踱步於上首案前,彭越語速緩緩。
時而一觀左右兄弟,時而又回首一觀廳外寒風天地,時而收回目光落於案上的一份份書冊。
兄弟們的歡喜之意,可以感受到。
玄關存在。
是很大的威脅。
幸而,自己運道不錯,碰到了幾位......,暫時可以無懼那些,長遠來看,還是可以有爲的。
兄弟們的另外一些意蘊,自然也能清晰感知。
如最初言談此事的情緒心態相仿,多驚異、多後怕、多不安、多忌憚......,亦是正常之事。
不只是他們。
自己同樣有那般心思。
中原諸郡的局勢多變,去歲此時,讓自己所思中原會有什麼變化,可能會猜出一些,卻也絕對猜不到今日之景。
未知的。
難料的。
莫測的。
總是令人心中多升起一絲絲迷茫之意。
迷茫!
遲疑!
猶豫!
躊躇!
兄弟們可有那樣的心思,自己不行。
早年間,多有一腔勇武之氣闖蕩,多賴昊天庇佑,乃有後來的一點點基業。
其後,便是儘可能有所長進。
結交四方豪傑,以爲開拓眼界,增長見聞,順而,不讓自己在中原之地成爲無根無源的孤獨之人。
閱覽百家之書,尤其是多喜多入心的兵道之書,多有受益,多有心得,多有感悟。
眼觀四方,耳聽八方,三思於心,伺機而動,一日日走到現在。
......
眼下之局,很嚴重。
很險要。
很危急。
稍有不慎,身死族滅不爲過。
中原諸郡的那些人便是如此,這一次他們的損失,自己心中有數,真的很嚴重。
是以,如何抉擇?
如何破局?
如何才能走的更遠?走的更好?
早早就有所思。
決斷,也有落下。
相對於所思,相對於心間深處蜂擁而出的萬千念頭,抉擇纔是更難,如何抉擇?
左右逢源?
兩面都緩和?兩面都交好?兩面都不得罪?
可行!
又明顯不可行!
自取死路的感覺很大!
解釋着。
心意之言。
無論是否亂事,依靠別人,是不行的。
借力打力,發展自己,三晉之地,給了一些心思。
秦國是否好處都行,已經有根基了,
也得有後手準備。
“大哥,既然押注秦國,又不孤注一擲,是否還是......還是不將那些人得罪至死?”
“秦國,的確靠不住!”
“早早就看出秦國之人都是一羣畜生,只想着驅使咱們,只想着讓咱們做事,嘴上說的好聽,啥真正的好處都沒有落下。”
“三晉之國,似乎也差不多。’
“大哥何意?”
“我怎麼聽着有些懵懵的?”
“欒布,你等可有明白?”
扈輒一字一語的將大哥彭越之言都聽在心中。
大哥押注秦國?
又不孤注一擲秦國?
豈非有些相悖?
秦國和三晉之國,都靠不住,這一點......是真的,都不是什麼好東西,一丘之貉罷了。
大哥說的話語之意,自己能夠聽懂。
唯有。
不太明白。
“大哥,不孤注一擲之意,是......咱們接下來的行動要收緩一些力量?”
“以防備秦國卸磨殺驢?”
“可否此意?”
欒布。
一位年三十有餘的形貌粗獷之人。
大哥所言,自是道理。
內蘊也能有所得,就是......尚有一絲絲迷障之處。
“孤注一擲的押注秦國肯定是不行的。”
“萬一咱們拼死拼活的,秦國關鍵時刻背信棄義如何?”
“押注秦國!”
“押注三晉之國?”
“大哥,我都聽迷糊了。”
“大哥,兄弟們肯定都聽您的。”
“就是......現在的一些事太憋屈了,太令人不喜了。”
又一人也是驚疑。
面對眼前局勢,大哥還是決意押注秦國?
爲何又有後面之言呢?
“哈哈,聽我慢慢道來。”
“剛纔已經說了,大勢而觀,接下來秦國必然佔優,那就是我意押注秦國的緣由!”
“賭場上,自然要選擇可能性更大的結果押注。’
“那樣,贏的機會纔會大。”
“接下來,我等不僅不要找力量,還要加大力量,助力官府,助力秦國,儘可能的剿滅三晉之力。”
“以彰顯功勞。”
“以揚名氣!”
“以吸納得力之人!”
“以儘可能得到好處!”
“好處!”
“不是隻有秦國咸陽,郡縣官府賞賜下來的好東西纔是好物,近月來,咱們損失的有不少,同樣,所得也是不少。”
“何況!”
“以我猜測,秦國此次處理中原諸郡要務之人,是準備做一場大的,而非草率了之。”
“開春!”
“那些人都期盼着開春之後,九原蒙恬北伐匈奴,可以讓秦國在中原、楚地的動靜散去。”
“真的會那樣?”
“我覺不一定如此。”
“三晉、楚地那些人,這一次自亂陣腳,給了秦國一個難得的好機會。”
“多年來所剿滅的山東悖逆之人,估計都沒有這一次有力!”
“故而,開春之後,秦國絕對不會罷手,絕對還有安排,諸郡縣域的大動靜可能不顯。”
“持續的剿滅,追殺還是會有的。”
“咱們!”
“如兄弟所言,咱們這些人對秦國而言,無足輕重,可有可無。”
“但!”
“秦國不會輕易對咱們下手。’
“一則,鉅野澤之地,咱們的根基很牢固。”
“再者,連月來,咱們助力官府的事情,並非祕密,許多人都知道的,咸陽那裏,肯定也是知道。”
“這一點......,咱們倒黴的可能就不大。”
“數月之前,三晉之人自亂陣腳,爲何自亂?自是他們中有一些人升起別樣的心思。”
“一些人不願意繼續抗秦了,希望投靠秦國。”
“一些人心累了,既不願意抗秦,也不願意親近秦國!”
“投靠秦國?”
“秦國就會接受?就會賜下獎賞?換成我等是嬴政,會輕易相信那些人?”
“不會,絕對不會!”
“我等亦是在其中。”
“咸陽眼中,咱們的忠心尚未真正得到驗證,三晉遺留的一些人,也是面臨那般事。”
“秦國,不會輕易相信他們。”
“不會輕易落下珍貴的獎賞。”
“然!”
“此事總歸要有一個交代的。”
“從目下的一些消息來看,三晉中的一些異心之人,有些還在堅持,有些已經後悔,有些多有怒罵,有些回頭無力。”
“無論何事,對秦國而言,都是好事。”
“但有不順,但有不爲忠心,都在剿滅清理的範圍內!”
“三晉的遺留之人,對秦國而言,隱患大於好處,沒有表現出足夠的忠心、耐心,秦國是不會對那些人客氣的。”
“咱們這些人雖非三晉遺留之人,道理上,確是差不多的。”
“細論,也不太一樣。”
“起碼咱們取信秦國要比他們輕鬆多了。”
“展現忠心的機會,也多了很多。”
“開春!”
“中原一些人覺得是喘息之機,我意......那個時候,是秦國準備再次暗中大動手的時候。”
“那時,就是咱們的機會!”
“秦國的獎賞,官府的獎賞,諸位兄弟,無需太在意。”
“爵位?”
“秦國的爵位現在亂七八糟的,除非是左庶長以上的爵位,不然,和庶人百姓沒啥區別!”
“至於美人?”
“數月來,中原諸多災多亂,諸位兄弟還缺少美人?”
“至於財貨之力?”
“那個東西,咱們不缺少!”
“月來的一支支商隊雖有損失,不要太擔心。”
“這樣的事情,他們做不了幾次。”
“那些人若是真將力量用在咱們身上,他們可就真是取死之道了。”
“接下來穩妥安排,穩妥行事便可。”
“開春之後,咱們還有更大的陣仗要上。”
“獎賞?”
“那個時候,也該下來了。”
自己說的不夠明白?
彭越再次看向扈輒等人,一個個的,平日裏讓他們多看看書,結果回答說耽擱他們和小娘子歡樂的時間。
身邊的兄弟不少,真正大用的還真屈指可數。
既如此。
只得繼續言談此事,只得言談更細。
“開春!”
“大哥之意,開春之後,秦國不會留手?”
“這......,如何會?”
“大哥先前不是說過,爲了不讓中原那些人狗急跳牆,擾亂中原諸郡穩定,秦國在開春之時,停下的幾率很大很大!”
開春之後,秦國繼續動手?
不會留手?
繼續追殺?
欒布大爲喫驚。
大哥所言,的確有理。
然!
秦國真的會施爲嗎?
就不擔心中原有亂嗎?
“此一時彼一時!”
“之前我所言秦國在開春左右就會停手,因由的確在中原安穩上。”
“如今來看,三晉之人太無能了一些,太不堪了一些,這一次面對秦國,他們甚至於都沒能很好的合力一處應對?”
“豈非可笑?”
“估計秦國也沒有想到。”
“如此的三晉之人,還有何可懼?還有何本領?還有什麼值得郡縣重視?”
“開春,必然不會如他們所願!”
三晉之國遺留的那些人,着實無能無力,彭越多有搖頭,以前還覺他們有些希望。
如今看來,除非秦國腦子發昏了,不然......他們不會有機會的。
倘若秦國發昏,自己都覺比那些人更有機會!
諸夏諸國......已經遠去了。
天下真要再亂,也非那些人能攪動風雲!
嗤笑一聲,再次搖搖頭。
多有不屑。
“那些人着實不怎麼樣,大哥之意,開春之後,咱們繼續跟着秦國的動靜,對那些人出手。”
“以換取秦國的看重,以換取秦國的好處。”
“大哥,我似乎有些明白你的深意了。”
“怪道你剛纔所言不會孤擲一注的押注秦國,也不會真的依靠秦國和三晉之力。”
“大哥之意,是想要藉助秦國之力滋補自身?”
“壯大咱們自己的力量!”
“咱們現在多待在鉅野澤,接下來若有功勞,若有獎賞,咱們的力量就可伸展到別的地方。”
“大哥,是否那般?”
“若是事情順利,時間長了,咱們的力量就會越來越強!”
“在諸夏不敢說,在中原諸郡之地,還是有些份量的。”
“大哥,是否那般?”
忽而。
一語多驚喜,看向臨近不遠的彭越,不住頷首。
如大哥所言,三晉遺留的那些人,一羣無能懦弱之輩,一羣不堪造就之輩。
真算起來,那些人這些年來什麼事情都沒做成!
一件大事都沒有。
反倒是一身力量不住有弱。
本該從從容容,遊刃有餘的應對。
短短數月,在秦國的圍剿追緝之下,轉眼間,多有些匆匆忙忙,連滾帶爬之勢。
換成自己,也絕對不會放過他們的。
此外。
思忖大哥從開始到現在說的話語,別樣所得,隱隱約,抓住大哥所謀略的一二妙處。
“哈哈哈,張武,你果然有心。
“不錯,不錯!”
“是我之意。”
彭越仰首大笑。
“秦國,靠不住。”
“三晉那些人,更靠不住!”
“唯有自身。”
“大哥,若是秦國在解決三晉悖逆之人後,又看咱們不順眼怎麼辦?”
扈輒若有所思,若有所悟。
於其餘兄弟掃了一眼,再問。
“看咱們不順眼?”
“既如此,接下來就要讓秦國儘可能看咱們順眼。”
“前些年,咱們盤踞在鉅野澤,所行所爲,多有些觸及秦國法道,若是行事如舊,的確隱患。”
“接下來,就可以好好變一變了。”
“三晉之人被清理,中原諸郡空出來的田畝有很多。”
“空出來的營生行當也有很多。”
“新起勢的大小家族,也是不少。”
“那些就是咱們接下來要分出力量去做的一些事。”
“法道!”
“秦國所行的看似法道,實則......法道之中,人事之道多內蘊,多不可缺少。”
“無論什麼法道,都需要人來執行。”
“都需要人來落下。”
“咸陽多遠,中原諸郡纔是咱們的根基。”
“若是可成,咱們接下來未必不能成爲世族!”
“世代傳承的世族!”
“那樣的世族,落於郡縣,可不是官府隨意想動就能動的。
“何況,咱們當初之所以盤踞在鉅野澤,所爲爲何?"
“不就是想要喫的好一些。”
“不就想要睡的小美人漂亮一些。”
“不就是想要穿的衣裳華美一些。”
“不就是想要身份地位高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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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是需要去做的,難不成諸位兄弟希望一輩子待在鉅野澤打漁?還是說一輩子同商隊一處四方奔走?”"
“顯然,非你等所願。”
“亦非我所願。”
“接下來諸事,諸位兄弟無需太擔心,無需太着急,若是信得過我彭越,若是還當我是大哥。”
“就聽我之言。"
“行我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