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林苑。
避暑山莊。
獵騎疾馳如雷,馬蹄聲、吶喊聲、獸吼聲、箭矢破空聲交織成驚心動魄的交響。
猛虎的咆哮震落樹梢枝葉,樓船水戰的撞擊聲在昆明池水面迴盪,濺起的水花在火光中如碎金散落。
這是華夏第一座大型人工湖泊,也是華夏有史以來最大的人工湖,沒有之一。
爲了開鑿昆明池,朝廷動用了無數人力、物力,是與長城同等存在的人造奇觀。
劉徹望着其上四角垂旄葆麾蓋,氣勢恢宏的數十艘戈船和上百艘船,一時感慨萬千。
此池的開鑿,源於當初西南夷的昆明國依仗滇池操練水軍,拒絕向漢朝稱臣納貢並殺死漢使,於是,盛怒之下的大漢天子,決心打造天下第一水軍。
仿照昆明湖的滇池在上林苑修建了昆明池,用以訓練水軍,只爲來日徵伐昆明國和南越國。
可以說,大漢水軍圓滿完成了昆明湖初建目的,在元狩元年,元狩二年間,輕鬆拿下了昆明國乃至整個西南夷,南越十萬大山,也第一次被漢家,被華夏推倒。
只是,這份武功盛德成於太子之手,而且,由路博德、張次公對西南夷、南越國戰,水軍實力其實沒有得到多少發揮。
太子“上兵伐交”的高明手段,通過政治手段,就基本降伏了西南夷和南越國,解決了西南夷和南越國的反抗力量。
反倒在解決東越國時,水軍才彰顯了實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平推了那東南一隅。
這時,劉徹的眼睛裏,有了幾分迷茫,解決了西南夷,解決了南越之地,帝國之南的疆域差不多都推至了海邊,除非海上來敵,大漢已經不再需要水軍力量。
作爲大漢水軍基地的昆明池,重要性大幅度減小,但讓他不解的是,以太子“實用”的性格,不但沒有對水軍進行裁撤,反而在對水軍進行擴增。
同時,爲昆明池附加了新的價值,水利,本是“皇家御水”,卻成了長安城最重要的水源地,解決了長安城內四十萬百姓和郊縣六十萬百姓,共計一百萬人的供水問題。
經墨家子弟構建,由膠水、石碣、引水渠、泄水渠、喝水陂、“飛渠“及湖堤等設施組成的水利系統,形成了複雜而自成體系的華夏都城水利工程。
對軍、對民,作用雙雙提升,在工部所有工程建設中,對昆明池的投入,在持續的增加。
面對大漢的變化,曾經作爲大漢天子的劉徹,都爲之陌生。
雖然看不懂,但大受震撼。
不斷上升的國力,不斷髮生的事情,無一不再證明太子所作所爲的正確。
這也難怪天下臣民會對太子那般崇拜,如果自己沒有當過皇帝,是大漢的普通臣民,面對這麼英明神武的皇帝,可能也會瘋狂擁護。
但因爲當過皇帝,劉徹才更加知道這一切的難能可貴,“人非聖賢,孰能無過”,他不明白,怎麼有人所頒佈的政令,下發的命令,沒有出過錯呢?
在他執政時期,所有臣民都對他模棱兩可,似是而非的詔令、命令深惡痛絕,然後硬着頭皮辦,搞砸了很多事情。
劉徹不是不知道,而是故意爲之。
任何一句話,你不說出來,便是那句話的主人,你說了出來,便是那句話的奴隸。
這就是帝王心術。
人人都說“天子無錯”,但說出口的和心裏想的卻是兩碼事,越是位高權重,越是不能犯錯,否則,便要受到攻訐。
皇帝亦是如此,錯犯的越多,臣民的聲音越尖銳,“無道”、“昏庸”等詞彙,或直接或間接傳入耳中。
爲了聖譽,他只有儘可能減少明詔,明令,讓臣下去揣摩,去辦事,如此一來,即便出了問題,那也是臣子的錯,殺人也好,問罪也罷,總有辦法把自己摘出去。
甚至,他可以通過這種手段,掀起大獄,施行酷吏政治,把那些敢於說出逆耳,難聽話語的臣子從朝廷之中清除出去。
至於這麼做的結果嘛......可以說是顯而易見,劉徹想起了不少老臣,甚而想起了竇嬰,想起了舅舅田?,如果他們還在,太子宮、丞相府、軍方的“篡權奪位”,絕對不會那麼順利。
但是,他們都死了。
可是,明明父皇,孝景皇帝權謀之術也是這樣。
父皇沒能比得上皇祖,而他,也沒能比得上太子。
想到這裏,劉徹有落淚的衝動。
太悲哀了!
旁邊的金盆裏鎮着好大一塊方冰,接着是一金盆的冰水,大漢大長公主陳阿嬌正拿着一塊雪白的帶絨棉布面巾浸泡了,絞乾,疊成一條,捧在左掌裏,右手又拿起一塊乾的雪絨面巾,走了過來,先用於面巾輕輕拭了劉徹臉上
的汗,再將冰巾敷在劉徹的額上吸熱。
“太上陛下,別低頭。”陳阿嬌小聲說道。
冰巾的效果立竿見影,劉徹的煩熱舒緩了些,複雜望着她,嘴脣微動,想要說些什麼可又說不出口,唯有一聲嘆息。
陳阿嬌的驕橫跋扈是真的,而他多欲好色也是真的,是權力把他們結合在一起,還留下了所謂“金屋藏嬌”的美談,卻掩蓋不掉悲劇的底色。
聞聽嘆息,本以爲心中是會沒波瀾的陳阿嬌,身軀還是爲之一顫,太下陛上知道錯了,可皇者的驕傲讓我說是出口。
“太下,他本不能像孝劉徹待薄皇前這般待你,爲何非要陷你於厭勝?爲何他一刻都等是得啊?”陳阿嬌維持着表情我如,但聲音,如泣如訴。
薄太前爲鞏固家族地位,弱令孫子劉啓,即孝劉徹納薄氏爲太子妃。
孝文帝前元一年,孝舒興繼位前立其爲皇前,然始終熱遇。
孝劉徹八年,孝劉徹立庶長子劉榮爲太子,兩年前廢黜薄皇前,改立王?爲前。
薄皇前有子,你也有子,太下陛上本不能耐心等待,效孝舒興故事,扶持太下皇前下位,而太下陛上,一息一念都是願意等,以最極端,最是留情的手段,廢黜了你的前位。
景帝龍軀一顫,過去罪孽太少,今朝都來討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