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櫻兒拉着魅魔進了屋。
屋裏光線昏暗，瀰漫着一股濃重的藥味。角落裏一張木牀上躺着一個老人，面色灰白，氣息奄奄，胸膛的起伏幾乎看不出來。
魅魔走到牀邊，低頭看着那個老人。
直到她看清了老人的臉......古辰老頭。
她才猛然一驚，脫口而出：“王賢，古老頭要死了……”
話沒說完，她兩眼一翻，直接暈倒在地上。
文櫻兒被嚇了一跳，隨即反應過來，冷冷喝道：“我一看你就不是個好人，果然是個騙子，老頭還說等着你來救命！”
說完一揮手，手裏又多了一把匕首，閃電般向着地上的魅魔刺來。
老頭眼看就要死了，魅魔王賢救不了他的命，她便要她的命。
一剎那，驚變太快，文櫻兒出手又實在太快，眼見暈倒在地上的魅魔避不開了。
麪攤前，薛冰失聲喝道：“你真要殺她？”
少女冷冷回道：“師姐放心，她死不了的。”
一句話沒說完，她人在空中竟然往後凌空翻了三個跟鬥，手裏的匕首再次失手，人卻飄飄地落下來。
她踉蹌退了幾步，站穩了，臉色發白。
緩緩睜開眼睛，王賢看看她，冷冷喝道：“哪來的臭婆娘！”
電光石火，只是一眨眼。
從地上爬起來的魅魔，不對，應該是王賢，就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從千嬌百媚的魅魔，換成了冷酷無情的殺神！
那變化太突然了，突然到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
文櫻兒已經飛到了屋外，板着臉，嚷嚷道：“小賊，你若是王賢，就應該先救老頭一命！”
夥計一時沒回過神來，扭頭跟薛冰問道：“夫人，這是什麼情況？”
薛冰也亂作了一團，看着風中的師妹想了想，喝道：“師妹過來，不許你亂來！”
王賢居然也不去追殺少女。
她坐在牀頭，伸手捏着古老頭的手腕，感受那微弱的脈搏。又翻開他灰白的眼睛看了一眼，看了看瞳孔。
過了半晌，她才笑道：“落日城，要什麼樣的高手，才能把你傷成這樣？”
那笑容裏帶着冷意。
文櫻兒眨了眨眼，高聲喝道：“落日城，燕回！！！”
“燕回？”
王賢聞言，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垂下眼簾，看着牀上奄奄一息的老人，沉默了片刻。
然後抬起頭，目光穿過窗戶，望向遠方落日城的方向。
“原來是他。呵呵，真是陰魂不散，走到哪都有惡魔的消息！”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靈劍斬過虛空，向着天際而去。
就在文櫻兒欲要撲進門的瞬間，王賢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
一陣清風憑空而起，木門吱呀一聲合攏。
緊接着，一道淡淡的光芒從門框邊緣蔓延開來，結界落下，將屋裏屋外隔離成兩個世界。
文櫻兒收勢不及，“砰”的一聲悶響，整個人結結實實地撞在了門板上。
鼻樑一酸，眼淚差點奪眶而出。
“師姐！”少女揉着鼻尖，又驚又怒地喊道。
她深吸一口氣，運起靈力便要破門而入。可當她抬手向前探去時，指尖觸及的卻不是冰冷的木板，而是一層溼漉漉、黏糊糊的霧氣。
任她如何用力，都無法前進半步。她的手掌沒入霧中，卻像是伸進了另一個維度，什麼也摸不到，什麼也抓不住。
文櫻兒急得跺腳，扭頭朝着竹棚下的薛冰喊道：“師姐！你倒是說句話啊！”
薛冰端坐在桌前，輕輕嘆了一口氣。不緊不慢地招了招手：“過來，別吵。”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態度。
文櫻兒咬着嘴脣，又回頭瞪了那扇緊閉的木門一眼，終究還是氣鼓鼓地走了回去。
她一把拉開椅子坐下，端起薛冰給她倒的那杯酒，一飲而盡。
薛冰凝視着傻蛋，忽然嫣然一笑。
聲音裏帶着幾分戲謔：“只怕落日城的那些傢伙做夢也想不到，像你這樣的殺手，也能改行跟着我賣酒。”
傻蛋嘿嘿笑了兩聲，將手中抹布搭在肩上，在薛冰身邊坐下。
他沒有否認，也沒有解釋，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薛冰放在桌上的手，低聲說了三個字：“因爲你呀。”
薛冰的臉微微一紅，嗔了他一眼，卻沒有抽回手。
傻蛋的目光落在遠處暮色漸濃的山道上，眼神有些悠遠。
他當然沒有忘記自己曾經的身份......那種事，無論誰都忘不了。
殺手的記憶就像刻在骨頭上的刀痕，你以爲它已經癒合了，可每逢陰雨天，便會隱隱作痛。
只不過，自從他離開風雨樓，帶着薛冰來到這座邊陲小城隱居之後，便再也沒有人能找到他。
沒有追殺令，沒有懸賞，沒有那些在暗處窺伺的眼睛。
他甚至忘了自己曾經叫什麼名字......那個名字屬於風雨樓的殺手，不屬於眼前這個賣酒的男人。
曾幾何時，他是風雨樓的金牌殺手，令無數人聞風喪膽的存在。
如今他連個名字都沒有了，成了女人口中的傻蛋。
或許，在薛冰眼裏，一個徹底忘了自己過往、連名字一起忘了的傻蛋，比世間所有男人都顯得可靠。
因爲這樣的人，不會再爲了任何事離開她。
碰了一鼻子灰的文櫻兒坐在對面，雙手託腮，看看師姐，又看看傻蛋，再看看那扇緊閉的木門，皺起了蛾眉。
她端起酒壺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
忽然開口問道：“師姐，那傢伙怎麼又變成了男人？難不成……是妖怪？”
她是真的想不明白。
前一刻，眼裏的王賢分明是一個傾國傾城的女人......膚若凝脂，眉目如畫，一顰一笑間風情萬種。
連她看了都忍不住心跳加速。
可就在那女人看到老頭的一瞬間，整個人像是見鬼一樣，轉眼間就變成了男人的聲音。
那變化來得太快，她直到現在也沒回過神來。
她很想看看，變成男人後王賢的模樣！
薛冰凝視着師妹，嫣然一笑，卻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
端起酒杯，慢悠悠地說道：“老頭不是說過，只有王賢能救他嗎？”
在她看來，既然自己無能爲力，既然王賢來了，那麼她們要做的事情便只能等一等。
等着老頭醒來，等着王賢救人。
世間之事，皆有定數，強求不得。
文櫻兒張了張嘴，還想追問，卻被傻蛋的一聲嘆息打斷了。
傻蛋放下手中的酒杯，抬起頭看着文櫻兒，目光裏帶着一種過來人的沉重。他沉默了片刻，緩緩說道：“櫻兒，你不應該去招惹燕回。”
他的聲音不大，語氣也很平靜，可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鄭重。
身爲曾經的金牌殺手，他太明白一個世家公子的可怕之處了。
那些從世家大族裏走出來的人，表面上風度翩翩、溫文爾雅，骨子裏卻比風雨樓的殺手還要恐怖。
因爲他們不僅有殺人的手段，還有殺人的權力！
一個世家的公子，可以調動家族的力量，可以動用無數人脈資源，可以讓一個人在這世上無聲無息地消失，就像從未存在過一樣。
這也是他寧願在此隱居、甘願當一個無名小卒的原因。
可文櫻兒哪裏聽得進去這些？
她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雙眼圓睜，眸子裏像是燃着兩團烈火。
少女握緊了拳頭，聲音裏滿是壓抑了太久的憤怒與悲痛：“他殺了我哥哥！！！”
說到這裏，少女的聲音驟然拔高，眼眶裏泛起一層水光，卻倔強地不肯讓眼淚落下來。
她之前並不知道燕回的身份，她只是從那傢伙身上，嗅到了哥哥文劍一的氣息。不，準確地說，是嗅到了文劍一納戒的氣息。
落日城的大家族，通常都會在重要的長老、子女的納戒上烙印下特殊的氣息。
那種氣息獨一無二，像是家族的徽章，外人無法仿製，也無法抹去。
文櫻兒從小和哥哥一起長大，對那枚納戒的氣息再熟悉不過。
那是父親在哥哥十歲生日時親手贈與的，上面不僅烙印着文家的族徽，還刻着哥哥的名字。
當她在燕回身上嗅到那縷熟悉的氣息時，她的血液一瞬間就沸騰了。
傻蛋聞言不說話了。
低下頭，默默地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飲而盡。
薛冰卻在這個時候嘆了一口氣，幽幽地開口。
她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你哥哥打從入了風雨樓那一天起，就註定了……”
她的話沒有說完。
傻蛋猛地抬起頭，皺眉看了薛冰一眼，壓低聲音打斷了她：“夫人，你好像生怕別人不知道這事……以後莫要說了！”
他的語氣裏帶着少見的嚴厲。
薛冰一怔，隨即意識到自己失言，歉然地笑了笑，低頭飲了一口酒，不再說話。
竹棚下一時安靜了下來，只聽得見爐火上水壺咕嘟咕嘟的聲響，以及遠處暮色中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
......
就在這時，風中突然傳來了一道聲音。
那聲音不大，像是有人就站在他們耳邊說話一般。聲音裏帶着一絲慵懶，一絲漫不經心，還有一絲讓人琢磨不透的笑意。
“有一事……我覺得你們應該知曉……自今日起……魔界再無風雨樓！”
自然是王賢的聲音。
正在屋內替古老頭驅毒的王賢，一邊尋思燕回哪來這樣的毒藥？一邊聽着外面三人一番嘮叨。
聽了半天，他才發現，原來這世上的人到眼下還不知道青龍鎮發生了什麼？
還不知道那個令無數人聞風喪膽的風雨樓，已經徹底從這世間除名了。
而這一切，都出自他和杜雨霖之手。
這事畢竟也不是什麼祕密，要不了多久就會傳遍天下。與其讓他們從別人口中聽到，不如由他來說。
“啊！”
文櫻兒一聲驚呼，手中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猛地轉過身，瞪大眼睛望向那扇霧氣濛濛的木門，聲音都變了調：“小賊，你從何處得知此事！？”
此話一出，如同天邊一道驚雷滾滾而來，轟然落在三人頭頂。
別說薛冰，就連身爲風雨樓殺手的傻蛋，也徹底驚呆了。
他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整個人像是被人施了定身術一般，一動不動。
他的瞳孔急劇收縮，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露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
風雨樓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