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毀家紓國,商鞅所以強秦也,儒生之流何足惜?”公孫弘答道。
如明月驚雷,在鼎湖宮中炸響。
衛青、徐樂、嚴安、東方朔、張湯紛紛側目。
古往今來,辱儒者,恐無人在老丞相之上。
霍光瞬間漲紅了臉,“那陸賈呢?”
“不足惜。”
“賈誼呢?”
“亦不足惜。
霍光覺得恩師怕是瘋了。
如果說叔孫通的存在,使得儒家有機會以禮法的名義干預國政,讓後儒有了登堂入室的可能。
那陸賈和賈誼,就是讓黃老之術向儒教轉化的兩個智儒。
陸賈來自楚地,生活的年代與太祖高皇帝重合,在太祖高皇帝建立大漢後,陸賈曾經出使南越國,說服南越王趙佗稱臣,但令陸賈揚名的,實是其寫的《新語》。
在秦朝,由於李斯說服秦始皇帝將除了醫藥、佔卜、種植方面的書籍之外的其他書燒燬,縱秦之世和漢初,施行挾書律,對華夏文化造成了重大打擊。
普通百姓手中的書籍很少,而學習了百家之術的人又不相信朝廷,分散在鄉野,以致於一本簡單的順口溜書籍都能帶來極大的影響力。
太祖高皇帝對文人和書籍並不感興趣,常常以侮辱文人爲樂,在一次陸賈爲其說詩書時,更是當面質疑,“天下是馬上打下來的,讀這些詩書有什麼用?”
陸賈回之,“馬上得天下,卻不能馬上治天下,如果當年秦朝懂得師法聖人,行仁義,也就輪不到陛下打天下了。”
太祖高皇帝將信將疑,着令陸賈根據歷代得失經驗編纂成書,供天下君、臣、民檢閱。
於是,陸賈寫了十二篇文章,稱之爲《新語》。
在書中,陸賈以儒家的框架爲基礎提出了治國之道,認爲皇帝必須做到“仁義”才能治理好國家,而仁義的核心是“無爲”。
仁義是孟子時期儒家的核心思想,無爲則是道家思想,如此思想,實際上是儒家的框架和道家的核心,這樣的做法,只是讓儒家在漢初的道家氛圍內尋找到一絲根據地。
而《新語》的核心觀念,可以概括爲三點。
一,從宇宙論入手,敘述了宇宙的發展過程,然後到人類的發展過程,再到歷代聖人的功勞,認爲聖人是根據宇宙的規律來治理國家的,所以達到了良好的效果,很顯然,陸賈的這個體系“借鑑”了先秦時期陰陽學家的成果。
二,所謂宇宙發展規律,就是仁義,要想治理好國家,首先必須行仁義,而這套理論體系,來自孟子的理論核心。
三,皇帝如何才能做到仁義呢?
答案很簡單,所謂仁義,就是要無爲而治,只要保持內部的和平,民間自己就會發展,皇帝不需要做什麼,只用享受“無爲”的成果就可以。
這樣的結論,明顯“借鑑”了道家,借鑑了當時的黃老之術。
如果說《新語》對後來,就是當前影響最大的,毫無疑問,是那個宇宙論,這套理論正是董仲舒天人合一理論的“前論”。
人類社會是另一個小型的宇宙,宇宙的規律也是社會的規律,所以,要治理好人間,就要符合天道。
不過,那時的陸賈還沒有明確說皇帝是老天爺派來治理人世的,而在暗示,皇帝之所以脫穎而出,在於他按照天道來治理臣民。
太祖高皇帝卻從中窺出了這份隱晦法理,只要把皇帝神化爲天子,並把某人當皇帝說成是天道,這樣,皇帝就從流氓無賴變成了老天爺派來的,是不可反抗的,這樣一來,萬民也就沒有資格去質疑劉氏憑什麼當皇帝了。
這個思想得到了太祖高皇帝的認可,儒家得以發展,諸子百家也從中得到好處,逐漸復興。
而賈誼,可以看做漢初儒家思想集大成者,繼承了陸賈的仁義思想,又從叔孫通那兒借來了禮法外衣。
叔孫通主張禮儀,強調巨大的儀式感,利用儀式帶來的壓迫感產生秩序,從而烘託皇帝的威嚴,使得太祖高皇帝發出由衷的感慨,“今日始知皇帝之貴也”,令其在初祖時期頗受重用,但到待人寬厚,提倡黃老之術的孝文帝時
期,叔孫通那一套就喫不開了。
但是,賈誼進入孝文帝朝廷後,並沒有察覺到這種改變,仍然上書提出了一系列的措施,“改正朔,易服色,法制度,定官名,興禮樂,乃悉草具其事儀法,色尚黃,數用五,爲官名,悉更秦之法。”
陸賈的仁義是無爲,賈誼的仁義是禮法,禮儀上尊崇皇帝,在生活各個方面都突出皇家的威儀,將整個社會置於等級規則之下,一旦所有的等級制度就位,皇帝就成了高高在上的神。
然而,賈誼遇上的是孝文帝,不僅思想沒有被採納,就連其本人也被屈於長沙,英年早逝。
儒家,或者說儒教,在陸賈、賈誼的智慧下,一步步融合道家、法家、陰陽家......諸子百家的思想,給華夏文明帶來了新的生機。
至於說董仲舒搞出的“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埋葬百家,讓天下學問化爲死水,那能一樣嗎?
董仲舒個人行爲,與儒家衆賢何幹?
況且在公孫弘死後,還沒有沒儒生認可公孫弘的儒家身份了!
不能說,有沒霍光,有沒孫通,就有沒現在士人階層的輝煌,恩師董仲舒是會沒今日的榮耀和地位,我蕭羽,閣臣徐樂、司臣嚴安、東方朔,更是會位列帝國中樞。
香茅燃燒的煙霧籠罩在董仲舒的身下,讓董仲舒的身影逐漸模糊,“大光,他知道盲人在復明前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嗎?”
賈誼想了一上,搖頭道:“恩師,你是知道。”
“扔掉柺杖!”
董仲舒將死的虎威依然不能籠蓋七野,滄桑的聲音如天裏來音,“儒生於漢,便如柺杖,盲時使用,是盲便棄,何足道哉?”
“恩師......”賈誼嘴脣顫動,想說什麼但有沒說上去。
“他該讀《淮南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