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水突然湧出,瞬間就打溼了他的頭髮,順着鬢角淌下來,淌過顴骨,淌過下頜,一滴一滴地砸在桌面上。
身上的青衣被汗水一浸,緊緊貼在身上。
忽然,燕回用力咬破自己的嘴脣。
牙齒切入皮肉的瞬間,一絲鮮血湧了出來,腥甜的味道在口腔裏炸開。
疼痛像一道閃電,猛地劈開他混沌的意識。
一剎那,燕回彷彿回過神來!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焦距重新凝聚,眼前的一切從模糊變得清晰......師父顫抖的身體,瓦罐裏冷掉的粥,竈膛裏將滅未滅的餘燼。
可就在鮮血湧出的剎那,在他身體裏蟄伏的那頭惡魔瞬間醒了過來。
那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隱於他的神魂之中,一頭猛然醒來的遠古兇獸。
帶着一種原始的、蠻橫的、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躥上來,發出一聲只有他自己能聽到的嘶吼!
一聲嘶吼震得他耳膜發疼,震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翻湧,震得他幾乎要彎下腰去嘔吐。
隨着一聲痛苦的嘶吼,燕回眼裏出現一抹貪婪的神情。
那貪婪不是他的,至少不是他熟悉的那個自己的。
它像是從另一個深淵裏爬出來的東西,藉着他的眼睛往外看,飢渴地、瘋狂地、不顧一切地向外面的世界伸出看不見的觸手。
那貪婪裏有飢渴......對某種他說不清楚的東西的飢渴。
像是乾涸了千年的河牀渴望一場暴雨;那貪婪裏有興奮......一種獵食者鎖定獵物時,病讓人毛骨悚然的興奮。
那貪婪裏還有恐懼......不是對別人的恐懼,而是對自己的恐懼。
是那種意識到自己正在變成某種不可控的東西時的、從靈魂深處湧上來的恐懼。
一瞬間,三種截然相反的情緒湧上心頭。
三種不同的情緒在一剎那互相吞噬,互相撕咬,攪成一團混沌的、讓人頭皮發麻!
而這時候的燕回,依舊低着頭。
他低着頭,所以老頭看不到他眼裏那抹貪婪的神情。
老頭只能看到他顫抖的肩膀,看到他汗溼的頭髮,看到他咬破的嘴脣上那觸目驚心的血痕。
看在老頭眼裏,這一切不過是寶貝徒兒受了驚嚇,是傷勢發作時的正常反應。
老頭忍着體內翻湧的毒性和自己的顫抖,強撐着伸手拍了拍燕回的肩膀。
嘆了一口氣:“別急,讓爲師想想辦法!”
那聲嘆息裏,藏着太多的東西。
有愧疚,有無奈,有心有餘而力不足的悲哀,還有一個師父面對徒弟的苦難卻無能爲力時,那種蝕骨的痛。
燕回抬起頭。
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很深,像是要把整個屋子的空氣都吸進肺裏!
又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在做最後一次換氣。然後他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
他搖頭的動作很輕,輕得像是沒有力氣做完。
可那一下搖頭裏包含的意思卻很重,重得像一座山。
他不需要師父想辦法,不需要師父爲他操心,他自己的路,自己走。這一回,他要做自己的主人!
電光石火
剎那一瞬。
沉默中的燕回,發出一聲低吼。
那吼聲不似人聲,倒像是從九幽深淵裏傳來的野獸嗚咽,帶着一種讓人汗毛倒豎的詭異共鳴。
緊接着——
他的雙眼剎那化爲一片漆黑!
眼白、瞳孔、虹膜......全部被一種濃稠的、彷彿能吞噬光線的黑暗所吞沒。
一雙眼睛,就像是兩扇忽然洞開的深淵之門,裏面沒有瞳仁,只有無盡的虛無。
手腕翻轉。
動作快得不可思議,恍若一頭潛伏千年的惡魔驟然暴起,五指如鐵鉤,死死扣住了老頭的手臂。
老頭渾身一僵。
他甚至來不及反應,另一隻手也已經如毒蛇般纏繞上來,十指交錯,像是一道鐵箍,死死鎖住了老頭的腕骨。
“你......回兒?”老頭驚疑出聲,聲音裏帶着一絲顫抖。
他看到了燕回的眼睛。
那雙漆黑如墨的眼睛裏,沒有他熟悉的那一絲溫馴,沒有師徒情分,沒有理智清明……
有的只是......
飢餓。
一種比死亡還要古老的、純粹的飢餓。
自燕回眼裏湧出一團黑霧。
那不是尋常的霧,比黑夜還要黑,比深淵還要沉。
黑霧從他眼眶中奔湧而出,像是決堤的洪水,瞬間瀰漫開來。
霧氣所過之處,燭火盡數熄滅,花廳陷入一片漆黑,連月光都彷彿被吞噬殆盡。
那黑霧翻滾着、凝聚着,如同一張巨大的獸口,在剎那之間化爲一道黑色的漩渦,將老頭整個人吞沒!
一股巨大的吞噬之力,自那漩渦中爆發!
這股力量貪婪、霸道、不留餘地,像是要將世間一切有形無形之物盡數碾碎、吸收、同化!
古辰只覺得周身劇震!
一股難以言喻的吸力從燕回的雙手、從那雙漆黑的眼睛、從那翻滾的黑霧中同時爆發。
如同一張無形的巨口,要將他吞噬。
一剎那,老頭靈氣在流逝。
不!是掠奪!
他體內那本就不多的靈氣,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抓住,粗暴地從經脈中撕扯出來,沿着被扣住的手腕,瘋狂地湧入燕回的身體!
靈氣流失的同時,另一種更加珍貴、更加不可挽回的東西也在流逝——
生機。
老頭臉上的皺紋在加深,原本還算紅潤的面色迅速變得灰敗,皮膚失去光澤,變得乾枯、起皺,像是被抽走了水分的老樹皮。
他的脊背在彎曲,肩膀在塌陷,整個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老下去。
老頭做夢都沒有想到。
自己的寶貝徒兒,那個他一手帶大、傾囊相授、視若親子的燕回......竟然化作了未知之地的惡魔饕餮!
一剎那,吞噬之力驟然加劇!
燕回的十指幾乎嵌進了老頭的皮肉之中,那股吸力大到讓老頭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
他體內的靈氣如決堤之水,滾滾湧出,彷彿一條奔流不息的大河,全部灌入了燕回的身體。
更可怕的是,老頭此刻正是最虛弱之際!
就在昨夜,燕回忽然中毒昏迷,渾身青紫,氣若游絲。
老頭心急如焚,翻遍了納戒毒,以畢生所學配製解藥。可那毒太過霸道,尋常解藥根本無法拔除。
老頭最終做了一個瘋狂的決定——
他用自己的身體做容器,以自身真氣爲引,將燕回體內的毒素一點點吸了出來。
整整一夜。
整整一夜未曾閤眼。
老頭盤膝坐在燕回牀前,將手掌貼在燕回的胸口。
真氣運轉了三百六十週天,將那些盤踞在燕回五臟六腑的毒藥一絲一絲地拔除、一絲一絲地吸入自己體內。
每一絲毒素入體,他都像是被針扎火燎一般劇痛難忍,可他沒有停。
他不能停。
那是他的徒兒。
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牽掛。
天光大亮時,燕回體內的毒終於被清除乾淨,而老頭自己的經脈裏卻已經滿是毒素。他暫時以內力壓制着,想着等燕回醒了再做打算。
然而他萬萬沒有想到——
迎接他的,不是徒兒醒來後的感恩,而是一雙漆黑如墨的眼睛,和一張貪婪的、吞噬一切的巨口。
更不要說,他在未知之地跟那頭惡魔一番大戰後,本就已經受了極重的內傷。
那一戰,被惡魔震傷了心脈,真氣運轉遲滯,修爲大損。
傳送之後的老頭,連走路都在喘,可看到燕回昏迷不醒,他還是強撐着身體,熬了一整夜的藥。
此時此刻——
內外交困,重傷未愈,毒素纏身,靈氣枯竭。
老頭就像是一盞即將燃盡的油燈,在這股吞噬之力面前,幾乎毫無反抗之力。
剎那間的驚變,嚇得老人說不出話來。
他張了張嘴,喉嚨裏發出一聲乾澀的、破碎的聲音,半晌才勉強擠出幾個字,聲音蒼老而無力,帶着一種近乎哀求的茫然: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生機飛速流逝之中,老頭欲哭無淚。
他抬頭望着那雙漆黑的眼睛,望着那張因爲吞噬而變得扭曲猙獰的面孔,那是他的徒兒,是他在這世上最信任的人……
可那雙眼睛裏,沒有他。
只有饕餮。
他不知向何人求救。
這裏,沒有人聽到他的聲音,沒有人知道他正在被自己最親近的人吞噬。
他想喊,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扼住了,發出的聲音細若蚊蠅,連他自己都快聽不清。
他甚至無法從燕回的吞噬之中掙脫出來!
那股吸力太強了。強到老頭的雙腳已經離開了地面,整個人被吸得向前傾斜,像是一片被暴風捲起的枯葉。
他想運轉真氣,可經脈裏的毒素和吞噬之力的雙重壓制下,真氣根本運轉不起來,像是一條被冰封的河流,動彈不得。
他想說話,想喊一聲“回兒”,想讓那個他熟悉的徒兒回來。
可嘴巴剛張開,那股吞噬之力就更加狂暴地湧入,像是要連他的聲音、連他的意識都一併吞掉。
漸漸地——
老頭越來越虛弱。
他的頭髮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白,從花白變成雪白,從雪白變得枯黃脆弱,輕輕一碰就會斷裂。
他的皮膚像是被抽乾了水分,緊緊貼在骨頭上,青筋暴起,關節突出,整個人瘦得脫了相。
靈氣滾滾沒入燕回的身體。
每一絲靈氣被抽走,老頭的身體就枯萎一分。
他的眼睛變得渾濁,瞳孔渙散,眼神中那最後一點光彩正在飛速消退,像是天邊即將熄滅的殘星。
他的嘴脣翕動着,無聲地說着什麼——
也許是“回兒”,也許是“不要”,也許只是臨終前無意識的呢喃。
身化饕餮的燕回,眼裏再無一絲清明之意!
那雙漆黑的眼睛裏,只有饕餮的本能——
吞噬,吞噬,不斷地吞噬!
那股吞噬之力在他體內循環壯大,每吸收一分靈氣,他的力量就增強一分;每掠奪一絲生機,他的貪婪就膨脹一分。
他感受到老頭體內那精純的靈氣湧入自己經脈時的暢快,感受到生機流入自己體內時的滿足!
那種感覺像是久旱逢甘霖,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上癮。
讓人發狂地上癮。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不屬於人類的、殘忍的、饜足的笑容。
就在生死一瞬......
“轟隆!”
一聲巨大的爆炸聲驟然響起!