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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零八章 密令與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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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婉貞深吸一口氣,緩緩直起身。臉上那絲刻意維持的惶恐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冷中帶着鋒芒的平靜。

她沒有迴避槿姑姑那洞悉一切的目光,反而迎了上去,嘴角扯起一絲極淡、卻透着疏離的哂笑。

“姑姑謬讚了。婉貞蒲柳之姿,怎及姑姑風華絕代?”

葉婉貞語氣平緩,刻意將話題引向朱冉,卻用了極盡貶低之能事。

“至於朱冉......姑姑怕是看走眼了。他那個人,說白了就是老實本分過了頭,在暗影司裏混了這些年,也不過是個不上不下的小角色。爲人木訥,不求上進,一身功夫更是稀鬆平常,沒什麼大本事,更談不上什麼‘憨厚可靠’,不過是庸碌罷了。”

“婉貞嫁他,圖的就是他這點平庸無能,好掌控,不惹眼,正好做個不引人懷疑的幌子。姑姑的‘羨慕’,實在讓婉貞慚愧,這麼個榆木疙瘩,哪值得姑姑惦記?”

葉婉貞把“平庸”、“無能”、“稀鬆平常”咬得極重,將朱冉貶得一文不值,既是回擊槿姑姑的“試探”,更是要在對方心中種下“此人不足爲慮”的種子。

隨即,葉婉貞話鋒一轉,不再給對方繼續糾纏家事的機會,微微提高了些音量,目光銳利如刀。

“姑姑夤夜召婉貞前來,想必不是爲了品評婉貞的夫君或是羨慕婉貞的家事吧?”

“如今龍颱風聲鶴唳,蘇凌虎視眈眈,姑姑親自坐鎮,必有要務。還請姑姑明示,究竟有何差遣?婉貞......洗耳恭聽。”

槿姑姑聽了葉婉貞那番綿裏藏針、刻意貶低朱冉的回話,臉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絲毫未變,彷彿根本沒聽出其中的機鋒,又或者,是全然不在意。

她只是用那塗着丹蔻的指尖,輕輕摩挲着茶卮邊緣,琥珀色的眸子在葉婉貞身上流轉一圈,笑意反而更深了些,只是那笑意裏,沒了之前的慵懶,多了幾分公事公辦的、不容置疑的威嚴。

“婉貞妹妹這張小嘴,真是越發厲害了。既然妹妹心急,那姐姐我也就不繞彎子了。”

槿姑姑坐直了些身子,雖然姿態依舊優雅,但整個人的氣場卻陡然變得肅殺而凝重,彷彿瞬間從一位慵懶的貴婦,變回了執掌生殺大權的紅芍影高層。

她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用特殊手法摺疊的赤紅色絹帛,只有指甲蓋大小,上面隱約可見一個極細微的金色芍藥印記。

她並未將絹帛遞給葉婉貞,只是捏在指尖晃了晃,隨即指尖微一用力,那絹帛竟在她指間化作一撮極細的紅色粉末,飄落在地毯上,無聲無息。

“影主密令。”

槿姑姑的聲音也沉了下來,字字清晰,帶着一種宣讀諭旨般的莊重與壓迫,“由我代傳。”

葉婉貞心中一凜,立刻收斂了所有外露的情緒,神色肅穆,微微垂首,做出聆聽的姿態。

槿姑姑目光如炬,盯着葉婉貞,緩緩說道:“明日,三更時分,龍臺城東郊外,龍臺山半山腰那座‘風雨亭’。影主要你,準時約一個人去見面。”

她微微一頓,觀察着葉婉貞的反應,然後一字一頓地吐出那個名字。

“龍臺暗影司現任督司,代行總司職權的——段、威。”

葉婉貞睫毛微顫。這個敏感時刻,穆顏卿竟然要她去約見段威......

但她臉上依舊波瀾不驚,只是靜靜地聽着。

“段督司與我們,也算是老朋友了,拿了我們不少好處,也給孔鶴臣、丁士楨,甚至靺丸人,都行了不小的方便。”

槿姑姑語帶譏諷,卻說得輕描淡寫。

“你見了他,替影主問兩件事。第一,靺丸那幾個失蹤的接頭人,是死是活,到底落在了誰手裏,有沒有確切情報?”

“第二,孔鶴臣和丁士楨派去黜置使行轅的那兩個所謂‘頂尖殺手’,下場如何?蘇凌那邊,到底是什麼反應,有沒有抓到活口,審出什麼來沒有?”

槿姑姑的聲音愈發冰冷道:“除了問話,更重要的是——給段威下最後通牒。告訴他,影主的耐心是有限的。”

“三日,只給他三日時間。讓他動用他在暗影司、在龍臺所有的資源和手段,必須把那‘二十七冊’,給找出來!然後,交給你,由你呈送影主。”

葉婉貞心頭劇震。

三日!二十七冊!這根本就是一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且不說段威是否真有這個能耐,即便有,要從丁士楨、甚至於蘇凌眼皮子底下把東西弄出來,無異於虎口拔牙!

槿姑姑彷彿看穿了她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弧度。

“至於如何聯絡段威赴約,影主說了,相信婉貞妹妹你的能力和手段,這點小事難不倒你。”

“見了面,如何讓他乖乖配合,如何在三日之內把東西交到你手上......這就全看妹妹你怎麼‘施展’了。影主不問過程,只看結果。”

“不管你用什麼法子——威逼、色誘、還是別的什麼手段,哪怕是把段威榨乾了,把他的價值徹底用完,也在所不惜。”

她站起身,緩緩踱步到葉婉貞面前,那身華貴的火紅紗裙襬拂過地面,帶來一股強大的壓迫感。

她微微俯身,湊近葉婉貞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刀,扎入葉婉貞的心窩。

“影主讓姐姐我特地囑咐你一句——這件事,辦得好,大家都好。辦不好......呵呵,後果,你是知道的。紅芍影的規矩,從來不是擺設。”

槿姑姑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葉婉貞,最後那句話,聲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卻又帶着一絲惡毒的、看好戲般的玩味。

“對了,影主還特意讓姐姐我告訴你——這事兒,辦得漂不漂亮,不光關係着你在影中的前程,更關係着......你家那位‘老實本分、功夫稀鬆平常’的郎君,朱冉朱大人,還能不能活着走出龍臺。”

“婉貞妹妹,你想不想和朱冉雙宿雙飛,做一輩子安安穩穩的夫妻,能不能保住他那個‘小角色’的平安......就看你這趟差使,辦得夠不夠好了。”

槿姑姑忽的撲哧一笑,似戲言一般道:“婉貞妹妹......可千萬別......讓影主失望,也別讓姐姐我......替你遺憾啊。”

窗外,朱冉倒懸的身軀在聽到“段威”二字的剎那,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儘管蘇凌早已將段威的身份推測剖析得明明白白,可當這鐵一般的事實、這“暗影司督司”的名銜,真從紅芍影高層口中如此赤裸裸地拋出時,一股混雜着被背叛的憤怒與後怕的寒意,依舊如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臟。

公子所料不差......這喫裏扒外的蛀蟲,果真就是段威!

朱冉胸腔內氣血翻湧,握劍的手下意識收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卻又在下一瞬強迫自己鬆弛下來——此刻一絲多餘的殺氣外泄,都可能被屋內兩隻道行高深的“狐狸”察覺。他唯有將牙關咬得更緊,任由那驚怒在血脈中無聲奔騰,獨眼死死盯着窗內,將每一字都刻入腦海。

屋內,葉婉貞靜立原地,槿姑姑那番挾帶着朱冉性命相脅的話語,如同無形的枷鎖,勒得她有些喘不過氣。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驚濤,抬起眼,目光迎上槿姑姑那咄咄逼人的視線,聲音依舊維持着下屬的恭謹,卻不再一味退縮,而是帶上了幾分據理力爭的冷靜與無奈。

“姑姑明鑑。段威此人,貪財好利,惜命怕死,要聯絡他赴約,並非難事,婉貞自有手段讓他不敢不來。”

葉婉貞先是乾脆利落地應下前一半,隨即話鋒一轉,秀眉微蹙,語氣中透出顯而易見的爲難與審慎。

“只是......要在短短三日之內,逼他找出並交出‘二十七冊’......”

“姑姑,此事幹系重大,那‘二十七冊’更是各方緊盯的燙手山芋,即便段威在暗影司有些權柄,想在衆多耳目眼皮底下做成此事,且要不露痕跡,簡直是火中取慄,難度之大,近乎不可能。”

她微微一頓,觀察着槿姑姑的神色,小心翼翼卻又堅定地試探道:“若操之過急,只怕會打草驚蛇,甚至將段威這根線徹底崩斷,反誤了影主的大事。能否......請姑姑代爲回稟影主,寬限幾日?哪怕多給三五天時間,籌劃周詳些,把握或能大上幾分。”

槿姑姑聞言,臉上那絲僅存的、虛僞的和煦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寒霜般的冷漠與不容置喙的威嚴。她甚至懶得再用那種綿裏藏針的語氣,直接冷哼一聲,打斷了葉婉貞未盡的話語。

“不可能。”

三個字,斬釘截鐵,沒有任何迴旋餘地。

“影主說三日,便是三日。多一個時辰,都不行。婉貞妹妹,你以爲這是在胭脂鋪討價還價麼?還是覺得,你那位郎君的命,值不得你搏這三天?”

她目光如冰冷的刀鋒,刮過葉婉貞瞬間蒼白的臉,帶着毫不掩飾的譏嘲與警告。

“若是覺得辦不到,你現在就可以說。紅芍影裏,從來不缺想辦事、也能辦事的人。至於辦不成事的人,還有她那些不該有的牽掛......下場如何,你應該比誰都清楚。”

說罷,槿姑姑根本不再給葉婉貞任何辯解或哀求的機會,猛地一拂衣袖,轉身走回那張紅木香榻,背對着葉婉貞,只留給一個冷漠而華麗的背影。

她朝着樓下方向,聲音不大卻清晰異常地吩咐道:“紅綃,送客!我這藥鋪,也該歇業了。”

樓下,那名喚作霓羽的提燈紅衣女娘立刻應了一聲,腳步聲輕盈卻迅速地靠近樓梯口。

葉婉貞僵立在原地,嘴脣微微翕動,似乎還想做最後的努力,但看着槿姑姑那決絕的背影,感受着對方身上散發出的、如同實質般的寒意與殺機,所有的話語都化作了一股苦澀的腥鹹,被硬生生咽回了喉嚨深處。

她纖細的身子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彷彿被抽走了部分筋骨,最終,只能深深地低下頭,掩去眸中翻湧的痛苦與絕望,聲音低若蚊蚋,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

“是......婉貞......遵命。定不負影主與姑姑所託。”

話音落下,她不再多言,轉身機械地走向門口。

霓羽剛好迎上來,依舊是那副漂亮卻面無表情的臉,做了個請的手勢。

葉婉貞失魂落魄地跟着紅綃下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雲端,虛浮無力。

樓下門板再次開啓又合攏,最後一絲燈火被隔絕。

街道上,仲春的夜風帶着些許溫潤的溼氣,與白日殘留的暖意交織,並不寒冷,反而有些悶熱。

葉婉貞獨自一人站在漆黑的背街中,夜風撩起她火紅的紗衣和散落的髮絲,那抹鮮豔的紅在昏暗中顯得格外刺眼而孤獨。

她沒有施展身法,也沒有朝着家的方向走,只是像個丟了魂的空殼,漫無目的地沿着空蕩蕩的巷道挪動着腳步。

偶爾有夜風吹落兩旁庭院裏盛開的桃花或杏花瓣,幾片粉白的花瓣無聲地飄落在她肩頭、髮間,她也渾然不覺。

溼潤的青石板路面在微弱月光下泛着幽幽水光,倒映着她拉得長長的、搖曳不定的影子。

她走過一棵垂柳下,柳條拂過她的臉頰,帶來一絲癢意,她卻只是麻木地伸手撥開,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無盡的黑暗,彷彿要在這一片死寂的夜色中,尋找到一個並不存在的解脫出口。

而她身後上方,屋檐的陰影之中,一道黑色的影子如同最忠誠卻痛苦的幽靈,無聲無息地滑落,緊緊綴在後方。

朱冉雙目赤紅,心如刀絞,看着愛妻那失魂落魄、仿若遊魂般的背影,幾乎要將滿口鋼牙咬碎。

但他死死剋制着衝上前將她擁入懷中的衝動,只是將身形隱匿到了極致,如影隨形,在花影扶疏、暗香浮動的仲春夜色裏,護送着、也監視着那抹讓他心痛欲絕的紅色,在這迷宮般的街巷中,漫無目的地遊蕩。

............

濟世堂藥鋪二樓。

葉婉貞離去的腳步聲與門扉關閉的輕響徹底消散後,原本瀰漫着無形壓迫與淡淡茶香的雅間內,只剩下槿姑姑一人。

她臉上那副面對葉婉貞時的或慵懶、或冷厲、或譏嘲的神情早已收斂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刻板的平靜。她獨自靜立片刻,目光掃過葉婉貞方纔站立的位置,又掠過桌上那早已涼透的茶卮,眼神深邃莫測,看不出任何情緒。隨即,她蓮步輕移,走到牆邊,取下懸掛的一盞小巧精緻的八角琉璃燈,用火摺子點燃了內裏的蠟燭。

暈黃柔和的光芒充盈燈罩,驅散了角落的昏暗。槿姑姑提着這盞燈,轉身,並未下樓,而是向着與樓梯相反的方向,也就是二樓更深處,那被更濃重陰影籠罩的迴廊走去。

腳下的暗紅色織金地毯吸去了所有足音,迴廊兩側的牆壁光潔,並無窗戶,只有壁上每隔一段鑲嵌的、造型古拙的青銅燈座,內裏並無燭火,使得這長廊在琉璃燈有限的光暈之外,顯得幽深靜謐。

她一直走到迴廊盡頭,面前是一扇緊閉的、與周圍牆壁幾乎融爲一體的深色木門,門扉材質細膩,隱有暗香,上面並無多餘裝飾,只有門環處雕刻着兩朵相對而生的、含苞待放的芍藥,線條簡潔流暢。

槿姑姑在門前三尺處停下腳步,並未立刻叩門,只是微微垂首,姿態恭敬。

她抬起那隻未提燈的手,指尖微曲,剛要觸碰到門扉,裏面便先一步傳出了一個聲音。

那是一個女孃的聲音。

音色極爲悅耳,如珠玉落盤,又似清泉漱石,帶着一種年輕女子特有的、飽滿而富有彈性的質感,卻無半分矯揉。

語氣從容舒緩,天然帶着久居人上的威儀,彷彿隨口一言便能定奪乾坤,但這威儀之中,偏又奇妙地糅合了一絲對親近之人獨有的、恰到好處的親切與隨和。

更引人注意的是,這聲音裏似乎天然蘊含着一種獨特的韻律,不經意間流瀉出幾分渾然天成的媚意,這媚並非刻意撩撥,而是一種源自骨子裏的風流韻致,如同最醇的美酒,聞之已令人心醉,卻又因其言語間那份不容置疑的掌控力,而絕不敢生出半分褻瀆之念。

聲音透過門扉傳來,清晰得如同耳語。

“槿姑姑,不必多禮,您是長輩,直接進來便是。”

槿姑姑聞聲,神色愈發恭謹,甚至略微整理了一下本已十分妥帖的衣袖,這才應了聲。

“是,影主。”

聲音溫和,全然不見方纔在葉婉貞面前的半分倨傲。

她伸出手,輕輕推開那扇深色木門。

門軸轉動,無聲無息。

門內景象,隨着琉璃燈光芒的流入,緩緩展現在眼前。

這間房的格局與方纔槿姑姑所在那間相似,但無論是陳設、氣韻,都明顯更勝不止一籌。

若說槿姑姑的房間是雍容典雅的貴婦閨閣,此處則更像是內斂的女帝行轅。

房間同樣鋪着厚軟的地毯,顏色是更爲深沉內斂的青白二色,以銀線繡着繁複的雲紋,腳踏其上,幾近無聲。

傢俱依舊是名貴的木料,但款式更爲古拙大氣,線條流暢簡潔,毫無多餘綴飾,只在細節處可見匠心獨運的雕刻,多是祥雲、瑞獸或纏枝蓮紋,透着一股沉澱的貴氣與威儀。

多寶閣上陳設的器物不多,但每一件都堪稱珍品,一隻天青色冰裂紋長頸瓶,一座紫銅錯金銀的博山爐正嫋嫋吐出清冽沉穩的沉香,氣息比之外間更爲寧神靜心。

臨窗同樣設有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案上筆墨紙硯俱全,鎮紙是一方罕見的雞血石,殷紅如血。

書案後並非矮榻,而是一張寬大舒適的紫檀木圈椅,椅上鋪着柔軟的雪白貂皮。

而最引人注目的,依舊是正對着房門的那面主牆。

牆上同樣掛着一幅巨大的畫卷,畫中依然是那株恣意盛放、濃烈到極致的赤紅芍藥,與槿姑姑房中的那幅在形、神、乃至那種灼熱妖異的生命力上,都如出一轍,顯然出自同一大家手筆,或本就是一體所出。

然而,細看之下,卻又截然不同。

眼前這幅紅芍圖,尺寸似乎更大些,那花瓣的紅,紅得更加純粹、更加霸道,彷彿凝聚了世間最熾烈的火焰與鮮血。

而最大的區別在於畫幅的邊緣——並非尋常的素絹裝裱,而是以極細的金線,勾勒出繁複到令人目眩的纏枝西番蓮與祥雲紋飾,將整幅畫卷環繞、拱衛。

金線在室內並不算明亮的燈光下,流轉着內斂而尊貴的暗金色光澤,與畫中那奪目的紅形成鮮明對比,卻又奇異地和諧,共同營造出一種無與倫比的華美、威嚴與神祕感,彷彿這幅畫,便是某種至高權柄的象徵。

房間深處,光線未能完全照及的陰影裏,似乎還有一道通往內室的珠簾,此刻正靜靜垂落,琉璃碰撞,偶有微光閃爍。

而正對房門的紫檀木圈椅中,此刻並無人坐。

方纔那動聽的聲音,似乎是從珠簾之後的內室傳來。

槿姑姑提着燈,站在門口,並未立刻踏入,只是微微垂首,靜候着。琉璃燈暈黃的光將她恭敬的身影投在墨藍地毯上。室內沉香嫋嫋,靜謐無聲,唯有那珠簾之後,似有若無的呼吸與存在感,籠罩着整個空間。

忽地,那垂落於紫檀木圈椅之後、原本被陰影半掩着的一道深紅色綃紗幔帳,無風自動,如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撩開。幔帳色澤如凝固的鮮血,又以極細的金銀絲線織就暗紋,在室內微光下流淌着幽暗華彩。

一道身影,自那濃得化不開的紅色背景中,款款步出。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襲同樣熾烈如火的紅色紗衣,但這紅,比之槿姑姑的宮裝紅裙更加純粹、更加耀眼,彷彿將天邊最絢爛的晚霞裁成了衣衫。

紗衣的質地輕薄如蟬翼,飄逸若流雲,行走間衣袂拂動,漾開層層漣漪般的柔光。紗衣並非簡單的紅色,邊緣處以更細更密的金線,滾着繁複精緻的纏枝西番蓮紋,金線在行走間折射出細碎璀璨的光芒,如同爲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流動的金邊。

這紗衣裁剪得極爲合體,完美勾勒出來人驚心動魄的玲瓏曲線。

肩若削成,腰如約素,行走時那纖穠合度的身段在輕薄紅紗下若隱若現,每一道起伏都充滿極致誘惑,卻又因那渾然天成的優雅儀態與華貴氣度,絲毫不顯媚俗,只覺風華絕代,不可逼視。

及腰的青絲如最上等的墨色綢緞,並未過多綰飾,僅以一根通體剔透、內蘊流霞的赤玉長簪鬆鬆挽了個墮馬髻,幾縷髮絲慵懶地垂落香肩,更添幾分隨意風流。

她的額頭光潔飽滿,肌膚在紅衣墨髮的映襯下,更顯欺霜賽雪,真正是膚如凝脂,吹彈可破,不見絲毫瑕疵。

她的容貌,已非簡單的“美麗”可以形容。

眉不畫而黛,脣不點而朱,天然一段風流韻致。一雙鳳眼微微上挑,眼瞳竟是罕見的琥珀色,此刻在室內光線下流轉着深邃莫測的光彩,顧盼之間,既有洞察世情的通透,又天然流淌着一種顛倒衆生的魅惑,眼波流轉處,彷彿能將人的魂魄都吸進去。

然而,在那無雙的魅惑之下,卻是一種久居上位、執掌生殺予奪才能淬鍊出的從容與威壓。

她只是靜靜站在那裏,便如一輪耀目驕陽,令周遭一切都黯然失色,那是一種融合了傾國傾城之貌、魅惑衆生之態、以及俯瞰風雲之颯爽威嚴的複雜氣質,讓人見之忘俗,卻又心生敬畏,不敢有絲毫褻瀆。

她步伐不疾不徐,帶着一種獨特的韻律,行至紫檀木圈椅旁,卻並未立刻坐下,只是隨意地將一隻欺霜賽雪的玉手搭在鋪着雪白貂皮的椅背上,目光淡淡掃過垂首而立的槿姑姑,紅脣微啓,方纔那動聽已極、帶着天然媚意與威壓的聲音再次響起。

“槿姑姑,辛苦了。葉婉貞......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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