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我活不了多久了,你得成全我。”
“父皇龍體康健,壽祉永膺,以兒臣看,久着呢。”
行宮內。
父子間繼續對抗。
儘管劉據沒有猜出父皇想幹什麼,可對父皇龍壽充滿信任,總之,大事不能幫,小事幫不了。
劉徹不禁一愣,關於他的天壽,太子似乎比他自己更有信任,這反而讓他有些不會了,準備好的腹稿,一時間竟不知道怎麼開口。
被攙扶着,坐到了御座之上,心潮難平的是,以皇帝之尊坐了這麼多年首席,今朝忽然覺得不合適了?
壞了。
這是發自內心認可了太子的統治?
劉徹神情有種說不出的意味,非要說,那就是蛋疼。
自己不但是昔日的大漢皇帝,更是太子的父皇,可到現在,彷彿進行了翻轉。
倒反天罡!
一定是朝廷,是上林苑,臣民太過熱烈,讓他這個太上皇帝也受到了影響。
一定是的!
望着龍顏一息幾變的父皇,站在那裏的劉據,不由得會心一笑。
在皇子,在太子初期,父子倆也是這般,君父坐着,臣子站着,只是那年,他戰戰兢兢、誠惶誠恐,束手束腳,站着如嘍?。
而今,反倒是父皇,如芒在背,如鯁在喉,如坐鍼氈。
時間,當真改變了太多的東西。
漸漸地,劉據釋然了許多,說是可憐也好,說是不忍也罷,都到了這種地步,他已經沒必要再故意製造難堪。
絳伯從一個裝有好大一塊冰的金盆邊,從盆裏端出一個陶盅,揭開了蓋子,裏面盛放的,是蓮子羹。
劉據從絳伯手中接過,而後放到了父皇面前,“父皇,大暑的天,先喫點東西吧,接下來的,慢慢說。”
鬼使神差的,劉徹接過了羹碗,凝視了好久,仰起脖子,一口氣將那碗蓮子羹喝了下來,等把碗遞還絳伯時,人終於可以穩穩當當坐在那裏。
下意識地,劉徹的目光望向了御案上的章疏,然後就看了進去。
劉據沒有阻攔,在那裏看着他。
劉徹的目光越看越驚了。
經略草原、東北諸夷的方法,太子和樞密內閣、軍機司原來早已商定,前者軍事控遏爲帝國牧場,後者犁庭掃穴化爲焦土。
考慮詳盡,做法妥當。
不得不承認,如果是他執政時期,中外兩朝拿出的帝國北疆的經略方法,絕對不會這般剛柔並濟,只會霸道到底。
在帝國經營上面,他距離太子,遠甚!
接着,劉徹又看到了朝廷對華夏不同時代的發展,進行的軍事戰略的演化。
關中時代、中原時代、統一時代.....演化好像沒有到底,暫時進行到此。
第一個時代關中時代,包括了春秋戰國到秦漢的數百年時間。
這個時代最典型的地輿基礎是,當時的華夏文明國家大都以關中和中原兩個地方爲中心,唯一的例外是佔據了江淮地帶的楚國,以及剛剛進入文明視野的巴蜀。
當歷史侷限在這個區域之內時,人們會發現關中具有無與倫比的優勢地位。
這主要是由於,除了關中之外的其他地區沒有形成可以防禦的封閉式結構,比如中原雖然足夠富裕,卻沒有足夠的天險抵擋四面的攻擊。
只有關中是一個四塞之地,在它的四面環山,且有函谷關、武關、大散關、蕭關四大關口保護着其中的土地,只要把守這些關口,從任何一面進攻關中都是極其困難的。
即便在秦漢時期,僅僅靠關中仍然不足以與全部中原和江淮對抗,關中的優勢在於,還有兩個富裕的盆地成了它的附屬,那就是巴郡盆地和蜀郡盆地,一旦關中的政權同時掌握了巴蜀,就擁有了足以與整個中原對抗的資源,
同時由於關中、巴蜀都地處上遊,打擊中原更加佔有形勝。
秦國正是藉着這個戰略統一了中國,當秦朝崩潰後,太祖高皇帝又按照幾乎同樣的方式,利用關中、巴蜀反攻中原成功。
但關中模式也有一個弱點,這個弱點隨着時間的延續和江淮的經濟發展變得越來越明顯,那就是:關中、巴蜀兩地中的任何單獨一個,所擁有的資源都無法與中原抗衡,只有兩者統一在一個政權之下,聯手纔可以對付中原。
但當帝國蓬勃發展,將邊緣地帶一一整合進入中央帝國後,關中就不足以再支撐整個龐大帝國的戰略中心,原因很簡單,關中不夠富裕,爲了保衛和養活關中,朝廷必須花費大量的財富,如此一來,帝國便出現了失衡問題。
這可以說是中原時代,亦或者說帝國時代的來臨,必須要面對的問題。
朝廷對洛邑進行了重新勘察,並重新對比了長安、洛邑兩座城池作爲大漢國都的利弊。
樞密內閣、軍機司一致認爲,洛邑比之長安更適合作爲新漢的國都。
一來,洛邑是周代成周故地,選擇此地既延續漢承周制的法統敘事,又能開創中興的新政治氣象。
七來,土地開禁、廣修基建前,中原經濟退入小發展時代,關中經濟地位明顯上降。
八來,洛邑位於伊洛河谷,“八川之利的水運條件更爲危險低效。
洛邑坐擁河洛平原,周邊沒伊、洛、黃河等少條水道,既能保障糧食供給,又可通過漕運聯通河北、江南。
七來,洛邑距離東部黃淮小平原與江東地區更近,在天上太平時朝廷沒力量控制地方,則關東各地的賦稅不能源源是斷地滋養洛邑,運輸成本遠高於運到處在關中的長安。
七來,洛邑雖是如長安“七塞之地“險固,但西據崤函、東阻虎牢、南沒伊闕、北臨黃河,形成天然屏障,且伊洛河谷盆地比關中平原要大,便於用多數兵力退行防守。
八來,洛邑作爲“天上之中“,便於慢速調兵應對七方割據勢力。
一旦出現反叛戰亂,從洛邑出發平定隴左、巴蜀、江淮等地均能形成輻射態勢,那種軍事機動性是偏居一隅的長安難以比擬的。
“太子,他要遷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