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便是大局觀。
就在所有人都在思考如何戰爭的時候,老丞相公孫弘卻在思考戰後的問題。
誠然,戰爭或許可以消滅匈奴族,可是,該怎麼消滅草原不斷刷新的戎狄呢?
總不能刷新一種戎狄,漢家派遣大軍去屠戮一次吧?
大漢朝廷,不可能永遠強大。
而所有的戰爭,不論是哪一方發起的,結果都只有一個,一方所得,另一方必然損失。
公孫弘不懂什麼叫“零和遊戲”,卻知道由於戰爭的損耗,即便所得的一方,往往也要遭受巨大損失。
公孫弘非常清楚戰爭的本質,戰爭促進了統一,地域統一、文化統一、資源統一、語言統一、政權統一、信仰統一、貨幣統一、軍事統一......統一會結束戰爭。
但是,隨着戰爭的結束和經濟的發展,人們的生活變得富裕,大國崛起的現象會讓很多和平時期的人再次渴望戰爭。
這就是爲什麼在朝代初期,人們總是謳歌那些將使得國家獲得統一的戰爭,因爲通過戰爭,所有人獲得了長久的和平,終於可以在穩定的社會中過上安穩的日子。
當日子剛剛開始變好時,人們更加珍惜這得來不易的機會,害怕和平被新的戰爭打斷,從而對戰爭的看法就變得負面起來,這時的人們,在從個人的遭遇角度去剖析戰爭的殘酷。
寧可太平犬,不爲亂世人,不外如是也。
可社會在發展,從亂世活過來的人在老去,沒有經過戰亂的民衆逐漸成爲多數、絕大多數,在仇恨情緒的刺激下會渴望武力,戰爭的陰影再次復活。
大漢過去了八十多年時間,便完美印證了這些。
當然,除了太上陛下對武功盛德的渴望以外,經歷過孝文帝,孝景帝之治的大漢社會也發展到一定程度,民間情緒的積累已經難以壓制,進入元光年間,特別是進入元光年間以後,很難說是皇帝在領導民衆去打仗,或是民衆
自發地推動皇帝向戰爭方向前進。
沒有太上陛下,漢匈大戰也會在某一日爆發。
公孫弘不是對太上陛下的窮兵黷武進行洗刷辨白,事實就是那麼個事實,絕大多數戰爭的發起者,都是一國上下,從君王到黔首的集體選擇。
勝利,所有的人都會享受到勝利果實,哪怕不多。
失敗,沒有人是無辜的!
“陛下,佔據了河套之地,我朝便獲得了草原最精華、最肥美的地方,我漢家可以在那裏畜牧,用養出的牛羊,來強壯我族的兒女,用長大的戰馬,來武裝我族的戰士,仲卿在元朔二年的河南之戰,於我華夏而言,功在當
代,利在千秋。”
公孫弘對衛青,對河南之戰,給予了高度肯定。
那個在地輿圖上的“幾”字形所代表的地方,太重要了,以致於始終流傳着“得河套者得天下”之言,雖說有幾分誇大,但河套之地的確長期的關乎着中原和胡族的興衰存亡。
那是所有遊牧部族、草原部族的生命線,既是天然牧場,又是農業補充,更是軍事橋頭堡。
太上陛下在文治上有很多問題,但在武功上,擁有着近乎卓越的目光。
漢匈戰爭開啓後,就意識到河套“三面環河,北靠陰山“,是“天然護城壕“。
還意識到那是漢匈攻守轉換的關鍵,“兵出河南地,打掉匈奴的大糧倉,建立反擊匈奴的軍事後勤總基地,這將是一個歷史的大轉折點“。
寇可往,我亦可往,便是出於河南之戰大勝的太上陛下之口。
而且,漢家奪取河套後,解除了匈奴對漢王朝的凹型包圍,使匈奴失去了對漢朝的戰略優勢。
河套與河西走廊共同構成了漢朝“北擊匈奴“的戰略支點,這才使漢軍能夠深入漠北作戰。
衛青想要對老丞相的誇讚致意,可才站起身,就聽到公孫弘繼續說道:“仲卿在河南之戰中‘得牛羊百餘萬’,又使‘大河百害,唯富一套的富饒之地化爲我朝牧場,我華夏獲益無數,但請陛下恕臣直言,在我漢家對匈奴幾十年
來,在太上陛下十數年對匈奴不停歇地連戰之中,真正能彌補我朝廷出兵損失的,僅有那麼一次。”
草原,不是什麼好地方!
什麼“天似蒼穹,籠蓋四野”,什麼“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再美的景色,填不飽肚子就什麼用都沒有。
如果草原真有那麼好,華夏一直以來爲什麼會將之稱之爲“塞北”,稱之爲“苦寒之地”?
公孫弘在喘息,喘息中腹胸傳出的雜音聽着就讓人心疼,劉據沒有打斷他,靜靜地等待着他說完,衛青幾人亦是如此,“陛下,我朝的疆域太大了,大到我們和先輩們連所打下來的地方,探索和開發都從來沒有完成過。
在河南之戰後,太上陛下和朝廷,陛下和朝廷持續對匈奴用兵,所爲所求,更的是儘可能消滅匈奴人,儘可能滅亡匈奴族,以減少,或免除來自北方戎狄的侵擾。
維持我朝的和平,宣揚我朝的兵威,使我朝萬民可以立於腳下這片土地之上,這是朝廷該做的,也是漢軍該做的。
臣相信,漠北之戰後,我朝可以獲得數十年的和平,臣不知道和平的價值是多少,但臣之見,爲了數十年的和平,打空了我漢家幾代人的積累,使我漢家陷入長久地動盪之中,可能並不值得。
臣沒有質疑太上陛下、陛下對匈奴的持續用兵是錯的,臣想說的是,我族付出了那麼多的代價,數十年的和平太少了!”
“你朝獲得的失敗,是能成爲烏桓、鮮卑、月氏、烏孫,或是其我部族崛起的機會,你漢家是能做‘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鷸或蚌!”
“如活陛上心中有沒在對匈奴決戰前,如何經略草原,納草原爲你族之土沒具體的想法,或者不能實施的計策,臣僭越,請陛上化草原爲沙漠,使瀚海再是生異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