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的事情,整個落日城都知道。
吳道人花了不知多少銀子,請了最好的工匠,將這裏重修一新。
假山是從南邊運來的太湖石,花木是從各地蒐羅來的珍品,連回廊上的雕花都是請名家一筆一筆畫了樣子再刻上去的。
他將這裏打造成落日城裏一處世外桃源。
可世外桃源又怎樣?
樹倒猢猻散。
風雨樓覆滅的消息傳回落日城的那一天,在這裏生活的下人跑得乾乾淨淨。
那些平日裏笑臉相迎的丫鬟、僕役,捲了值錢的細軟,一夜之間走了個精光,沒有一個人敢留下來。
誰都知道吳道人是什麼來歷,誰都知道風雨樓是什麼樣的存在。連風雨樓都被人滅了,誰還敢待在吳道人置辦的宅子裏?
那不是找死嗎?
所以當杜雨霖踏入府門的那一天,迎接她的是一座空宅。
杜雨霖站在院子裏,站了很久。
然後她開始清理這座宅子。
她將吳道人留下的所有痕跡,一點一點地抹去。
書房裏他收藏的古玩字畫,全部搬出來,一把火燒了。
臥室裏他用過的被褥、衣物,扔的扔,燒的燒。連院子裏他親手栽的那幾株名貴牡丹,都被她連根刨起,扔到了大門外的垃圾堆裏。
用了整整三天。
三天之後,這座宅子裏再沒有任何屬於吳道人的東西。
大門外,重新掛上了“杜府”的門牌。
那塊門牌用的是老榆木,漆是上好的黑漆,字是她親手寫的,一筆一畫都用了十足的力氣。寫完之後她才發覺,自己的眼眶是溼的。
獨坐涼亭,她又想到了王賢。
只要一想起王賢,她的心就好像被針刺了一下。
那種疼不是劇烈的,而是細細密密的,像有人拿一把很小的錘子,一下一下敲在同一個地方。不致命,卻讓人無法忽視。
她並不是一個無情之人。
王賢替她報了仇。
十年了,她日日夜夜想的都是報仇,每一夜閉上眼睛,都會看見沖天的大火和親人的臉。
她以爲報了仇之後自己會開心,會如釋重負,會終於能睡一個好覺。
可真的等大仇得報,她才發現,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麼開心。
因爲王賢變了。
滅了風雨樓所有殺手之後,王賢就像換了一個人。
從她熟悉的那個瞎了雙眼、喜歡坐在酒館門前繡花的夥計,變成了一個妖豔、冷漠,甚至讓她感到恐懼的女人。
那一夜的青龍鎮,她親眼看見王賢是怎麼殺人的。
杜雨霖站在血泊裏,渾身發冷。
那一刻她忽然意識到,她從來都不瞭解王賢。
可她還是不着急。
因爲王賢替她報了仇,這份恩情,她記在心裏。不管王賢變成什麼樣子,這份恩情都在。
她只是在等。
等一個答案。
或者等一個人。
夜色漸深,月色終於從西邊爬了上來。
初升的月亮還帶着一點淡淡的橘紅色,像被晚霞染過似的。
月光灑進花園裏,落在假山上,落在菊花的瓣上,落在涼亭的飛檐上,將一切都籠罩在一層朦朧的薄紗裏。
月色朦朧,令人心碎。
杜雨霖端起酒杯,淺淺地抿了一口。微甜,微澀,帶着一點桃花的香氣,和靈曦鎮的井水味道。
若是王賢這會在此,她一定會吵着讓他找一個位子坐下來,然後讓廚子切一大盤醬牛肉,再開一壺桃花釀,擺在她面前。
她記得很清楚。
在青龍鎮的那些日子,她總是這樣。一會兒吵着要喫醬牛肉,一會兒吵着要喝桃花釀,一會兒又說要去鎮外的小河邊看月亮。
他總是聽得很認真,嘴角帶着淺淺的笑意。
那些日子,是她十年來最安穩的時光。
想到這裏,杜雨霖的臉紅了。
幸好月色朦朧,沒人看見。
她將酒杯放下,雙手捧着臉頰,感受着掌心下微微發燙的溫度,忽然有些惱自己。
想什麼呢?
現在的王賢,是一個連她都看不透的人。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一個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的人。
十年了。從杜家大火那一夜起,她就學會了把所有的軟肋都藏起來,把所有的情緒都壓下去。可偏偏在王賢面前,那些被她親手埋葬的東西總會不合時宜地冒出來,像春日裏的野草,壓都壓不住。
從瞎子夥計到妖魅女子,這個轉變太過劇烈,劇烈到她的情感還沒來得及跟上,就已經被現實甩在了後面。
她禁止自己再想下去。
再想下去,就真的不像她了。
就在她患得患失之際,一個婦人從花園小徑上走了過來。
杜雨霖沒有回頭,卻已經知道來的是誰。
十年逃亡,十年在刀尖上行走的日子,她的五感早就被磨礪得比野獸還要敏銳。
婦人走到涼亭外便停下了腳步,沒有進來。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出一張漸起皺紋的臉和一頭有了幾許白霜的頭髮。
手裏提着一盞燈籠,燈面上也繪着一枝墨梅,和涼亭裏那盞一模一樣。
“小姐。”
婦人的聲音沙啞,像是很久、很久沒有跟人說話,顯得有些生澀。
杜雨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來人。
這張臉她太熟悉了。
劉芸。
杜家的管家。從她記事起,這個人就在杜家了。
在那一場大火之後,面前這個女人便消失了。
沒想到,過了十年。
直到風雨樓消失,這個曾經消失的女人,竟然再次出現了。
像是從地縫裏鑽出來的幽靈,帶着那盞繪着墨梅的燈籠,站在月光下,用沙啞的聲音喊她小姐。
沒有回頭,杜雨霖直接問道:“當年,你爲什麼會離開?”
婦人一愣,臉上露出一抹驚慌之色。
沉默半晌,婦人纔回道:“我只是一個女人……一切都是風雨樓的錯……就算我沒走,留下來又能做什麼?”
這番話從婦人口中說出,沒有一絲悲傷,沒有一絲愧疚,說得輕描淡寫,好像只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彷彿當年,身爲管家的婦人,只是不想死在那一場大火之中,不得已偷偷跑走。
彷彿那不過是一個尋常的夜晚,她做了一個尋常的決定,僅此而已。
杜雨霖聽完,臉上沒有露出一絲神情。
像是毫不在意的樣子。
只是“哦”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才幽幽問道:“你既然已經消失了十年,爲何偏偏選在今夜回來?難道說,你還有什麼未了的心事?”
說完,她抬起頭望向夜空的月色。
月亮正圓,明晃晃地掛在中天,把整個廢園照得像鋪了一層霜。杜雨霖的目光穿過那輪圓月,像是在看向很遠很遠的地方,又像是在惦記着某個人。
她的嘴脣微微翕動,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喃喃自語:“你……會不會來?”
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得像嘆息。劉嬸顯然沒有聽清,也不需要聽清。
婦人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嘆得又長又重,彷彿要把這十年積攢的東西都吐出來似的。
緩緩回道:“我自然還有未了的心事。當年沒能給老爺夫人立碑,既然小姐回來了,這些事情也該補辦。”
“沒有必要!”
杜雨霖冷冷一笑:“塵歸塵,土歸土……他們已經消失了十年,屍骨早就灰飛煙滅,你讓我去哪裏尋找?難不成……在你手裏?”
她終於回過頭來。
這是今晚她第一次正視婦人。
月光落在杜雨霖的臉上,那是一張經歷過太多東西的臉。
她的皮膚依然年輕,眉眼依然清麗.....只是多了一抹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倦意和冷意。
婦人被這樣的目光看着,卻只是搖了搖頭:“我沒有。”
杜雨霖又嘆了一口氣,伸手拿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桃花釀。
酒液滑過喉嚨,帶着一絲甜,又帶着一絲澀。她忽然覺得這酒的滋味很像她的人生,甜是假的,澀是真的。
她繼續呢喃:“月色正好,你要不要喝一杯?”
婦人:“……”
兩人各說各話,彷彿雞同鴨講。
一個在問十年前的那場大火,一個在說今夜要喝的酒。
一個在質問背叛的緣由,一個在提議衣冠冢的修建。
兩個人之間隔着那涼亭的欄杆,也隔着十年的光陰,更隔着那場大火裏死去的人命。
婦人心裏不樂意了。
她等了十年,不是爲了來陪杜雨霖喝酒賞月的。於是她埋怨道:“就算沒老爺夫人的屍骨,難道不能修一座衣冠塚?小姐何時變得如此無情?!”
這話說得理直氣壯,好像她纔是那個十年來一直惦記着杜家的人,而杜雨霖反倒成了不肖子孫。
杜雨霖冷冷一笑,那笑容裏帶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嘲諷,又像是悲哀。
冷冷一笑:“你是不是忘了?我打小就是這樣,沒什麼親情,更沒有友情,你也不要跟我攀交情。”
這話說得毫不留情。
可婦人知道,她說的是真的。
於是忍不住冷笑一聲:“小姐真是冥頑不化,從小就是這副德行,讀了再多書,練了再多劍,也還是當年那樣的性情,一點沒變。”
杜雨霖終於轉過了身。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涼亭外的臺階上。她逆着光站在那裏,臉上的表情晦暗不明,只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你倒是變了很多。”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可就是這種平淡,讓劉嬸的瞳孔驟然收縮。
婦人沉默了。
她聽出了一些什麼。
或者說,她心裏還有別的心事,被這句話冷不丁地戳了一下。
可她畢竟是那個大難來時我先飛的管家,只沉默了一瞬,便重新抬起頭來,臉上又掛上了那副幽怨的神情。
她抬頭看了一眼月亮,有些傷感地嘆了口氣,那口氣裏裹着疲憊,裹着滄桑,裹着十年流亡的風霜。
她說:“說了這麼多,小姐你這是在怪我。想不到十年了,你心裏的恨意一點沒變。”
這句話說得很有技巧。
她把所有的矛盾都歸結爲恨意。
是杜雨霖在恨她,而不是她真的做錯了什麼。
這樣一來,過錯反而轉移到了杜雨霖身上,成了杜雨霖不夠寬容、不夠大度、十年都放不下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