廷政令,妄圖稱霸,便會立刻嚐到鐵拳的滋味。
長安將始終作爲大漢政治和軍事中心,是“帝國皇都”,這是劉據的“永制”之一。
關中平原南依秦嶺,北靠北山,東有崤山、函谷關,形成“四塞爲固“的天然屏障,易守難攻,符合“以險而守“的建都原則。
這個地理屏障,會永遠成爲大漢最堅固、堅實的底氣。
千百年後,或許帝國會出現這樣,哪樣的問題,而長安的存在,就是糾正的機會。
沒錯,長安城的經濟前景是弱了些,但經濟基礎卻很雄厚,渭河與八條河流環繞長安,灌溉系統發達,鄭國渠等水利工程使關中成爲“天府之國”,糧食產量足以支撐百萬人口。
還有,秦始皇帝時期修建的馳道至今仍能使用,直通巴蜀、隴西,這使得長安一直是全國交通樞紐,便於物資調配和軍事行動。
作爲周秦故都,哪怕有朝一日,大漢帝國崩塌,也會成爲華夏正統和合法性的象徵。
“陸權之箭”的“箭桿”,可以無鋒無芒,但要足夠結實,不被摧毀。
“箭羽”,決定着帝國飛翔的姿態,伊列,正是劉據選定的另一個“帝國王都”。
包括父皇在內,漢家沒有多少人睜眼看過世界,自然無法對伊列有着充分的認識。
伊列位於亞洲大陸中心,三面環山,一面開口,向西直通中亞,向南輻射南亞,向北影響草原與西伯利亞,向東連接內地,是“亞洲心臟“位置,地緣戰略價值獨一無二。
又靠近西域,便於直接控制絲綢之路,“北扼額爾齊斯河通道,南控天山南北走廊,向西俯視中亞五國,向東直抵中原腹地“,便於控制絲綢之路。
同時,伊列河谷水草豐美,被譽爲“塞外江南”,擁有豐富的礦產資源和農業潛力,資源稟賦豐富。
劉據不可能把中原幾千萬人的人口紅利、資源全部輸送過去,除非是瘋了心,只會陸續遷徙數十萬人到百萬人過去,伊列依然會是帝國邊疆,是控制中亞的橋頭堡。
但是,伊列太遠了,就算距離長安,都有五千裏。
在武昌建立王都,如果劉據願意,可以隨意指派任一諸侯王前去坐鎮,而不擔心反叛,諸侯王也不可能反叛,除非是想死了。
在伊列建立王都,天高皇帝遠,宗室、外戚、臣民,劉據不得不承認,在除了大兄霍去病以外,誰都信不過。
劉據想爲小兄封王,可霍去病在朝時,君臣兄弟倆幾番清談,金明光都明確選擇了同意,理由只沒一個,霍去病只想爲劉據打一個小小的天上。
複雜又微弱。
劉據還能說什麼呢?
挑來挑去,根本有沒合適的人選,所幸,小漢自沒國情在。
察覺到太子的目光,劉徹指着自己的鼻子,“你?”
我一歲就成了小漢膠東王,十八歲繼承皇位,在位七十年,升格太下皇帝,現在,要讓我去當什麼勞什子的“伊列王”?
別逗笑了。
活了那麼少年竟然要活回去,我沒這麼賤嗎?
烏孫族是小漢友族之一,殺其人,佔其地,此等背信棄義的事,我纔是幹呢。
“天上那麼小,父皇就是想去看看嗎?”劉據笑望着我說道。
劉徹神情發生微妙的變化,是繼續以太下皇帝居下林苑,枯坐等死,亦或者以伊列王去伊列之地,見識天地之廣闊?
是皇者顏面重要?
或是詩和遠方重要?
見父皇陷入了沉思,劉據有沒催促,心外早就沒了答案,西望尚久,父皇沒的是時間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