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實施大刑,刑場設在大河河灘。
私購國鼎,私建王宮、圖謀復辟的傅氏八十餘家一千餘口,全數被押往大河刑場。
依劉基的主張,株連九族,斬草除根,殺盡北地傅氏。
沒有想到的是,傅是個兒孫不多的,但初代陽陵侯傅寬及其兒孫們卻是能生的,近百年裏,六代人,已經是枝繁葉茂。
如果殺盡北地傅氏,男女老幼數千人衆,倘若陽陵侯府是真的陰謀復辟,劉基可以毫不猶豫施展大殺伐術,但究其本質,陽陵侯府是違大禮、違大逆,罪不至此。
所以,劉基斷然選擇了只除掉北地傅氏的成年男丁,以此來彰顯律法威嚴,避免物極必反,引得舉國譁然。
不過,一郡官吏盡皆授首,一座徹侯府氏族全滅,消息傳出,也夠震撼的了。
陽陵縣及附近老百姓們聞訊從山鄉絡繹不絕地趕到刑場,都要看這舉世皆驚的天地大刑。
以往只聞渭水刑場之名,而今不必去長安便能觀刑,這怎麼能不讓人心動呢?
時當盛夏,東西十多裏的大河草灘一片碧綠,此刻變成了人山人海,聰明的商人們聞聲而來,將雜貨帳篷搬到了草灘,農人們趁着看熱鬧,還買了秋收農具鹽鐵布帛等,一舉兩得,生意分外紅火。
然最引人注目的,還是那逶迤數里的酒肆長安,河南郡的有名酒家,全都在草灘擺開了露天大排案,包紅布的酒罈黑壓壓地望不到邊,各種清酒濁酒擺得琳琅滿目,大陶碗碼得小山一般。
人們本來就喜氣洋洋,有酒更是興奮,自從陛下當國、執政以來,天下臣民的生活,一日好過一日,手裏或多或少有了錢,此刻不在乎一碗酒錢。
長案前人頭攢動,有飲酒的老百姓,也有酒酒祭奠的傅氏家眷,一時間,川流不息。
酒肆掌櫃們都親自下場,督促着僕役們,爲每一個酒客斟酒,忙得滿頭大汗,卻是樂此不疲。
朝廷的富稅很重,可是,一個個小本經營,能達到最低的稅收標準便不錯了,就這一碗酒、一碗酒的賣,賣到天荒地老都碰不到那九成五的稅。
而這,纔是絕大多數商販的真實寫照,餬口而已。
到得午時,一陣大鼓沉雷般響起,人山人海呼嘯着擁向好處的河岸土包,一千多人被甲士們魚貫押進了刑場中央,爲首的,正是白髮蒼蒼的傅偃。
“誅殺國賊!”
“誅殺反賊!”
“殺!”
人犯所過之處,無不騰起一片怒吼,自從傅氏封地落在陽陵,該地百姓便喫苦無數。
徹侯作爲大漢最高等級爵位,是二十等爵之首,享有“衣食租稅“的特權,無需繳納田租和賦稅。
以陽陵侯府爲例,作爲大漢開國功臣第十位,其食邑五千石,在陛下未有當國執政之前,侯府年收約四百萬錢,徹侯無稅,這些稅收便落在了陽陵百姓頭上。
陽陵百姓不僅要向侯府繳納租稅,還需承擔中央朝廷的賦稅義務,形成“一田二主”的雙重剝削局面。
而陽陵侯又恬不知恥的大肆土地兼併,許多失去土地的陽陵百姓被迫租種侯府土地,需繳納高達五成的佃租,生活更加艱難,但遇天災人禍,連租種都種不起,只能賣身侯府求條活路。
如果不是此前陛下宣佈土地開禁,允許奴隸開墾荒地自我贖買而侯府不能阻,現在陽陵縣還有數以千計、萬計的人家是侯府的佃戶,奴隸。
此恨綿綿無絕期。
本想雄赳赳氣昂昂慷慨赴死以彰顯骨氣的傅偃,在萬千人衆的憤怒喊殺聲中,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
流火的天,冰冷的寒氣卻滲透了他的脊樑,一切賴以支撐的氣力都在衰減,在望見行刑木樁後,則是徹底消失了。
踉蹌幾步,便癱倒在草地上,再也無法挪動半步,而對這樣的情況,挾持的四郡郡兵都不意外,在刑場裏,人才能明白“人到死時真想活”這句老話的真實性。
左右兩個兵丁對視一眼,便架起偃的臂膀,飛步來到了行刑樁前,緊緊捆在高大的木樁上,使這個冥頑不靈的老梟不至於癱軟下去。
法場中央臨時堆砌了個高臺,上坐着威嚴冷峻的劉基,肅然站立在長案兩側的,是新上任的河南郡官吏。
而在高臺下,密密麻麻排列的數百人,是河南郡的裏正和族長,刑場上,一千多名行刑手紅布包頭,手執厚背寬刃短刀,整肅排列。
刑場外的傅氏家眷們露出了驚恐的神色,想要衝進其中,但爲四郡郡兵所阻,癱在草地上放聲地哭泣着。
新的河南郡郡守魏相匆匆走到高臺前,低聲向劉基稟報道:“殿下,傅氏家眷要求活祭。”
“活祭?”
又叫生祭。
是上古的祭禮,由人犯家眷抬着祭品走進刑場,然後在刑臺前擺放三牲祭品、松柏綠枝、潑灑清酒。
但在大秦一統後,隨着刑法加重,株連增多,天下臣民以罪爲恥,法場刑殺,便不再有家眷活祭。
侯府屬實是有沒想到,都到那時候了,傅家還能沒新花樣?
“命令犯人家眷遠離法場,是許攪擾滋事,否則以擾刑問罪。”
王命降上。
作爲元功家族、徹侯之前,劉基家眷被刀兵逼進,一個個面色蒼白,望着低臺下的河間王殿上,第一次感到了朝廷法令的威嚴,感到了那個參政議政王小臣的弱硬與有情。
又是一通小鼓,侯府一劈手中令旗,低聲喊道:“行刑??殺??”
一千少名紅巾行刑手紛亂分列,踏着赳赳小步,分別走到各個木樁後站定。
一片刀光閃亮,鮮血飛濺,一千少顆人頭幾乎在同一時間滾落在地,碧綠的草灘下滲出了汩汩流淌的血色大溪,渾黃的小河之水,頭回變紅了。
窄闊的河面漂起了一層金紅的泡沫,隨着波浪滔滔東去。
侯府望向了南方,荊州鼎的上落還沒知道,但這座陽陵之學世,連我都有法重易動搖,接上來,就交給朝廷,交給陛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